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2011年6月4号的那个下午，我读高二，班主任本来占了体育课要讲模拟卷，不知道谁偷偷在多媒体上开了法网女单决赛的直播，刚开始只有前排几个人偷偷瞄，后来李娜拿下赛点的那一刻，全班突然爆发出欢呼声，把班主任都吓了一跳，他看着屏幕上举着苏珊·朗格伦杯的李娜，愣了两秒，笑着挥了挥手说“算了，卷不讲了，给你们放十分钟采访”。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网球这个以前只在体育新闻里听过的“贵族运动”，居然能让一整个教室的高中生连最怕的班主任都不怕了，也要为一个中国选手欢呼，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中国网球选手”这六个字，在我心里不再是体育版面上一个陌生的名词，变成了一个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能给人带来无限惊喜的人。
那些“第一次”的背后，藏着几代人数不清的暗巷跋涉
很多人对中国网球的记忆是从李娜开始的，但其实在李娜之前,已经有几代选手在暗巷里走了几十年。
我爸是个老网球迷，他说2004年雅典奥运会女双决赛，他半夜两点爬起来看直播，李婷/孙甜甜拿下金牌的那一刻，他激动得把我妈都踹醒了，那时候我才上小学，不懂一块网球奥运金牌的分量，后来查资料才知道，上世纪90年代，中国男单第一人潘兵拿了亚运会冠军，想去打大满贯资格赛，连路费都凑不齐，出国打比赛要自己带一箱泡面，住十几欧元一晚的地下室，有时候输了球回来还要被批评“浪费国家资源”，那时候国内连一片符合国际标准的网球场都难找，普通人对网球的印象，还停留在“外国人玩的高端运动”上。
李娜的出现，算是把中国网球的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但她走的路，比谁都难，14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她小小年纪就要扛着养家的压力练球，20岁那年因为不满国家队僵化的训练机制，直接选择退役去华中科技大学读新闻，直到22岁才复出，后来“单飞”政策落地，她成了第一批吃螃蟹的人，自己找教练、自己负担参赛费用，赢了奖金大部分归自己，同时也要承担所有风险，那时候网上骂她的声音特别多，说她“不爱国”“眼里只有钱”，2011年拿法网冠军之后，有人揪着她赛后采访没先感谢国家，骂了整整三个月，我那时候混网球贴吧，看到这种评论就上去吵，我说“她从14岁开始每天跑10公里，手上的茧子比工地工人都厚，她的冠军是一拍拍打出来的，想感谢谁就感谢谁，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爽。
2014年李娜拿下澳网冠军之后宣布退役，当时铺天盖地的文章都在唱衰“中国网球完了，李娜之后再也没人能撑门面了”，那时候我也慌，难道我们真的只能靠一个李娜,撑住中国网球的排面？
00后小将的突围，撕掉了“李娜后继无人”的标签
这种焦虑持续了快十年，直到2023年的澳网，三个中国大陆男单选手张之臻、吴易昺、商竣程同时打进正赛，17岁的商竣程还闯过了首轮，我坐在办公室摸鱼看直播，旁边从来不看网球的同事都凑过来问：“这几个小伙子都是中国的？也太帅了吧！”那时候我就知道，“李娜后继无人”的标签,终于可以撕下来了。
去年10月我去上海大师赛当志愿者，负责球员通道旁边的引导工作，那天张之臻赢了种子选手胡尔卡奇打进八强，散场之后有个70多岁的老奶奶，拎着个布袋子站在通道口等了两个多小时，上海10月的晚上已经凉了，她穿的薄外套，手冻得通红，我过去问她要不要找地方坐，她掏出一张自己画的张之臻的铅笔画，边上还歪歪扭扭写着“张之臻加油，中国网球加油”，她跟我说，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网球，那时候整个上海都没几片正规场地，她都是对着单位的围墙打，“那时候想都不敢想啊，咱们中国的男孩子，能在世界最高级别的大师赛上赢外国种子选手，我这一等就是50年”，后来张之臻出来，看到老奶奶的画，特意停下来鞠了个躬，搂着她的肩膀合了影，我站在旁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现在的00后选手，比李娜那时候幸运，但他们吃的苦一点也不少，郑钦文12岁就一个人去西班牙练球，语言不通，吃不到家乡菜，发烧到38度还要自己扛着去训练，去年法网打斯瓦泰克的时候，她腿上缠着绷带打到最后一局，输了之后蹲在场地边哭，我和朋友在路边烧烤店看直播，旁边桌几个本来在看中超的男生，都凑过来跟着叹气，有个男生还拍桌子说“哭啥啊！才20岁，下次干翻她！”，还有吴易昺，2023年拿ATP250达拉斯站冠军，成为第一个拿ATP巡回赛冠军的中国大陆男子选手，他赛后采访红着眼说：“我就是想告诉国内的小孩，黄种人也能打好男子网球，我们不比任何人差”，我当时拿着手机,眼泪哗哗往下掉。
