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2012年那个初春,加拿大卡尔加里的速滑馆里,那个穿着红黄相间比赛服、冲线之后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哭的中国姑娘?我第一次面对面见于静,是去年冬天在哈尔滨的黑龙江省速滑馆,那天零下28度,冰场外面的哈气都能在睫毛上冻成霜,冰场里面却热得很,二十几个小队员穿着速滑服呼呼地在冰上窜,像一群刚学会飞的小燕子,于静蹲在冰场边的护栏旁,正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系冰刀套,手上的关节突得老高,指腹上的茧子磨得发亮,看见我进来,她抬头笑,眼角有浅浅的细纹,跟我之前在电视上看见的那个风驰电掣的“速滑飞人”,好像有点不一样,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17岁那年的诊断书,差点把她的冰刀收走
于静跟速滑的缘分,说起来有点“阴差阳错”,她小时候是练田径的,8岁那年被速滑教练一眼相中,说这孩子腿长爆发力好,是个滑500米的好苗子,那时候她连冰刀都没见过,第一次上冰摔了17个屁股蹲,爬起来还跟教练说“冰比操场软,摔了不疼”,就这么稀里糊涂进了速滑队。 那时候的训练条件苦,冬天冰场没有暖气,滑完汗湿的速滑服脱下来能立在地上,夏天没有室内冰场,就穿着轮滑鞋在柏油马路上练,一天滑30公里是常事,脚磨得全是泡,她把泡挑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滑,她那时候就憋着一股劲,说要当世界冠军,要让国歌在国际赛场响起来。 可17岁那年的一张诊断书,差点把她的梦想直接掐灭,那是冬训前的一次体检,她腰疼了快半年,有时候滑到一半腿麻得站不住,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拿着CT片皱着眉跟她说:“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坐骨神经,你要是再继续练滑冰,搞不好以后要瘫痪,最好现在就退役,找个不用剧烈运动的工作。” 那天她把诊断书揣在兜里,沿着江堤走了三个小时,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冰刀擦了一遍又一遍,刀刃亮得能照见人,她妈推门进来给她送热牛奶,看见她抱着冰刀哭,也跟着掉眼泪,劝她:“要不咱不滑了,考个师范大学当老师,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她那时候没说话,可心里那股劲没散,第二天凌晨四点,她偷偷背着包回了训练队,教练看见她腰上绑着厚厚的护腰,手里还攥着那张诊断书,也没多问,只是给她改了训练计划:别人滑10圈,她先滑5圈,滑完就趴在垫子上做理疗;别人练负重深蹲,她就先练核心,每天做200个平板支撑,疼得满头汗也不吭声。 我印象特别深,她跟我讲这段的时候,撩起上衣给我看腰上的旧伤,一道浅浅的疤是当年做小针刀留下的,她笑着说:“那时候护腰一年四季不离身,冬天滑完脱下来,里面的汗都冻成冰碴子,我教练说我是跟自己较劲的狠人,可我知道,我要是就这么放弃了,我这辈子都不甘心。” 你看,好多人总说“天赋决定上限”,可我总觉得,大部分人还没到拼天赋的地步,先拼的是你敢不敢跟命运说“我偏要”,于静要是当年信了医生的话,把冰刀收进柜子里,就不会有后来破世界纪录的传奇了。
破世界纪录的那天,她攥着皱巴巴的诊断书笑出了泪
2012年的卡尔加里短距离速滑世锦赛,是于静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日子,那时候她已经27岁了,在速滑项目里不算年轻,赛前没人看好她,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当时的世界纪录保持者、韩国名将李相花身上。 上场前她摸了摸比赛服内袋里的那张诊断书,那是她17岁那年的旧纸,折痕都磨白了,她随身带了10年,每次比赛都揣着,她说这是她的“幸运符”,也是她的“提醒符”:提醒她当年差点就不能站在冰上了,现在滑的每一圈都是赚的。 发令枪响的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只有“滑、快滑、再快一点”,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在耳边响,风刮得脸疼,她冲线的那一刻,现场的大屏幕跳出成绩:36秒94,整个场馆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她把保持了6年的女子500米世界纪录提高了0.17秒,也成了世界上第一个在女子500米项目滑进37秒的选手。 她滑到护栏边,第一反应就是把内袋里的那张诊断书掏出来,对着镜头晃了晃,然后蹲在冰上哭,哭着哭着又笑了,眼泪砸在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后来有记者问她那时候掏诊断书是什么意思,她笑着说:“就是想告诉当年给我下判决的医生,你看,我不仅能滑,还能滑得比谁都快。” 那段时间我刚好在体育媒体做实习编辑,每天都在刷她的新闻,印象最深刻的是她赛后接受采访说的一句话:“别人说你不行的时候,你别信,你要自己说自己行,那才是真的行。”