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去内蒙古参加朋友组织的那达慕观赛局,刚到赛马场外围,隔着几百米就听见风里飘来清脆的叮铃声,混着骑手的呼哨和观众的呐喊撞进耳朵里,朋友笑着说:“听见没,马挂銮铃,这是最好的开赛信号,铃响得越亮,今天的马跑得越顺。”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打头的几匹赛马脖子上都挂着亮闪闪的铜铃,跑起来四蹄翻飞,铃声跟着步点晃出节奏,连脚下的草地都好像跟着铃声在震动。
那阵铃声我记了好久,后来回了北京,去近郊的一家马术馆找朋友玩,居然在一匹供新手体验的栗色小母马脖子上,也看见了同款铜铃,晃一下就出熟悉的脆响,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们印象里只属于草原、属于古画、属于武侠剧的“马挂銮铃”,早已经悄悄跑进了普通人的生活里,成了当代人接触马术这项运动最具象的符号。
銮铃一响,就是千年的体育基因在共振
很多人觉得銮铃是个装饰,其实不是,它从诞生那天起,就和体育、和竞技绑在一起,我之前认识河北做銮铃的非遗传承人赵保国大叔,他家做铜铃传了四代,大半辈子都在给赛马、骑射队做銮铃,他跟我讲,最早的銮铃是商周时期战马上的配置,后来到了唐宋,驿马跑长途也会挂铃,隔着几里地听见铃声,就知道送信的人来了,不至于误事,而在民间的赛马习俗里,銮铃的作用就更实在:“以前草原上的骑手参加比赛,提前半个月就得把铃挂在马脖子上,每天遛马的时候让马听惯这个动静,真到了赛场上人喊马叫的,马听见自己身上的铃响,就不会慌,顺着铃声的节奏跑,步点都比别的马稳。”
赵叔还跟我讲了个小故事,去年有个参加亚运会马术集训的运动员专程跑到他的小作坊,要订一对重量不超过50克的小銮铃,原来那个骑手从小在青海长大,爷爷就是当地有名的骑手,小时候他跟着爷爷骑马,马脖子上永远挂着赵叔家做的铃,后来进了专业队,骑的都是进口温血马,装备全是国外定制的,可他总觉得少点什么。“他说每次上场前听不见铃响,就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要我做对最轻的,挂在马笼头的侧面,不影响比赛,就图个心安。”后来赵叔专门改了工艺,把铜铃的壁厚削薄了三分之一,做出来的铃刚好48克,还在铃的内侧刻了那个骑手的生日,后来我刷到亚运马术三项赛的转播,那个骑手牵着马入场的时候,镜头扫过马笼头,我真的看见那只小小的铜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最后他拿了个人铜牌,赛后采访的时候还特意举着那个铃给镜头看,说“这是我的幸运符,也是中国骑手的专属标记”。
我一直觉得,传统体育的生命力从来不是写在史书里的,而是藏在这些小细节里,千年前的骑手骑着马赶驿路、参加赛马会,脖子上挂着銮铃,千年后的年轻骑手站在国际赛场上,马身上也挂着同款铃声,这其实就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共振:我们和祖先踩过同一片草地,听过同一种脆响,骨子里对速度、对自由的向往,从来都没变过。
月薪八千的打工人,也能当自己的“马背冠军”
说到马术,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贵族运动”:动辄几十万买马,上百万的饲养费,一身装备顶普通人半年工资,不是普通人能碰的,但我身边就有个反例:我朋友小苏,96年的电商运营,月薪撑死八千块,在杭州租房住,现在已经是杭州业余马术圈小有名气的“绕桶赛种子选手”了。
她第一次接触马术是2022年夏天,那时候她负责的项目连续三个月加班,她每天凌晨两点才下班,掉头发掉到去看中医,医生说她焦虑太严重,让她找点能“不用动脑子”的运动放松,她刷到家附近马术馆的体验课,398块钱45分钟,抱着试试的心态就去了,第一次骑的马就是那匹脖子上挂着銮铃的栗色母马,叫奶糖,性格特别温顺。“我刚上去的时候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教练让我别绷着,跟着马的步点呼吸,走一步吸,走两步呼,我听着马脖子上的铃叮铃、叮铃的响,跟着那个节奏喘气,骑了半小时下来,我居然好久都没那么放空过——那半小时我没想着KPI,没想着未读消息,满脑子只有铃声和马的呼吸声,下了马我站在太阳底下,感觉连风都比平时舒服。”
