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市残疾人运动会当径赛项目的志愿者，检录处第一次遇到阿凯的时候，我压根没看出来他是参赛选手，22岁的小伙子穿一身亮黄色的运动服，背着双肩包，走路的时候左腿稍微有点晃，不盯着看几乎注意不到，直到他递过来参赛证，项目那栏写着“T39级男子100米、200米”,我才反应过来他是残疾人运动员。
那天他跑100米拿了冠军，冲线的时候比第二名快了整整0.8秒，观众席的欢呼声快把顶棚掀翻，我听见旁边有个阿姨念叨“这孩子腿不好还跑这么快，太不容易了”，阿凯后来跟我说，他最烦的就是这句话。“我站在跑道上就是运动员，你夸我跑得快，比说我坚强、说我不容易，要让我开心100倍。”
你可能不知道的T39：不是“残疾人里的正常人”，是“拼到极限的普通人”
很多人对残运会的项目分级一头雾水，我也是认识阿凯之后才搞清楚，T打头的是径赛项目，31到38级对应的是不同程度的脑瘫运动员，而T39级，是肢体轻度障碍的参赛组别，大多是单侧下肢轻度麻痹、或者双下肢长度差不超过3厘米，没有其他身体系统的障碍,属于残疾人运动员里障碍程度最轻的一批。
阿凯的情况是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的后遗症，左腿比右腿短2厘米，肌肉力量比右腿弱30%左右，他给我看过他穿的跑鞋，是专门找厂家定制的，左脚的鞋垫比右脚厚1.8厘米，剩下的0.2厘米落差，全靠他自己练力量补上。“我刚练跑步的时候，跑100米下来左腿疼得抬不起来，教练说我左腿肌肉量不够，跑的时候发力不均衡，容易伤膝盖。”为了补这0.2厘米的差距，阿凯每天要做200个左腿单腿跳，150个负重深蹲，光左腿的护膝他就用坏了6个，去年一年因为膝盖积液去医院抽了三次液,每次抽完休息不到一周就回队里训练。
很多人觉得T39级的运动员“跟正常人差不多”，甚至有人说他们“占了残疾人的便宜”，可你知道T39级男子100米的世界纪录是多少吗？10.64秒，这个成绩是什么概念？普通高校的体育生男考生，100米能跑到11秒3就已经是满分水平，能跑到10秒6的，已经达到国家健将级运动员的标准,放在普通省队里都是种子选手的水平。
“我去年跑100米最好成绩是12秒8，比我们队里健全的陪练还快0.1秒。”阿凯说他刚进队的时候，陪练知道他是T39级，还故意放水让他，结果跑了两次陪练脸都红了，“后来他跟我跑从来不让了，说再让我就是看不起我，我就喜欢这样的。”
我之前总觉得残奥运动员的故事里，“身残志坚”是标配，可认识了阿凯还有队里其他T39级的运动员之后才发现，他们根本不需要被放在“弱者”的位置上接受同情，他们的每一块奖牌，都是靠实打实的训练拼出来的,比很多健全的运动员流的汗都多。
我见过的T39级跑者：没人把“残疾”当挡箭牌，只把“赛道”当竞技场
这次残运会上我还认识了41岁的李桂英大姐，她报的是T39级女子1500米，腿上的疤从膝盖延伸到脚踝，特别扎眼，李姐之前是幼儿园老师，3年前下班的时候被车撞了，左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在床上躺了半年，刚能下地的时候，走路都要扶着墙，医生说她以后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别想跑跳。
“我那时候特别崩溃，我之前每年都参加单位的运动会，跑1500米年年拿第一，突然就不能跑了，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废了。”后来康复的时候，医生建议她试试慢跑，她第一次在公园跑500米，歇了三次，汗把衣服都泡透了，身边的人都劝她别折腾，“大家都跟我说，你一个残疾人，能走路就不错了，还跑什么步？我就不服气，我只是腿受伤了，又不是废了。”
她练了3年，这次残运会1500米她跑了5分12秒，拿了亚军，我查过普通大学生的1500米评分标准，大学女生1500米跑5分20秒就能拿及格，李姐这个成绩，放在普通高校里都能排到中上游，领奖的时候，有个小记者采访她，开口第一句就是“你带着伤跑这么快，有没有觉得自己特别伟大？”李姐当场就笑了，“我一点都不伟大，我就是喜欢跑步，站在跑道上我就觉得我跟以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个爱跑的人。”
我那天在朋友圈发了李姐的故事，有个朋友留言说“要是我受这么重的伤，肯定早就放弃了，他们这些人就是意志力比我们强”，其实我倒不这么觉得，我接触下来的这些T39级的运动员，没有人把自己的伤痛当成勋章，也没有人把“残疾”当成自己的标签，他们跟所有热爱运动的普通人一样，会因为跑快了0.1秒开心得睡不着觉，会因为训练太累偷偷吐槽教练，会在比完赛之后约着一起去吃烧烤喝冰可乐,会因为输了比赛emo好几天。
他们唯一的“特殊”，只是起跑线上的编号是T39而已，本质上，他们都是在为了自己的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喜欢给残障人士套上“坚强”“伟大”的滤镜，本质上其实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你默认他们“本该做不到”，所以才会觉得他们做到了就是“奇迹”，可对他们来说，跑步就是跑步，比赛就是比赛，跟腿有没有伤、是不是残疾人,根本没有关系。
