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我攥着半瓶冰可乐蹲在市体育中心3号场外的台阶上,刚下过雷阵雨的塑胶场地还泛着潮汽,混着旁边卖烤肠的香气飘过来,就在我揉着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的脚踝时,一群穿深绿色球衣的人勾肩搭背走了过来,球衣胸口印着个张着大嘴的短吻鳄,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左胳膊还贴着火辣辣的粉色肌肉贴,老远就喊:“老陈你今天再瞎投三分我就把你保温杯里的枸杞换成辣椒水,上次半决赛你丢那三个绝杀的事你忘了?” 旁边的人哄然大笑,有人接话:“你还好意思说老陈,上次你上篮踩自己鞋带摔个狗啃泥的视频我们还存着呢,要不要赛前当热身素材放?” 这帮人就是鳄鱼队,我追了三年的业余篮球队,也是我见过最不像“强队”的冠军队。
名字是输出来的,冠军是拼出来的
鳄鱼队的由来,说起来还有点没面子,队长张哥今年42岁,在体育中心旁边开了家打印店,平时每天下班就会溜达到球场投半小时篮,认识的球友遍布周边:有开水果店的个体户,有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有还在上学的大学生,还有退休后没事来打球的老教师,2017年市里办第一届业余篮球联赛,本来有个叫“闪电队”的队伍临时退赛,组委会的工作人员是张哥的老球友,火急火燎给他打电话:“能不能凑几个人顶上?报名费我们出,就当来玩了。” 张哥当天拉了8个人凑数,连统一球衣都没有:有人穿湖人24号,有人穿CBA广东队11号,还有个刚下班的程序员穿个跨栏背心就上了场,第一场就对上当时的种子队烽火队,被打了个72比32,整整输了40分,赛后对面的小后卫过来递水,开玩笑说:“哥几个跑起来是慢,但抢篮板是真凶啊,跟鳄鱼似的,咬住球就不撒嘴。” 回去几个人蹲在路边撸串复盘,越说越不服气,张哥把啤酒杯往桌上一墩:“咱们下次就叫鳄鱼队,明年再来,我就不信我们赢不了。” 为了这句赌约,这帮没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真的拿出了上班都没有的拼劲,张哥之前只会投定点三分,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练运球,练了三个月,变向晃得他上初中的女儿都笑“我爸跟个企鹅似的”;队里的大前锋老陈当时182斤,三高都快超标,为了减体重每天下班跑三公里,半年瘦了42斤,之前蹲下去系鞋带都费劲,后来能原地起跳抢半个身位的篮板;最小的队员小周那时候还是大二学生,课少就每天泡在球场给大家录训练视频,一个个抠动作:哪个脚步错了,哪个出手弧度不对,下次训练挨个纠正。 2018年再报名联赛,他们止步小组赛;2019年进了八强,淘汰赛最后一秒被对手压哨绝杀,输了2分;2020年疫情联赛停办,他们自己拉着周边的球队打友谊赛,每周两场,哪怕下雪天也找室内场馆凑着打,从来没断过;2021年他们拿了丙组冠军,2022年升乙组拿了冠军,2023年升甲组,决赛刚好对上当年把他们打花的烽火队,最后10秒张哥投了压哨三分,赢了1分,拿下三连冠。 我当时就在现场,哨声一响,这帮平均年龄35岁的男人直接把张哥抛了起来,老陈眼泪混着汗往下流,边擦边喊“我们赢了当年笑话我们的队了”,那天我拍了好多照片,其中有一张是他们举着组委会发的镀铜奖杯凑在一起,每个人球衣都湿透了,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但笑得比拿了千万奖金的职业球星还开心。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职业赛场的庆祝场面:有拿了NBA总冠军抱着奖杯哭的巨星,也有输了比赛摔球衣的明星球员,但鳄鱼队这场没有奖金、赛后AA烤串的庆祝,是我见过最动人的,很多人说体育的本质是胜负,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本质是“我想赢”的那股劲——是你明知道自己基础差、没天赋,还是愿意花好几年时间死磕的韧,是你把“我不行”变成“我可以”的过程,这比拿多少冠军都值钱。
球场上是队友,生活里是“异姓家人”
很多人问我,业余球队和随便凑的球友局有什么区别?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鳄鱼队的两件事。 去年半决赛打钢铁队,最后30秒比分咬平,小周突破到篮下,对面中锋故意垫了脚,小周当时就抱着脚踝倒在地上,露出来的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队里的老周今年54岁,自己开了家理疗馆,当场就掏出来随身带的冰袋给敷上,几个180的大男人轮流把120斤的小周背到了医院,拍片子查出是撕脱性骨折,至少要养一个月。 那时候小周刚毕业在互联网公司上班,租的房子在6楼没电梯,爸妈都在外地,没人照顾,队里的人直接排了班:早上有住得近的队友给他送早餐,中午有人从公司带饭顺路送过去,张哥打印店不忙的时候,就开车接他去做康复,决赛那天小周非要去现场,大家把他背到球场边的板凳上,打到最后两分钟鳄鱼队还落后2分,老陈跟临时教练说:“让小周上两分钟吧,他盼这个冠军盼了好几年了。” 