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茧、脚腕的伤，是他们独有的「成长勋章」
很多人对体操运动员的印象,要么是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笑的光鲜，要么是营销号里「从小被虐练体育」的苦情，可我那天在馆里看到的，是苦里藏着的热乎气。 14岁的女队小队员林林是队里的重点培养对象，那天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练高低杠的下法，连续三次落地没站稳，第五次下杠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整个人拍在垫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手心的茧直接磨掉了半块，露出里面粉红的嫩肉，队医过来给她消毒，碘伏倒上去的时候我看着都疼，她咬着嘴唇盯着旁边的杠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到队医给她包好创可贴，她背过身偷偷给妈妈发微信，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打了一行字「妈今天手蹭破了点皮，一点都不疼，你别担心」，发完就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又跑到杠子旁边了，我拉过她的手看了一眼，满手的茧子硬得像小石子，比我爸干了30年木工的手还糙，她还不好意思地往回缩：「姐我手太糙了，别蹭脏你衣服。」 我还碰到了刚从世界杯分站赛回来的唐茜靖，她脚腕上裹着厚厚的护具，走路的时候还有点瘸，教练说她前一天倒时差只睡了3个小时，下了飞机就直奔馆里练平衡木，刚才做转体动作的时候又崴了一下，我问她疼不疼，她笑着晃了晃脚：「还行，比上次世锦赛摔那下轻多了，等这周测试赛比完我就能去吃火锅了，我都馋了半个月了。」旁边的男队教练补充，邹敬园去年为了打磨鞍马的一个独创动作，每天连续转200多圈，练到吐是常事，吐完擦干净嘴扶着鞍马接着练，就为了那0.1的难度加分，能在巴黎奥运会上更有竞争力。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很多人说「练体操的小孩太可怜了，都是家里穷被逼着去的」，那天我特意问了林林的家境，她家在浙江开连锁超市，家里早就安排好了初中毕业就送她去加拿大读私立中学，是她自己哭着跟爸妈闹了三次，非要留在国家队练体操，她跟我说：「姐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在高低杠上做大回环飞起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只鸟，那种快乐我在别的地方找不到，就算最后拿不到奥运冠军我也不后悔。」 我一直觉得，我们没必要把体操运动员的付出渲染成悲情故事，也没必要站在制高点心疼他们「可怜」，这些伤和茧都是他们为自己的热爱买的单，是他们主动选择的成长勋章，比起很多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年轻人，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拼，本来就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
爱奶茶、爱追星，他们也是普通的十几岁少年
那天探班最让我意外的,是这群在赛场上沉稳到超乎年龄的小孩，私下里和普通的高中生、大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我去的时候刚好是训练间隙，管晨辰蹲在垫子旁边刷手机，屏幕里放的是时代少年团的舞台，旁边几个小队员凑在一起跟她看，还叽叽喳喳地讨论「丁程鑫这个舞跳得也太帅了」，管晨辰还偷偷跟我爆料，上次她去参加活动见到丁程鑫本人，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回来跟队友炫耀了好几天，前阵子网上有人骂她长胖了不认真训练，我特意问了队里的康复师，才知道她现在是青春期正常的体重浮动，每天的训练量一点都没少，她自己也委屈：「我已经半个月没喝奶茶了，偶尔喝一次还是三分糖不加珍珠，我也想瘦啊，但总不能不让我长身体吧。」那天测试赛她拿了平衡木的第一名，第一件事就是偷偷跑出去买了杯奶茶，藏在羽绒服包里带回宿舍，怕被教练看见说她乱吃东西。 男队那边的氛围更有意思，邹敬园看着平时沉稳话少，私下里是个乐高狂热粉，去年世锦赛夺冠队里给他的奖励就是一套限量的航天乐高，他拼了三个晚上才拼完，最后一天熬到凌晨两点，第二天训练迟到了十分钟，被教练罚跑了10圈，他还偷偷跟我们吐槽：「早知道就不熬那么晚了，亏大了。」几个00后的小队员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还在讨论刚播完的《狂飙》，模仿高启强的台词说「风浪越大鱼越贵」，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的时候闹得鸡飞狗跳，跟我印象里「严肃刻苦的国家队运动员」形象完全不一样。 我一直特别反感大众给运动员套「完美人设」，好像只要当了国家队运动员，就应该不食人间烟火，满脑子只有训练，不能有爱好不能偷懒不能嘴馋，一旦赛场状态不好，就铺天盖地的骂「不努力」「对不起国家」，可他们首先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啊，会为了见到偶像激动，会为了喝到奶茶开心，会偷懒会犯小错，这些不完美的地方，才让他们的坚持更有重量：他们不是没有退路，也不是没有别的诱惑，可是为了心里的目标，他们愿意主动放弃一部分舒服的生活，这才是最难得的地方。
走下赛场，人生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才叫成功」
很多人觉得体操运动员的人生是单行道：拿全国冠军、拿亚洲冠军、拿奥运冠军，要是拿不到金牌，这辈子就白练了，是失败者，可我接触过的很多退役体操运动员，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体操给他们的礼物，从来都不只是奖牌。 我之前在武汉体育学院采访过程菲，这位曾经的「体操女皇」，退役之后留在学校当体育老师，教普通院系的学生上体操课，那天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给一群大二的女生上平衡木课，有个姑娘胆子小，站在平衡木上不敢动，程菲蹲在地上扶着她的脚，慢慢引导她往前走，一点世界冠军的架子都没有，她跟我说：「我练了20年体操，以前觉得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才叫成功，现在我教的学生，以前连横叉都下不去，现在能在平衡木上走完整段，她们抱着我说『老师我做到了』的时候，我觉得这种成就感，一点都不比拿奥运冠军差。」她还会跟学生分享自己以前的糗事：2008年奥运会之前紧张到吃不下饭，偷偷在宿舍泡泡面吃，被教练抓到罚了一周不准吃零食，学生们笑得前仰后合，都说没想到程菲教练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伦敦奥运会男团冠军郭伟阳退役之后回了云南老家，开了一家儿童快乐体操俱乐部，招的都是3到8岁的小朋友，不练难度动作，就是教他们翻跟头、玩蹦床，锻炼协调能力，很多家长问他「你是世界冠军，怎么不教专业苗子啊」，他说：「我小时候练体操，哭的时间比笑的多，那时候教练说的最多的就是『不拿冠军就没有出路』，我现在不想让孩子们一接触体操就背上拿奖的负担，他们能在翻跟头的时候笑，能喜欢上运动，就够了。」 还有我认识的前国家队女队员刘媛，19岁的时候因为膝盖十字韧带断裂不得不退役，她没有怨天尤人，回去考了运动康复师的证，现在又回到了国家队当康复师，每天帮小队员们做放松、处理伤病，她跟我说：「我当年没能站在奥运领奖台上，但是我帮这些小队员养好伤，让她们站上去，也算是实现了我的梦想。」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评价体系太单一了，好像运动员的价值只能用奖牌来衡量，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没拿到就是失败者，可现实根本不是这样，体操教给他们的坚韧、专注、抗挫能力，是刻在骨子里的，不管以后做什么，这些品质都能让他们过得很好，拿冠军当然值得骄傲，但没拿到冠军，也不代表人生就失败了，他们的人生从来都不止领奖台这一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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