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济南奥体中心看泰山队的主场比赛，进场前在路边碰到个穿99年双冠王复古球衣的大爷，球衣背后印着大大的8号，名字那栏磨得发白，还能隐约看出“李霄鹏”三个字，大爷蹲在路边啃煎饼果子，看见我盯着他的球衣看，主动搭话：“小伙子，这衣服我穿了24年，当年霄鹏在场上踢右前卫的时候，我场场都穿它来，现在他不当教练了，我也舍不得换。”
那天泰山队踢得磕磕绊绊，最后靠一个补时进球才赢下比赛，散场的时候我又碰见了大爷，他举着个旧手机正在看李霄鹏最近去青岛青训营带小孩的短视频，嘴里念叨：“你看这人，都一把年纪了，晒得比小年轻还黑，还是那副实诚样子，从来不知道给自己谋点舒服的差事。”
我那天在回家的路上想了很久，在中国足球这个人人都想赚快钱、人人都擅长甩锅的大环境里，李霄鹏这样的“老实人”,真的太少见了。
18岁踢职业的青岛小子，一守就是泰山队12年
很多年轻球迷知道李霄鹏，都是因为他当国足教练的时候输了越南，被全网骂上热搜，但很少有人记得，球员时代的李霄鹏，是中国足坛最能打的右前卫之一，也是山东足球的“功勋级队魂”。
李霄鹏是土生土长的青岛人，18岁就代表山东队踢全运会，19岁赶上甲A联赛元年，成了泰山队的第一批职业球员，我前两年采访过泰山队的老队医郑大夫，他跟我说过一个细节：99年泰山队冲双冠王那个赛季，李霄鹏的右脚脚踝长了个骨刺，一跑就钻心疼，队医劝他休赛养伤，他摆摆手说“现在正是要命的时候，我不能下”，每次上场前都打封闭，踢完球脱袜子，整个袜筒都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他还笑着跟队友说“没事，就是磨破点皮”。
那个赛季的足协杯决赛，泰山队对阵如日中天的大连万达，首回合客场作战，李霄鹏一脚30米开外的远射打破僵局，帮球队拿到了宝贵的客场进球，最后两回合总比分3比2赢下大连，成了中国足球历史上第一个“双冠王”，赛后的庆祝宴上，李霄鹏喝了两杯酒就躲到走廊里给家里打电话，郑大夫路过听见他跟妈妈说“我没给山东人丢脸”,声音都是抖的。
更难得的是，李霄鹏整个12年的职业球员生涯，从来没转过会，那些年甲A的土豪俱乐部不少，大连、上海都给他开过比泰山队高3倍的年薪，挖他过去，他每次都直接拒绝：“我是山东队培养出来的，我去哪都不如在自己家踢得踏实。”他也是那个年代少有的，整个职业生涯没拿过一张红牌的球员，用老球迷的话说：“霄鹏踢球干净，做人更干净，从来不跟人起冲突，也从来不耍大牌。”
2002年十强赛，米卢把李霄鹏放进了首发阵容，当时还有不少球迷质疑他是“关系户”，结果首战阿联酋，开场3分钟李霄鹏就一脚抽射破门，帮中国队开了个好头，最后一路打进世界杯，后来米卢在采访里说：“李霄鹏是我见过最职业的中国球员，他永远把团队放在第一位，从来不跟我提要求，你让他踢什么位置他都愿意，拼尽全力。”
2005年李霄鹏宣布退役的时候，济南的球迷自发组织了几千人去送他，他站在奥体中心的领奖台上，给台下的球迷鞠了三个躬，说“我李霄鹏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穿了12年泰山队的球衣”，那天很多老球迷都哭了，他们都知道，那个永远在右路不知疲倦奔跑的8号,再也不会回来了。
当教练的“李太守”，挨过骂也接过锅，但从来没说过别人不好
退役之后的李霄鹏，没离开足球圈，但是他的教练生涯，好像一直都在“救火”,一直都在接别人不愿意接的烂摊子。
2011年中国女足陷入低谷，世界排名跌出前10，奥运会预选赛出线无望，足协找了好几个教练，都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最后找到李霄鹏，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那两年他带着女足姑娘们全国各地拉练，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跟队员一起跑圈，队员受伤了他亲自背着去医院，最后虽然没打进奥运会，但是他给后来的女足打下了很好的底子，王霜那批年轻队员，都是他当时一手提拔上来的，后来他卸任女足教练的时候，在发布会上说“是我能力不够，对不起姑娘们的付出”，半句没提足协给的经费少、训练条件差这些客观问题。
