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厦门马拉松的18公里补给站做志愿者，我见过各种各样的跑者：有配速3分多的专业大神，风一样刮过抓了水就跑；有穿cos服的快乐玩家，边跑边跟路边的观众打招呼；还有满头白发的老人，步幅小但稳得很，但我印象最深的是个叫老陈的跑者，他左脚上套着磨得发白的矫正护具，每跑一步身体都要跟着晃一下，步子迈得比别人小一半，但配速居然稳在6分左右，递水的时候我注意到他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却笑着冲我摆了摆手，说了句“谢谢啊小姑娘，还能跑”。 那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四个字：蹒跚前行，我们总觉得这四个字是用来形容走得艰难的弱者，但那天在太阳底下看着老陈晃悠悠往前跑的背影，我突然觉得，这才是大部分普通人接触体育最真实的状态,也是整个民间体育行业这些年最贴切的注脚。
“蹒跚”从来不是弱者的标签，是普通人够到热爱的第一步
我后来在终点等老陈冲线，特意跟他聊了半个多小时，才知道他今年42岁，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左腿肌肉萎缩比右腿细整整一圈，34岁之前他连出门买个菜都怕别人盯着自己的腿看，最多就是在小区里拄着拐走两步。 改变发生在2015年，他在家看北京田径世锦赛的马拉松转播，看着镜头里有拄着拐的跑者、有坐轮椅的跑者，所有人都笑着往前冲，他当时就跟家里人说：“我也想试试跑步。” 刚开始他连不用拐站10分钟都费劲，扶着小区的健身器材慢慢挪，走50米就得停下来歇半天，左腿的肌肉经常疼得他晚上睡不着觉，家人都劝他别遭这个罪，他偏不，每天雷打不动早上6点就下楼练，从50米到100米，从1公里到5公里，练了整整3年，才第一次跑完了半程马拉松。“最后3公里我是一瘸一拐走完的，冲线的时候旁边的志愿者都在给我鼓掌，我当时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活了30多年，第一次觉得我不比别人差什么。”老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他撸起裤腿给我看他的左腿，上面全是练跑步的时候摔的疤，护具磨出来的茧子硬得像石头。 我想起我家楼下篮球馆里那个叫浩浩的12岁小男孩，我去年夏天常去那边打球，每次都能看到他：1米5的个子体重快160斤，跑两步就喘得像拉风箱，运球最多运3下就掉，别的小孩打3v3的时候，他永远蹲在边线帮大家捡球，有人喊他上场他就赶紧摆手说“我不行我打不好”，但他永远是第一个到球馆的，提前半小时找个角落练运球，汗珠砸在地板上啪嗒响，教练跟我说他练了大半年，光是练运球磨破的篮球服就有3件。 上个月社区举办青少年篮球赛，最后10秒他们队落后1分，主力球员被两个人防住传不出球，抬头就看见浩浩站在三分线外面没人防，想都没想就把球传了过去，我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浩浩接到球的时候手都在抖，投出去的弧线歪歪扭扭，居然刚好砸进了篮筐，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队友冲上去把他举起来的时候，他胖嘟嘟的脸上全是眼泪，他妈妈站在观众席上，哭的比他还厉害，说之前浩浩因为胖自卑，连学校的体育课都不敢上，现在居然成了球队的英雄。 我一直特别反感网上那种“没天赋就别碰体育”的言论，好像体育天生就属于那些跑得快跳得高的天才，但在我看来，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我们和体育的第一次连接，恰恰就是从这些“蹒跚”的时刻开始的：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得膝盖流血，第一次跑800米累得趴在跑道上想吐，第一次打篮球被别人盖了十几个帽……这些不那么好看、不那么潇洒的时刻，才是我们靠近热爱最真实的第一步，体育从来不是赢了的人才有资格参与，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哪怕走得晃一点慢一点,你已经赢过了那个站在原地不敢动的自己。
蹒跚的不止是个人的脚步，还有整个民间体育行业的爬坡路
如果说普通人的蹒跚是和自己的较劲，那过去这几年，整个民间体育行业的蹒跚，就是一群人咬着牙爬坡的过程，我认识的开篮球馆的阿凯，就是其中之一。 阿凯以前是省男篮青年队的球员，19年因为膝盖受伤退役，凑了几十万在我们家附近开了个篮球馆，本来打算一边做青少年培训，一边给成年人订场打球，刚装修好没两个月，疫情就来了。“刚开馆那会我天天做白日梦，觉得最多3年就能回本，结果封馆的通知一出来，我坐在空落落的球馆里，连哭都哭不出来。”阿凯说，最难的是2022年，一年里有大半年不能开门，好不容易放开几天，也没人敢来打球，最惨的时候一个月流水才2000多块，连房租都不够交，他那段时间天天晚上在球馆擦地板，擦到凌晨两三点，手机里存着转卖球馆的广告，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好几次都差点点发送。 