T39的启示：体育从来没有“特殊群体”，只有“拼尽全力的个体”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个新闻，一个T39级的跑者报名参加了某城市马拉松的大众组，比赛当天他腿上的护具被人拍下来发到了网上，结果评论区里一堆恶意的言论：“残疾人来凑什么热闹？万一摔了还要别人负责”“是不是主办方给开了后门，残疾人不用抽签就能跑？”还有人说“他肯定跑不完，就是来博眼球的”。
最后那个跑者跑了3小时40分完赛，这个成绩在业余跑者里已经属于第一梯队，比80%的健全跑者都快，他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报名的时候压根没说自己是残疾人，就是按正常流程提交了之前的比赛成绩，中签之后才去参赛的，“我不需要主办方给我特殊通道，也不需要别人给我让道，我只要跟大家一样的起点，一样的计时牌，一样的完赛奖牌就行，我有能力跑完，也有能力对自己的安全负责。”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现在总说要推动全民健身，要包容特殊群体，可很多人对“包容”的理解都错了，包容不是给特殊群体开绿灯，不是刻意的照顾和同情，而是把他们当成正常人一样看待：你跑得够快，就给你鼓掌；你跑不动了，就给你加油；你违反了规则，就跟其他人一样受罚，没有例外,也没有特殊。
我身边有个32岁的男同事，体重最高的时候180斤，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说他再不动就要得糖尿病了，他去年开始跟着我跑步，一开始跑500米都喘得要背过气，跑了三个月才勉强能跑完3公里，他说他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就看我之前拍的阿凯跑步的视频，“人家天生腿不一样长，都能跑12秒多，我一个健全的人，凭什么就坚持不下来？”现在他跑了快一年，瘦了30斤，血压也降到了正常水平，上个月还报名了半程马拉松,说要争取2小时完赛。
你看，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只属于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不是只属于身体健全的人，它属于每一个愿意迈开腿往前跑的人，不管你是T39级的运动员，还是每天挤地铁的上班族，不管你是想减肥的胖子，还是想锻炼身体的老人，只要你站在跑道上，你往前跑的每一步，都有意义，体育从来不会给任何人打“同情分”，你跑了多少步，流了多少汗,成绩都会给你最公平的答案。
别再给T39贴标签：它是赛道编号，不是缺陷证明
残运会结束那天，阿凯拿了100米和200米两个冠军，抱着奖杯蹦蹦跳跳地过来跟我道别，说他下半年要去省队集训，准备参加明年的全国残运会，“我现在100米离全国纪录还差0.7秒，教练说我再练一年，说不定能冲一下残奥会的入场券。”我当时问他，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小儿麻痹，你的腿跟正常人一样,会不会跑得更快？
他想了想跟我说：“之前想过，后来就不想了，这就是我的腿啊，它虽然短一点，力量差一点，但它带着我跑了这么多路，拿了这么多奖，我挺感谢它的，别人总说T39是残疾人的分级，是我有缺陷的证明，可我觉得它就是我的赛道编号而已，跟读书时候的学号、上班之后的工号没什么区别，它告诉所有人，我就是在这个赛道上跑的，我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光明正大，没什么可特殊的。”
那天我站在体育场门口送他们队的大巴走，阿凯坐在窗户边冲我挥手，亮黄色的运动服特别显眼，我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句残奥会的宣传语：“我们不是来这里展示缺陷的，我们是来这里展示能力的。”
是啊，不管是T39级的运动员，还是生活里遇到的每一个残障人士，他们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我们的同情和特殊照顾，而是一次公平的起跑，是被当成一个普通的、正常的人来看待：你不用特意给他让座，不用特意放慢脚步等他，不用刻意避开他的缺陷不提，你就像对待身边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对待他,就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而对于我们这些健全的普通人来说，T39级的跑者们其实也给我们上了最好的一课：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不可能”，也没有什么“我不行”，你觉得自己跑不动，不过是因为你还没有拼尽全力而已，毕竟，连腿短2厘米的人都能跑到12秒8，你还有什么理由不迈开腿,往前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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