2023年卡塔尔亚洲杯的小组赛行程我本来只计划看3场:国足对阵塔吉克斯坦、韩国对阵巴林,还有决赛,临时加了日本对叙利亚的这场,完全是因为我在迪拜开中餐馆的叙利亚朋友卡里姆软磨硬泡——他攒了6个月的工资,买了三张最贵的看台票,要带82岁的奶奶去看球,怕老人身体扛不住,拉我当免费陪护,我当时还调侃他:“日本踢叙利亚有什么好看的,实力差了好几个档次,大概率是一边倒的比赛。”但那天90分钟踢完,我在看台上红了三次眼,散场时手里攥着奶奶塞给我的半块椰枣,突然觉得我之前看了十几年球,好像都没看懂足球到底是什么。
我身边的叙利亚球迷:攒6个月工资,就为了喊90分钟的“祖国”
卡里姆是2019年从黎巴嫩的难民营辗转到迪拜的,刚来的时候连英语都说不利索,在我朋友的餐馆里当洗碗工,现在已经能操着一口流利的东北话跟客人唠“你老瞅我干哈”,他说这都是跟餐馆里的东北厨师学的,他的奶奶哈米达是2012年从大马士革逃出来的,临走前只带了两个包裹:一个是全家的户口本和爷爷的照片,另一个是爷爷当年当叙利亚国家队队医时的工作证,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90年代叙利亚国家队球衣。
“我爷爷1996年跟着国家队去亚洲杯的时候,我奶奶就在大马士革的家里看电视直播,那时候我们家楼下全是摆摊卖咖啡的,一进球整条街都鸣喇叭。”去球场的路上,卡里姆坐在出租车上翻手机里的旧照片给我看,奶奶坐在旁边一直摸着怀里的布包,包里装着那件旧球衣,还有爷爷的黑白照片。
到了球场入口我才感受到两边球迷的反差:日本球迷的队列整整齐齐,几乎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蓝色队服,脸上的彩绘精致,手里的应援旗、喇叭都是成套的,还有人提前把垃圾袋叠好放在口袋里,我甚至看到几个日本小球迷手里拿着打印好的球员名单,在认认真真做预习,而旁边的叙利亚球迷区更像一场杂乱又热烈的家庭聚会:有人穿着10年前的旧球衣,有人直接把国旗披在身上,还有个十几岁的小孩举着个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阿拉伯语写着“我爸爸在大马士革也踢这个位置”,还有几个年轻人举着大马士革玫瑰的画像,看见我举着相机就凑过来,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我们爱和平”。
卡里姆说,这次来现场看球的叙利亚球迷,一半是在海湾国家打工的,一半是从周边国家的难民营过来的,“有个大哥是从约旦的难民营坐了12个小时的大巴来的,门票钱是他卖了自己养的三只羊换的。”我当时听了只觉得心酸,直到奏国歌的时候,我看见身边的哈米达奶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把那件旧球衣贴在胸口,嘴跟着旋律动,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掉,我突然鼻子一酸,这是我第一次红了眼。
90分钟的碰撞:日本足球的“标准答案”,和叙利亚足球的“开卷考都找不到书”
比赛开始前我和身边的日本球迷聊天,他是从东京专程飞过来的,做汽车零部件生意,看球看了20年,说“这场比赛日本至少赢3个,我们的传控叙利亚根本扛不住”,前15分钟确实像他说的那样,日本队的传控像精密运行的机器,久保健英、堂安律几个球员的穿插跑位几乎丝滑到没有破绽,第17分钟,堂安律一脚抽射破门,日本球迷区响起整齐的应援歌,我身边的几个日本球迷站起来鞠躬,脸上是预料之中的淡定。
我当时心里想着“果然是实力悬殊”,但转头看叙利亚的球员,没有一个人垂头丧气,队长把大家叫到一起拍了拍手掌,几个人点了点头,转头又跑回了位置,后来我看报道才知道,那天叙利亚的首发11人里,有3个是在难民营长大的,有5个人现在效力于不同国家的低级别联赛,还有一个门将,弟弟半年前刚在大马士革的空袭里去世,他手上戴着的黑色手环,就是弟弟生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你知道吗?叙利亚国内现在连一块完整的专业球场都没有,球员训练有时候要躲着空袭,有时候凑不齐11个人,国家队的集训每次都要在别的国家办,有的人连路费都凑不起,要靠足协补贴才能来。”卡里姆一边盯着球场一边跟我说,我看着场上的叙利亚球员,他们的动作没有日本球员那么规范,传接球也经常失误,但是每球必抢,就算知道抢不过也要扑上去,第32分钟的时候,叙利亚的前锋奥马里铲球的时候腿蹭到了防护栏,裤腿破了个大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流,队医上来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一直盯着场上的局势,包完了一蹦一跳地就往回跑,连替补席都没回。
第68分钟的时候,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出现了:叙利亚的中场断了日本队的传球,一脚长传给到插上前的奥马里,奥马里晃过两个防守球员,一脚推射把球送进了球门,整个叙利亚球迷区瞬间炸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尖叫、哭、拥抱身边的人,哈米达奶奶站在椅子上,举着爷爷的照片晃,嘴里喊着我听不懂的阿拉伯语,卡里姆抱着我蹦,眼泪蹭了我一脖子,我也跟着喊,眼泪往下掉,这是我第二次红了眼。