很多人说他们是“天之骄子”，有天赋有赞助，条件比李娜那时候好太多，但你看不到的是，张之臻曾经连续13站挑战赛首轮出局，被网友骂“废柴”，躲在酒店房间哭到凌晨，第二天还是拎着拍子去训练；商竣程15岁就一个人在美国打青少年比赛，一年只能回一次家，生日都是在赛场上过的，哪有什么一夜成名,说白了都是百炼成钢而已。
中国网球的崛起，从来不是几个天才的孤军奋战
以前别人问我“中国网球什么时候能再出一个李娜”，我总答不上来，直到去年回了一趟山东老家，我才有了答案，我老家是个十八线小县城，我居然在市政公园看到了两片免费开放的公共网球场，几个初中生在场上打球，旁边还有个大爷在教7岁的孙子挥拍，我问大爷这场地建了多久，他说建了快两年了，“以前觉得网球是有钱人玩的，现在咱小县城的人也能打，我孙子看了郑钦文的比赛，天天闹着要学球”。
我有个朋友在武汉的一家网球俱乐部当教练，他说5年前他刚入行的时候，十个来学球的小孩有八个是家长逼着来的，想走网球特长考学，现在完全不一样了，一半以上的小孩是自己主动要学的，很多都是看完郑钦文、张之臻的比赛，吵着要当职业选手。“现在武汉的周末场地根本约不到，提前一周都抢光，不光是小孩，好多退休的大爷大妈也来学，说打网球比跳广场舞有意思”。
你看，这才是中国网球最让人欣慰的地方，不是出了几个能打大满贯的选手，而是网球终于从高高在上的“贵族运动”，变成了普通人也能参与的日常爱好，以前我们的年轻选手要打比赛，得飞大半个地球去欧洲、美洲打低级别的挑战赛，连机票钱都赚不回来，现在国内有中网、上海大师赛、广州公开赛、武汉公开赛，还有十几站ITF低级别的挑战赛，小孩不用出国门就能攒积分，还有很多国内企业愿意赞助有潜力的年轻选手，不用再为了路费、报名费发愁。
我一直觉得，一个项目的崛起，从来不是靠几个天才选手孤军奋战，群众基础才是最坚固的护城河，现在我们国家的网球人口已经超过了2000万，每年有上千个青少年网球赛事，普通家庭的小孩也能学得起网球，当越来越多的小孩把“当网球选手”当成梦想，别说下一个李娜,下十个李娜都会自然而然地冒出来。
别用“必须拿冠军”，绑住中国网球选手的脚
但我最近还是经常看到让人不舒服的评论，上个月郑钦文打澳网半决赛，输给了世界第一萨巴伦卡，我刷到好多人骂她“关键时刻掉链子”“浪费天赋”“不如李娜万分之一”，我气得在评论区和人吵到半夜，我说她才21岁，第一次打大满贯半决赛，对面是统治力最强的世界第一，她打到最后一分都没放弃，你还要她怎么样？李娜21岁的时候还在大学读书，还没复出打职业呢,为什么对自己的选手这么苛刻？
还有之前张之臻在温网首轮出局，有人说他“拿着赞助不出成绩，丢人现眼”，我就想问，你上班的时候就从来没犯过错？从来没搞砸过项目？为什么要把“必须拿冠军”的枷锁,死死套在这些20出头的年轻人身上？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13岁青少年网球选手的妈妈，她说她从来没要求儿子必须打职业、拿冠军，“他喜欢打就打，哪怕以后打不了职业，能有个爱好，身体健健康康的，我就知足了”，我特别认同她的话，我们已经有过李娜的两个大满贯，已经有过奥运金牌，已经证明了中国人能打好网球，现在真的没必要再用成绩绑架每一个选手，他们首先是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然后才是网球选手，赢了我们一起欢呼，输了我们给他们加油,就够了。
前几天我去家附近的网球场打球，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郑钦文的同款球衣，一边跑一边喊“我以后要和郑钦文姐姐一样打大满贯”，她爸爸站在旁边笑着给她递水，阳光洒在她脸上，亮得晃眼，我突然就想起2011年那个下午，我们全班为李娜欢呼的样子，那时候我们谁也没想到，13年后的今天，中国网球会有这么多值得骄傲的选手，会有这么多普通的小孩，把“当网球选手”当成自己的梦想。
未来的路还很长，可能我们还要等5年、10年，才能等来下一个大满贯冠军，但没关系啊，我们有足够的耐心，陪着这些中国网球选手一步一步往前走，毕竟我们等了几十年才等来李娜，等来了今天的00后集体突围，再多等几年,又何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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