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的第7年,蹲过国家队的封闭训练营,也蹭过县城青少年队的业余冰场,听过无数个关于汗水、奖牌、遗憾的故事,唯独去年在东北某省短道速滑队采风时听到的这个故事,让我记到现在,我把它改编成了这篇小说,没有狗血的误会,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两个体育生最普通的、在冰碴子里泡出来的爱情。
冰刀划开的秘密:我们是对手,也是睡上下铺的兄弟
林野和沈畅都是1998年生的,两个人12岁那年一起被选进省队,住同一个宿舍的上下铺,林野睡下铺,沈畅睡上铺。 刚进队的时候两个人就不对付,林野是长距离种子选手,耐力好,滑1500米能把第二名套半圈;沈畅是短距离天才,爆发力强,500米的过弯技术连教练都拍着桌子夸天才,每次队内测试赛,两个人领完奖都要互相呛两句,林野笑沈畅“滑长一点就喘得像拉风箱”,沈畅怼林野“500米连我尾灯都看不到”。 但呛归呛,沈畅心里知道,整个队里最疼他的就是林野,东北的冬天凌晨五点天还全黑,冰场里零下二十多度,哈气飘到眼睫毛上都能结成霜,沈畅天生怕冷,每次上冰脚都冻得发麻,林野总提前十分钟到冰场,把沈畅的冰鞋塞到暖气片边上烘得暖乎乎的,兜里还多揣两块暖宝宝,休息的时候就塞到沈畅的手套里。 我采访队里的老队员的时候,对方还笑着给我讲了个细节:16年林野比全国分站赛1500米,最后一圈被对手带摔,冰刀直接划到脚踝,缝了七针,打了石膏没法走路,那半个月沈畅每天早上六点就去食堂打饭,专门给林野带他爱吃的茶叶蛋,中午训练完扶着林野去康复室做理疗,晚上怕林野翻身碰着伤口,硬要和林野换下铺,自己挤在上铺,每天醒了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林野的脚踝有没有渗血。 捅破窗户纸是在18年全锦赛前的封闭训练,那天队里加练到晚上十点,两个人偷偷翻院墙溜出去,到队后面巷子里的东北大叔烤串摊吃串,那天雪下得特别大,烤串的烟混着雪沫子飘得满脸都是,沈畅喝了两瓶冰啤酒,脸冻得通红,攥着烤羊肉串的签子半天憋出来一句:“林野,我不想只当你兄弟了。” 林野当时手里的烤筋都掉在了桌子上,他后来跟我说,其实他从15岁那年看到沈畅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笑,眼睛亮得像冰场里的顶光灯的时候,就动心了,那天他捏着沈畅冻得冰凉的手,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 那天两个人走回队里的时候,雪把两个人的头发都染白了,沈畅蹦蹦跳跳地踩林野的脚印,林野牵着他的手揣在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冰场门口的保安大叔看着他俩笑,说“两个小子大晚上的拉手干啥,不怕摔啊”,两个人低着头憋笑,谁也没说话。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体育生之间的感情,一起熬过早五点的冰场,一起扛过练到吐的体能训练,一起在输了比赛的时候抱着哭,这种过命的交情本来就比普通的感情要牢靠得多,很多人总觉得体育圈是“直男重镇”,对性少数的包容度极低,可感情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样子,两个一起在零下二十度的冰场里泡了五六年的人,会动心太正常了,和性别无关,只和这个人有关。
看台第三排的望远镜:我不敢喊你的名字,只能在你冲线的时候比只有我们懂的手势
在一起之后两个人也没敢声张,队里有规定不让运动员在训练期谈恋爱,更别说两个男生了,平时在队里,两个人和以前一样互相呛,只有在没人的器材室整理冰刀的时候,林野才会快速捏一下沈畅的脸,或者在训练结束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两个人在冰场边上坐十分钟,吃同一个烤红薯。 印象最深的是19年的全国锦标赛,沈畅比500米决赛,林野因为之前的旧伤复发没法参赛,就站在看台第三排,举着个旧望远镜看他,沈畅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反超了两个对手,冲线拿了冠军,全场都在喊沈畅的名字,林野举着望远镜,手都抖了,没敢喊出声,只是对着领奖台的方向,比了个摸耳垂的手势——那是他们两个人约定好的“我在”的意思。 沈畅站在领奖台上,戴着金牌往下看,一眼就看到了林野,也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笑着举了举手里的花。 