小周戴着厚重的护踝上去打了1分20秒,传了个助攻给老陈,老陈扣篮得手反超比分,最后赢了的时候,大家第一个把奖杯递到了小周手里,他当时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一件事是去年11月,队里的后卫阿凯的妈妈查出来尿毒症,要凑透析费和后续的换肾钱,阿凯刚换工作手里没积蓄,打算把刚买的小公寓卖了,还要退出球队去打两份工,张哥知道之后当天就在队群里发了众筹,一天就凑了8万多,张哥还在自己打印店门口摆了募捐箱,联系了本地的公益平台帮阿凯筹款,前前后后凑了十几万的医疗费,现在阿凯妈妈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今年联赛阿凯拿了助攻王,领奖的时候他拿着话筒说:“我是个外地人,来这个城市上学工作没什么亲戚,鳄鱼队的这帮哥哥叔叔,就是我一辈子的家人。” 我之前跟张哥聊起这些事,他叼着烤串说:“什么叫队友啊?就是场上你把球传给我,我信你不会坑我,我投丢了你也不会怪我;场下你有难了,我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我们这群人,好多都是在这个城市打拼的外地人,平时上班受了委屈也没处说,到了球场上出一身汗,跟队友吐槽两句,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我以前总觉得,成年人的社交都是利益交换,认识多少人脉都不如有两三个真心朋友,但在鳄鱼队这里,我看到了成年人世界里少有的纯粹:大家凑在一起没有别的目的,就是因为喜欢打球,你开打印店也好,你是年薪几十万的程序员也好,你是退休的老教师也好,上了球场都是平等的队友,没有高低贵贱,只有互相支撑,这种不带功利的感情,在现在这个社会太珍贵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追了他们三年比赛的原因。
打不动了就教小孩,鳄鱼队的传承从来不是奖杯
现在鳄鱼队有23个正式队员,年龄跨度特别大:最小的是19岁的大学生林林,去年刚入队,是队里的速度担当;最大的是57岁的王大爷,退休前是体育老师,2019年主动来入队,现在每次打比赛都要报名,之前有次打一个全是00后的队伍,对面的小孩赛前看见王大爷,还特意跟裁判说:“你们怎么让老头上来打啊?等会受伤了我们可赔不起。”结果王大爷上来第一节就连中三个三分,给对面小孩打懵了,赛后围着王大爷要签名,一口一个“爷爷你太牛了”。 现在队里的老队员多多少少都有伤病:张哥膝盖有积液,打完比赛要敷半小时冰;老陈腰间盘突出,抢篮板不敢太用力;老周的肩膀年轻的时候受过伤,抬到肩膀以上都费劲,去年年底大家坐在一起聊天,说我们这帮人最多再打个五六年就跑不动了,鳄鱼队怎么办?后来商量出了个结果:搞个“鳄鱼公益青训营”,每周日上午免费给社区的小孩教篮球。 张哥出打印店的营收给小孩做缩小版的鳄鱼队球衣,老周当随队队医,王大爷当总教练,现在已经有30多个小孩来报名了,最小的才6岁,穿着绿色的小球衣跑起来跟个圆滚滚的小团子似的,我上周日去看他们教课,王大爷教小孩拍球,累得满头大汗,旁边的家长递冰水给他,他摆摆手说:“没事,我这身子骨,还能再教十年。” 张哥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着小孩练球,跟我说:“我们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强队,就是一群不想服老的普通人而已,我们搞青训也不是为了让小孩以后打职业拿冠军,就是想让他们别天天抱着手机玩,能喜欢上篮球,知道什么叫团队,什么叫坚持,等我们打不动了,这些小孩就是以后的鳄鱼队,这个名字,不能丢。” 我经常收到读者的提问,说现在的小孩都沉迷电子产品,不愿意出门运动,到底要怎么培养孩子对体育的兴趣?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鳄鱼队的故事,最好的体育教育,从来不是报多少钱的培训班,不是逼着孩子拿多少比赛名次,而是让他们亲眼看见一群普通人对热爱的坚持:看见一群人因为一件喜欢的事凑在一起,哪怕输了也不气馁,哪怕受伤了也想回到场上,哪怕年纪大了也想把这份热爱传下去,这种言传身教,比讲多少大道理都有用。
上周六看完他们训练,我跟着他们一起去撸串,张哥喝了点冰啤酒,脸红红的跟我说:“你知道我们当初为啥要叫鳄鱼队不?鳄鱼这玩意,看着慢吞吞的不厉害,但是只要盯上了猎物,就绝对不撒嘴,我们这群人,没天赋没受过专业训练,但是只要认定了要打球,就不会放弃,哪怕以后跑不动了,也能换个方式继续。” 那天晚上的风特别舒服,烤串的香气飘得老远,他们坐在一起聊下次比赛的战术,聊青训营哪个小孩投篮特别有天赋,聊谁的孩子这次期末考了第一名,谁的膝盖又疼了要去老周那理疗,我看着他们球衣上印的那个张着嘴的鳄鱼logo,突然就明白: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总说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属于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少数人,它属于每一个愿意为了热爱奔跑的普通人。 是你下班之后换了球衣往球场跑的时候,知道有一群人在等你的归属感;是你投丢了绝杀没人怪你,还过来拍你肩膀说“下次再投”的信任感;是你哪怕七老八十了,想起当年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日子,还能笑着说“我当年也拼过”的底气。 鳄鱼队的故事还在继续,野球场上的普通人传奇,从来都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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