后来她就入了坑,办了季卡,算下来一节课才210块钱,比她之前办的健身私教课还便宜40,她每周去两次,不上课的时候就去马场帮着喂马、刷马,换来免费的遛马额度,去年年底她报名了杭州业余马术爱好者的绕桶赛,自己攒了半个月工资,找赵叔定制了个小銮铃,上面刻了她和奶糖的名字,挂在奶糖的脖子上,比赛那天奶糖跑起来,铃声全场都能听见,最后她拿了业余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她抱着奶糖哭,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拿过什么奖,没想到第一次站领奖台,是和一匹马一起”。
我之前跟她聊过关于“马术是贵族运动”的刻板印象,她给我算过一笔账:“我不买马,就骑马场的马,一个月花在马上的钱也就1500左右,比我之前买护肤品、出去喝酒的钱还少,现在很多人对马术的误解太深了,觉得一定要穿几万块的骑马服、有自己的马才叫玩马术,其实根本不是,现在国内一二线城市的平民马术馆越来越多,很多都有针对普通人的次卡、季卡,甚至还有99块钱的儿童体验课,和你去打个网球、学个滑雪的成本差不了多少。”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拼消费、拼装备,而是你能不能在这项运动里找到和自己相处的方式,有的人在跑道上能放空,有的人在球场上能释放,有的人就喜欢坐在马背上,跟着銮铃的节奏慢慢走,感受和另一个生命同频共振的快乐,这从来都不是什么“有钱人的特权”,只要你想,花两百块钱就能体验到。
马挂銮铃的背后,是传统体育破圈的最好样本
这两年我见过太多“马挂銮铃”的新场景:去年在北京通州的骑射体验活动上,一帮穿改良汉服的95后00后,骑着挂着銮铃的马射靶子,射中了就围着场地跑一圈,铃声混着笑声飘得老远;我家附近的小学开了马术兴趣课,一二年级的小朋友骑的小矮马脖子上都挂着彩色的塑料銮铃,老师说挂铃是为了万一小朋友摔了,老师老远就能听见铃声,第一时间过来,安全;还有不少做露营的营地,都引进了供游客体验的矮马,脖子上挂着铃,小朋友骑着绕营地走一圈,十块钱,乐得嘎嘎的。
但也有不一样的声音,我之前刷到过有人骂:“现在的人把銮铃当装饰品挂在宠物马身上,根本不尊重传统,老祖宗的东西都被糟蹋了。”还有人说平民马术就是“过家家”,根本不算正经马术运动,可赵叔的话我觉得特别对:“什么叫尊重传统?以前的銮铃是给驿马、给赛马用的,那时候用的人多,手艺才传得下来,现在能挂在小朋友骑的小矮马脖子上,能挂在年轻人玩骑射的马脖子上,有人用、有人喜欢,才叫传承,要是都摆在博物馆里落灰,没人知道这玩意是干嘛的,那才是真的糟蹋老祖宗的东西。”
是啊,我们总说传统体育没人看、没人玩,总想着怎么把蹴鞠、骑射、马球这些老项目“申遗”,怎么放进博物馆里保护起来,可其实最好的保护,从来都不是把它们供起来,而是让它们走进普通人的生活里,以前的马挂銮铃,是为了送信、为了赛马、为了打仗,现在的马挂銮铃,能帮焦虑的打工人放松心情,能给小朋友的童年添点乐趣,能让年轻人觉得老祖宗的东西特别酷,愿意主动去了解背后的文化,这难道不是最好的传承吗?
我之前在马场见过一个7岁的小姑娘,第一次骑完小矮马之后,追着妈妈问:“妈妈妈妈,马脖子上的铃叫什么呀?为什么它一走就响呀?”妈妈跟她讲这个叫銮铃,古代的人骑马送信、打仗的时候都会挂,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说“那我以后也要当一个挂着銮铃的骑手,像古代的大侠一样”,你看,一颗关于传统体育的种子,就这么种进了小朋友的心里,比课本上讲十遍历史都管用。
前阵子我又去了赵叔的小作坊,他现在开了抖音账号,每天发做銮铃的视频,已经有12万粉丝了,订单排到了三个月之后,下单的一半都是20多岁的年轻人,有的是马术爱好者,有的是玩户外的,还有的只是买回去挂在书包上当装饰,说“听见铃响就觉得自由”,赵叔说他现在正在做更小的銮铃,准备和本地的马术馆合作,给参加体验课的小朋友当伴手礼,“让更多人听见这个铃声,知道咱们老祖宗还有这么好玩的东西”。
那天离开作坊的时候,我也买了个小銮铃,挂在我的自行车车把上,骑车的时候风一吹就响,叮铃叮铃的,好像自己也骑在马背上,跟着千年前的骑手一起往前跑,其实体育的魅力从来都是这样,不管是跑在草原的赛马场上,还是骑在都市马场的马背上,甚至是蹬着自行车穿行在城市的车流里,只要你听见那阵属于你的銮铃声,只要你感受到风从耳边吹过的自由,你就是自己生活里的冠军,马挂銮铃,铃响就是出发的信号,什么时候出发都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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