那天下午沈畅的妈妈来队里看他,刚走到器材室门口,就撞见林野正弯腰给沈畅系冰鞋的鞋带,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说话,手还牵在一起,沈畅妈妈当时没说话,放下带来的腌酸菜就走了,晚上单独把沈畅叫出去谈了两个小时,沈畅回来的时候眼睛通红,坐在宿舍的床上掉眼泪,说我妈让我们分手,说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我这辈子的体育生涯就毁了,还说“你一个搞体育的,传出这种事,别人怎么看你”。 林野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实在不行我们就退役,去南方开个小冰场,教小朋友滑冰,也能过日子,可两个人都舍不得,他们从12岁开始穿冰鞋,这辈子最爱的除了彼此,就是脚下的冰场,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那段时间我正好在队里做短道速滑的专题,见过好几次沈畅训练的时候走神,过弯的时候差点摔了,教练把他骂了一顿,林野趁着休息的时候拉着他到冰场的角落,给他塞了块糖,说“别害怕,天塌下来我扛着,大不了我们就公开,我看谁敢说什么”。 那时候我其实特别感慨,我之前采访过好几个性少数的年轻运动员,都不敢公开自己的性取向,有个练花滑的小男孩跟我说,他不敢告诉队友自己喜欢男生,怕被孤立,怕教练不让他参赛,甚至怕父母觉得他“不正常”,“我只有站在冰上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自由的,下来之后就得藏着掖着”,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包容,是团结,可很长一段时间里,性少数运动员都是被忽略的群体,他们要藏起真实的自己,才能获得站在赛场上的资格,这本身就是背离体育初衷的。
递到领奖台的冰花:我们的爱情不需要躲在零下二十度的冰场里
真正让两个人下定决心公开,是2021年的全运会,那年林野拿了男子1500米的金牌,沈畅拿了男子500米的银牌,两个人同时站在领奖台上,台下的教练、队友、观众都在喊他们的名字。 颁奖典礼刚结束,混采区的记者正围着林野采访,问他拿了金牌最想感谢谁,林野扫了一圈,看到刚下台的沈畅,直接走过去,从随身带的保温盒里拿出一朵用冰削的玫瑰花,递到了沈畅手里。 那朵冰玫瑰是林野提前三天做的,冻坏了七八朵,要么是形状不好看,要么是冻裂了,最后比赛前一天晚上在宿舍的冰箱里冻了一整夜,才做出个完美的,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冰碴子。 当时所有记者都懵了,举着话筒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林野牵着沈畅的手举起来,对着镜头笑得特别坦荡:“这是给我男朋友的,我们一起练了8年短道速滑,他比我更值得这个奖。” 沈畅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那朵慢慢融化的冰玫瑰,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那天的视频后来上了热搜,有不好的评论,说“两个运动员搞这个,带坏小孩”,但更多的是支持的声音,有很多年轻的性少数运动员给他们发私信,说“看到你们的故事,我终于敢告诉队友我喜欢男生了”,“原来我也可以既拥有喜欢的运动,也拥有想要的爱情”。 我后来问过队里的教练,当时队里有没有处罚他们,教练笑着摆摆手说:“我管他们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只要能出成绩,只要不违反训练规定,别的我不管,他俩是我带过的最拼的两个孩子,拿了奖牌给省队争光,比什么都强。” 去年冬天我再去队里的时候,两个人已经退居二线当青年队的教练了,带着一群十几岁的小孩上冰,林野还是会提前把沈畅的冰鞋放在暖气片上烘,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冰场边上,分吃同一个烤红薯,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上,冰刀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我总觉得,最好的同志小说从来不是什么脱离现实的戏剧化剧情,而是像他们这样的普通故事:两个12岁就一起泡在冰场的小孩,一起熬过了零下二十度的冬天,一起扛过了伤病和质疑,最后光明正大地站在领奖台上,告诉所有人,我们是运动员,也是爱人。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符合标准”的人,而是给所有热爱它的人一个发光的机会,不管你是什么性取向,不管你是什么出身,只要你拼尽全力,你流过的每一滴汗,站过的每一次领奖台,还有你藏在冰刀里的爱情,都值得被所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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