他最后还是没舍得转，2022年底刚放开的时候，他咬着牙搞9块9的篮球体验课，自己印了传单去各个小学门口发，冬天的风刮得脸疼，夏天太阳晒得他脱了三层皮，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为了省维修费，球架坏了他自己爬上去修，地板翘了他自己蹲在那里补，现在他的球馆已经有200多个固定学员，上个月他带的U12小队还拿了市里青少年篮球联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比小孩还激动，抱着奖杯哭了半天，现在他的球馆每周六上午都免费开放给残疾人篮球爱好者，专门请了教练给大家做指导，他说：“我当年因为受伤差点放弃篮球，我知道那种想打球却没地方去的滋味，现在我有这个条件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还有我朋友麦子，以前做跨境电商赚了点钱，因为喜欢徒步，2019年辞了职开了个户外俱乐部，本来打算做长线的徒步路线，疫情一来出不了省，差点直接倒闭，她那段时间自己一个人扛着几十斤的装备去周边探路，摔过好几次，有一次踩空滚到山坡下面，腿上划了个大口子，一个人坐在山里哭了半小时，还是咬着牙爬了上来，后来她转做亲子徒步，专门设计10公里以内的短途路线，带家长和小孩去周边的山里摘果子、看野花，现在每个周末都有五六十人报名，她每次活动都会收每个人10块钱的公益金，攒够了就给山区的小孩买篮球、跳绳这些体育用品，去年一年就捐了三批物资。 我看着这两年身边做体育的朋友，一个个从最开始的焦头烂额，到现在慢慢找到自己的路，就觉得特别感慨，前几年体育行业火的时候，大家都在追风口，要办国际级的赛事，要签顶级的运动员，要做几万块钱的精英培训，每个人都想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结果疫情这一脚急刹车踩下来，所有人都被迫慢了下来，开始蹒跚着找新的方向，反而摸到了行业最扎实的基本盘：不是那些高大上的赛事IP，是普通家长想让孩子有个地方运动的需求，是上班族周末想出去走走路放松的需求，是退休老人想找个地方打乒乓球锻炼的需求，这种慢下来的“蹒跚”，看起来走得不稳，但是每一步都踩在真实的土壤里，比之前跑得飞快的扩张要扎实得多,也靠谱得多。
蹒跚着向前，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在电视上看男子举重的比赛，印象最深的不是拿冠军的中国选手，是一个伊朗的残疾人运动员：他的左腿有残疾，上台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走得特别慢，全场观众都安安静静地等他走到举重台旁边，他最后举的重量还不到冠军的一半，举起来的时候他攥着拳头吼了一声，全场所有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掌声比给冠军的还要响。 那时候我突然就明白，我们平时说的“体育精神”，从来就不是和金牌、和世界纪录绑定在一起的，更高更快更强的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这个“团结”从来不是说只有强者才能站在赛场上，而是说哪怕你走得慢一点、哪怕你有缺陷、哪怕你永远拿不到冠军，只要你愿意往前走，就值得被所有人尊重。 我去年为了改善肩颈问题开始练瑜伽，我天生柔韧性特别差，第一次上课的时候，老师让我们摸脚尖，我连膝盖都碰不到，硬弯的话疼得直抽气，旁边的学员都能做到下腰抓脚踝，我站在中间像个僵硬的木板，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几次我都想放弃，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但是老师跟我说：“瑜伽不需要你跟别人比，你只要今天比昨天多弯一厘米，就是进步。”我咬着牙练了半年，现在终于能摸到脚尖了，上个月馆里办小比赛，我还拿了个“最佳进步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我特别开心，虽然我还是做不到标准的下犬式，虽然我还是比不上别的学员，但是我赢过了半年前那个连弯腰都疼的自己，这就够了。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场“蹒跚前行”的长跑呢？有的人天生跑得快，有的人天生腿脚不好，有的人中途摔了跤，有的人走了弯路，但是只要你还在往前走，就比站在原地的人更厉害，体育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赢别人，是怎么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怎么在摔了跤之后爬起来接着走，怎么哪怕晃悠悠的,也要朝着自己想去的方向挪。
上周我又在小区楼下碰到了浩浩，他现在瘦了十几斤，运球已经很溜了，还成了校队的替补后卫，看见我老远就打招呼，说下个月要去参加省里面的比赛，我也刷到了老陈的朋友圈，他最近在准备兰州马拉松，说要去看看黄河边的风景，阿凯的球馆这周要搞残疾人篮球友谊赛，还喊我去当志愿者，麦子的俱乐部这周要去爬周边的一座小山，路线是她新探的，路边有很多野蔷薇。 你看，大家都在蹒跚着往前走，没有人走得快，也没有人走得特别顺，但是所有人都在朝着自己想去的方向挪，就像老陈别在号码布上的那个徽章写的：“慢慢跑，总会到。” 体育从来都不只是冠军的体育，它是老陈晃悠悠的脚步，是浩浩投进绝杀时的眼泪，是阿凯擦了无数次的球场地板，是麦子探路时摔过的泥坑，是你我每一个普通人，哪怕走得慢，也不愿意停下的脚步。 蹒跚前行又怎么样呢？只要方向是对的，慢一点也没关系，我们总能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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