后来的20分钟里,日本队疯狂反扑,叙利亚的球员几乎是拼了命在防守,有个后卫连续两次用头把球顶出去,落地的时候都站不稳,还是扶着队友的肩膀站起来的,但实力的差距还是没办法靠意志完全弥补,第87分钟,日本队的浅野拓磨绝杀,比分变成了2-1,终场哨响的时候,日本队的球员鞠躬庆祝,叙利亚的球员一个个瘫在草地上,有人抱着头哭,有人抬头望着天。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专门去日本采访过青训,当时我在神奈川看U12的比赛,惊讶于他们连小学比赛都有完整的技术统计、专业的裁判和康复团队,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训练日志,教练会给每个孩子写专属的改进建议,当时我还在写的报道里说:“日本足球的成功是标准答案,只要照着做,早晚能踢出来。”但那天看着场上瘫倒的叙利亚球员,我突然觉得,我之前的想法太幼稚了,日本足球的发展是建立在稳定的社会、充足的资金、完善的体系之上的,他们的足球路是“你只要好好努力,就能拿到回报”,但叙利亚的足球呢?他们连“好好踢球”的环境都没有,很多球员能活着站在球场上,就已经是奇迹了。
我们总说足球拼的是体系、是资金、是青训,但那天我才明白,足球还有一种拼法,拼的是“我想让全世界知道我们还在”的那口气,这口气和身价无关,和联赛水平无关,和你是不是世界杯常客无关,这口气是刻在骨头里的,只要这口气还在,你就永远不会被打倒。
赛后的两个半小时:日本球迷捡垃圾,叙利亚球迷唱了20分钟国歌
终场哨响之后,我本来以为叙利亚球迷会很快散场,毕竟输了球,大家心情都不好,但我没想到的是,整个叙利亚球迷区没有一个人动,所有人都站在看台上,开始唱叙利亚的国歌,没有人起头,调子也不整齐,但是声音越来越大,很多人一边唱一边哭,哈米达奶奶把那件旧球衣披在身上,跟着哼,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但是嘴角带着笑。
“我们不需要赢,我们只要站在这里,就赢了。”卡里姆递给我一块椰枣,跟我说,他奶奶刚才看到奥马里进球的时候,说好像看到爷爷当年在球场边跑的样子,“我爷爷以前总说,足球是叙利亚人的第二个国旗,只要足球还在滚,叙利亚就不会消失。”我吃着那块甜得发腻的椰枣,看着看台上举着国旗唱歌的人,又红了眼,这是我第三次哭。
而另一边的日本球迷区,我看到那些赢了球的日本球迷,没有急着走,而是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垃圾袋,蹲在地上捡看台上的垃圾,不仅捡自己区域的,还过来帮叙利亚球迷区捡扔在地上的矿泉水瓶和纸巾,我问那个之前跟我聊天的日本球迷,输了球会不会难过,他笑着摇头:“叙利亚的球员很厉害,他们值得尊重,能和这样的球队比赛,我们也很开心。”后来我看到日本队的官方社交账号发了动态,配了叙利亚球员拼抢的照片,写着“尊敬的对手,祝你们未来一切顺利”。
那天散场之后,我和卡里姆祖孙俩找了个路边的小店吃烤肉,哈米达奶奶给了我一个用金线绣的大马士革玫瑰的胸针,拉着我的手说,等战争结束了,邀请我去大马士革做客,“我们家里有个小院子,种了玫瑰,我给你做我们当地的甜点,带你去看我们的联赛,到时候我们的球队,说不定能赢日本队呢。”我握着那个还带着奶奶体温的胸针,用力点头说“好”。
别再说“足球无关政治”:和平才是足球最好的青训营
我之前总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足球无关政治,好好看球就行”,但那天看完这场比赛,我真的想反驳这句话:足球怎么可能无关政治?如果没有战争,叙利亚现在说不定也有完善的青训体系,也有能在五大联赛踢球的明星球员,也有满街看球欢呼的球迷,奥马里说不定不用在难民营里踢石头当球,哈米达奶奶也不用逃到异国他乡,拿着旧球衣怀念自己的丈夫。
日本足球为什么能成为世界杯常客?是因为他们有稳定的社会环境,有足够的资金投入青训,有足够的安全让孩子放学之后能安心去球场踢球,不用怕天上掉炸弹,不用怕踢着踢着家就没了,我们总在讨论中国足球要学什么,要学日本的青训,要学欧洲的联赛,但其实最该学的,最该珍惜的,是我们现在拥有的和平环境——这才是足球能发展的最基础的土壤,没有和平,一切都是空谈。
现在我还把那个大马士革玫瑰的胸针别在我的采访包上,每次出去采访比赛的时候都能看到它,我见过身价过亿的球星捧起欧冠奖杯的样子,见过国足赢球之后全场唱国歌的样子,见过球迷为了支持的球队蹲在路边哭的样子,但我最难忘的,还是那天看台上,哈米达奶奶举着旧球衣,跟着国歌晃的样子。
足球从来不是只有赢这一种意义,日本队赢了比赛,他们的严谨、专业、素养值得所有球队学习;叙利亚队输了比赛,但他们站在球场上的90分钟,已经给了所有在战火里挣扎的同胞希望,告诉他们:我们还在,我们还在踢球,我们还在好好生活,这两种意义,没有高低之分,都是足球最动人的本质。
我现在还和卡里姆保持着联系,他说他现在已经升成餐馆的店长了,正在攒钱,等下次叙利亚有比赛,还要带奶奶去看,我也跟他约好了,下次只要他买票,我肯定还陪他去,我也等着哈米达奶奶的承诺,等着有一天,我能站在大马士革的球场里,看着叙利亚的球员在自己国家的球场上踢球,闻着满街的玫瑰香,吃着奶奶做的甜点,好好给他们加油。
毕竟,只要足球还在滚,就永远有希望,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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