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爷爷留的旧物,翻到他年轻时做的体育剪报本,纸页已经黄得发脆,翻到1916年那一页时,整张纸只有爷爷用蓝墨水歪歪扭扭写的五个字:“无奥运会”,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这页剪报时还好奇追着爷爷问,为什么这一年没有奥运?爷爷蹲下来摸着我的头说,因为那时候全世界在打仗,大家连命都保不住,哪还有心思比赛啊,那时候我对“战争”“和平”这些词还没有实感,直到后来做了体育行业的写作者,翻了无数史料、采访了很多运动员之后才懂:这届连一场比赛都没办成的第六届奥运会,其实是奥林匹克百年历史上,分量最重的一块“金牌”。
原定在柏林的盛会,被炮火碾成了历史的空白
时间倒退回1912年,瑞典斯德哥尔摩奥运会刚落下帷幕,那是20世纪初最成功的一届奥运会:芬兰“飞人”科勒赫迈宁拿下马拉松冠军打破世界纪录,来自28个国家的运动员第一次在统一的规则下完成了全部赛事,国际奥委会趁热打铁,很快宣布1916年第六届夏季奥运会的举办地是德国柏林。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欧洲都沸腾了,德国为了办这届奥运会下了血本:专门拨款在柏林郊区建能容纳3万名观众的现代化体育场,规划了包含足球、游泳、田径在内的20多个比赛项目,甚至提前两年就开始售卖赛事预售票,售票点排的长队绕了半条街,当时的媒体都在预言,1916年的柏林奥运会会是“史上最盛大的和平聚会”。
运动员们更是铆足了劲备战:科勒赫迈宁每天绕着赫尔辛基的湖边跑20公里,就等着卫冕马拉松冠军;法国短跑名将夏尔·帕多1912年刚拿到100米铜牌,他在日记里写“1916年的金牌一定是我的,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法国运动员的速度”;就连远在太平洋对岸的美国,游泳队已经提前开始了全国选拔,十几岁的少年运动员们每天泡在泳池里,就盼着能拿到去柏林的船票。
谁都没想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把所有的美好期待都炸成了碎片。
先是德国把原本要建体育场的钢材全部征用去造武器,接着各国的奥运筹备组全部解散,适龄的运动员几乎都被征召入伍:科勒赫迈宁去芬兰陆军服了兵役,整整4年没有系统训练;夏尔·帕多上了凡尔登战役的前线,1915年被流弹击中牺牲,他的日记本最后一页还夹着1912年奥运会的参赛证;更多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年轻运动员,死在了战壕里,再也没有机会踏上他们盼了好几年的奥运赛道,1915年,国际奥委会正式宣布:第六届奥运会停办。
我之前在国际奥林匹克博物馆的官网上看到过一份当时柏林奥组委留下的筹备手册,封面上印着“欢迎全世界运动员来到柏林,在赛道上见证友谊”,旁边是后来的馆藏人员写的一行小字:“1916年,这里的赛道上只有弹坑”,那一瞬间我突然特别难受:我们总说奥运会是全人类四年一次的约定,但这份约定在战争面前,脆弱得像一张一撕就碎的纸,以前我总觉得“和平”是个离我很远的宏大词,但看到那行小字的时候我才懂:和平不是什么空口号,是你能安心去跑一场步、去追一个体育梦、去期待四年一次的盛会的前提,没有和平,所有的梦想都只是泡影。
没有奖牌和纪录的它,是奥运史上最沉的“和平警示牌”
第六届奥运会宣布停办的时候,一战的参战各国还在铺天盖地做宣传,说自己打仗是“为了国家荣誉”“为了子孙后代的幸福”,但这届停办的奥运会,相当于给所有被战争宣传冲昏了头的人当头一棒:连让自己国家的运动员站在奥运赛场上光明正大地拿荣誉的机会都没有,连老百姓安安稳稳看一场比赛的幸福都给不了,你所谓的“荣誉”和“幸福”,难道是在战壕里抢地盘吗?