那时候我刚毕业,工作不顺心,总觉得自己干什么都干不好,这句话我记了好多年,每次遇到坎儿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后来2014年索契冬奥会前,她在训练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医生说她至少要养一年,肯定赶不上冬奥会了,那时候她已经29岁了,好多人劝她干脆退役吧,反正已经拿过世界冠军破过世界纪录,没遗憾了,可她偏不,做完手术第三天就开始在床上做康复训练,拄着拐也要去冰场看队友训练,每天疼得满头汗也不喊停,一年之后的世界杯分站赛,她又拿了女子500米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还是笑着,跟当年破世界纪录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说什么是体育精神?不是你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的那一刻,是你摔了无数次,被人泼了无数冷水,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还能站起来接着跑的那股劲,于静这半辈子,被医生判过两次“体育死刑”,两次她都硬生生闯过来了,哪有什么天生的“不可能”,都是你不敢闯罢了。
退役不是滑到终点,是把冰刀递给下一批想飞的孩子
2019年,34岁的于静正式退役,成了黑龙江省速滑队的一名教练,好多人说她那么厉害的成绩,完全可以去当公职人员,不用每天在冰场风吹日晒,可她却说:“我这辈子最熟的就是冰场,最会的就是滑速滑,我要是能多带出几个世界冠军,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带的小队员里有个叫朵朵的16岁姑娘,跟她当年一样,也是腰椎间盘突出,疼得连路都走不了,哭着跟她说“教练我不想滑了,我肯定不行”,于静当时就把自己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掏出来给朵朵看,跟她说:“你看我当年比你还严重,医生说我再滑就要瘫痪,我现在不仅能滑,还能当你教练呢,你这点伤算什么?” 她给朵朵改了训练计划,把陆地负重训练全部换成水中核心训练,每天训练完亲自给朵朵做理疗,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十点多,女儿打电话催她回家,她就跟女儿说“妈妈再给姐姐按会儿腰,马上就回去”,去年的全国少年速滑锦标赛,朵朵拿了女子500米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第一个就冲下台给于静鞠了个躬,把金牌挂在她脖子上,说“教练,我没给你丢脸”,于静抱着朵朵哭,跟我念叨说“你看,这比我自己拿冠军还激动”。 私底下的于静,跟赛场上那个风风火火的“飞人”完全不一样,她爱撸串,每次训练完都带着小队员去冰场门口的烧烤店,抢着点烤蚕蛹,说这个补蛋白质,比吃补剂管用;她手机屏保是4岁的女儿,小姑娘已经穿小冰刀上冰了,上次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就说“妈妈我要跟你一样当飞人”;她还总爱在朋友圈发小队员的训练视频,配文全是“我家姑娘们真棒,未来可期”。 我跟她聊天的时候问她,现在好多人说练体育苦,没出路,不如好好学习考大学,她怎么看?她擦了擦手里的冰刀,跟我说:“练体育是苦,可人生哪有不苦的路啊?你读书要苦读,上班要苦干,只要你想做出点成绩,就没有轻松的,我当年要是怕苦,就不会有后来的世界纪录,这些孩子现在怕苦,将来怎么站在国际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啊?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想起来就热血沸腾的目标,对吧?” 那天我走的时候,她正带着小队员在冰上滑,她滑在最前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清脆得很,跟当年卡尔加里冰场上的声音一模一样,夕阳透过冰场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像镀了一层光。 其实我写过那么多运动员的故事,最打动我的从来都不是他们拿了多少金牌,破了多少纪录,而是他们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就像于静,从被医生判定不能滑冰,到打破世界纪录,再到现在带着一群孩子继续往前滑,她这辈子从来没信过“不可能”这三个字。 现在好多年轻人总爱说“我不行”“我做不到”,遇到一点挫折就想躺平,可你看看于静的人生,哪有什么天生的开挂,都是咬着牙跟命运较劲较出来的,你要相信,那些你咬着牙走的黑路,总有一天会亮起来的,那些你以为跨不过去的坎,总有一天会变成你脚下的台阶,就像于静说的:“别听别人说你不行,你自己的路,要自己滑出来才知道好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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