当时的国际奥委会主席顾拜旦本来一直坚持“体育中立”,想让奥运会不受政治影响,但一战爆发之后他才发现,没有和平的大环境,所谓的“中立”根本就是空谈,他在1916年的日记里写:“这届奥运会的空白,是奥林匹克运动给全人类的警告:如果你们继续用战争解决问题,那你们连公平比拼的机会都不配拥有。”
我之前看过一个一战老兵的回忆录,那个老兵以前是法国田径队的替补运动员,战争爆发后上了前线,他说他在战壕里最常做的梦,就是自己站在100米的起跑线上,发令枪一响他就往前冲,可每次跑到一半就会被大炮的声音吵醒,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泥水里,周围都是伤兵的呻吟声,1920年安特卫普奥运会恢复举办的时候,他主动申请当田径项目的志愿者裁判,当他握着发令枪站在100米赛道旁边的时候,他说那发令枪的声音,比他听过的所有胜利的炮声都好听。
很多人聊奥运史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跳过1916年这一页,觉得一届没办成的奥运会,没有金牌没有纪录,也没什么值得说的,但我反而觉得,这届没有留下任何比赛数据的奥运会,比很多成功举办的奥运会意义都要重大,它相当于把“和平是奥运的前提”这句话,用最惨痛的方式刻进了奥林匹克的基因里,后来我们提到的奥林匹克精神里的“和平”“团结”,从来不是凭空喊出来的口号,是1916年的战火、牺牲在战场上的运动员、碎成纸片的预售票、没建完的体育场,一点一点堆出来的共识。
我之前采访过国内一个研究奥林匹克文化的学者,他说他去欧洲交流的时候,见过一个收藏家手里有1916年柏林奥运会的预售票,那张票保存得特别好,票面还印着当时的奥运LOGO,收藏家说这张票他花了十几万欧元买回来,不是为了升值,是为了提醒自己:现在每一届能顺利举办的奥运会,都是我们捡回来的幸运。
过了一百多年,这届缺席的奥运还在给我们答案
我去年在社区做体育志愿者,教小区里的小朋友滑旱冰,有个7岁的小男孩叫浩浩,特别有天赋,滑得比很多比他大两岁的孩子都好,他总追着我说以后要当短道速滑运动员,要去奥运会拿金牌,有次休息的时候他问我:“姐姐,是不是从古到今每届奥运会都能办啊?我以后肯定能赶上我参加的那届对不对?”
我当时就给他讲了第六届奥运会的故事,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久,小眉头皱得紧紧的,跟我说:“那些打仗的人太坏了,我以后不仅要当奥运冠军,还要当和平大使,不让全世界打仗,这样所有喜欢体育的小朋友都能去参加奥运会。”你看,一个7岁的小孩都能懂的道理,很多大人反而不懂。
这几年总能看到新闻,有些政治势力总想着把奥运会当成政治博弈的工具,动不动就叫嚣着抵制这个抵制那个,甚至想把政治偏见带到赛场上,我每次看到这种新闻都觉得特别可笑:这些人难道忘了1916年的教训吗?当你把奥运政治化、把运动员当成政治工具的时候,你就是在破坏全人类花了一百多年才守住的“用赛场代替战场”的共识,你就是在重蹈1916年的覆辙。
我之前还采访过一个参加过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田径运动员,他说他那届比赛没拿到奖牌,但是这辈子都忘不了开幕式的场景:他入场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来自中东小国家的运动员,那个运动员跟他说,他们国家那时候还在战乱,他为了凑够来北京的路费,打了两年工,临走的时候他妈妈跟他说,你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就已经赢了,那个运动员说,那天他看着鸟巢上空的烟花,突然就懂了为什么1916年的停办会让那么多人遗憾:对于很多活在战乱里的人来说,能安安心心参加一场奥运会,本身就是和平才有的奢侈品。
前阵子我把爷爷那页写着“1916,无奥运”的剪报装了个相框,放在我的书桌边上,每次写稿写累了抬头就能看到,我现在再也不觉得这行字是历史的遗憾了,它更像一个提醒:提醒我们现在每一次看到奥运赛场上的国旗升起,每一次看到不同国家的运动员拥抱庆祝,每一次看到全家坐在一起看奥运比赛欢呼,都是和平送给我们的礼物。
第六届奥运会虽然已经缺席了一百多年,但是它种下的“体育要和平,奥运要团结”的信念,从来没有缺席过,它藏在每一届奥运会的奥林匹克会旗里,藏在运动员起跑前的发令枪声里,藏在每一个为了体育梦努力的人的心里,也藏在我们现在每一个能安安稳稳看比赛、跑跑步的平凡日子里,我想,这就是这届没办成的奥运会,留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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