2017年他接手山东泰山队的时候，球队刚经历了换帅动荡，成绩排在中超中游，球迷都对他不抱希望，他带队的第一年就拿了中超第三，第二年打进足协杯决赛，那段时间球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李太守”，调侃他战术保守，总是领先就守着，落后很久才敢换进攻球员，我自己也在现场骂过他，2019年足协杯决赛第二回合，泰山队客场对阵申花，上半场就落后两球，他直到70分钟才换上进攻球员，最后输了比赛丢了冠军，我在虹口体育场的看台上气得直摔矿泉水瓶，跟着周围的球迷一起喊“李霄鹏下课”。
但是散场之后，我在球员出口看到了李霄鹏，他没有跟队员一起走，自己一个人走到远征球迷的看台下面，对着几百个从济南过来的球迷，深深鞠了个躬，鞠了快一分钟才起来，拿着话筒说：“今天输球全是我排兵布阵的问题，大家要骂就骂我，不要怪队员，对不起大家这么远过来支持我们。”那天风很大，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哑了，刚才还在骂他的球迷，好多人当场就哭了，举着牌子喊“霄鹏加油，我们等你明年拿冠军”。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2021年李铁因为场外事件下课，12强赛国足出线基本无望，剩下的比赛要对阵日本、越南，全是硬骨头，谁接谁挨骂，足协找了好几个本土教练都被推了，最后找到李霄鹏，他还是没说半个不字，直接接了这个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烂摊子，后来输给越南那场比赛，全网铺天盖地的骂声，有人给他家寄侮辱性的包裹，有人去他的社交账号下面骂他祖宗十八代，他从来没出来辩解过一句，赛后发布会只说了一句话：“所有的责任都在我，和队员没有关系。”
直到他后来卸任国足教练，也从来没说过国足半句不好，没提过当时队内有多少矛盾，没说过足协给他的支持够不够，甚至有人问他后不后悔接国足，他只是笑了笑说“国家需要我，我就上，没什么可后悔的”。
中国足球缺的不是“聪明人”，是李霄鹏这样的“傻子”
我前阵子去青岛参加一个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在场上看到了李霄鹏，他穿着普通的运动服，戴着个遮阳帽，蹲在场边给一群10岁左右的小孩教头球动作，晒得黝黑，旁边的家长都没认出他是前国家队主教练，还以为是哪个俱乐部的青训教练，休息的时候他跟小孩一起吃食堂的盒饭，有个小孩不小心把菜汤洒在他衣服上，他也不生气，笑着给小孩擦嘴，问小孩“长大了想不想踢世界杯”。
那天我跟青训营的负责人聊天，他说李霄鹏现在几乎每个月都来青训营带小孩，一分钱报酬都不要，自己开车过来，吃饭都跟工作人员一起吃盒饭，从来不让搞特殊。“他跟我说，现在中国足球最缺的不是好教练，是好苗子，他多带带小孩，说不定以后就能多出来几个能踢职业的孩子，中国足球就有希望了。”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在中国足球这个圈子里，聪明人太多了：球员想着怎么签大合同赚快钱，稍微踢出来点就想着躺平，生怕受伤影响收入；教练想着怎么保住自己的饭碗，输了球就怪球员不行，怪裁判黑哨，怪场地不好；管理层想着怎么捞政绩，搞些华而不实的花架子,真正沉下心来做青训的人少之又少。
只有李霄鹏这样的“傻子”，愿意在最危难的时候接国足的烂摊子，愿意放着轻松的工作不做，去青训营晒着太阳带小孩，愿意输了球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从来不算计自己的得失,从来不想着怎么为自己谋好处。
当然我也不是说李霄鹏就是完美的，他当教练的时候确实有战术保守、临场调整慢的问题，他的能力确实没法跟世界名帅比，但是你永远没法质疑他的责任心，没法质疑他对中国足球的真心，他从来不会说漂亮话，从来不会画大饼，只会踏踏实实做自己能做的事，做错了就认，挨打就立正，坦坦荡荡，比很多满嘴跑火车、出事就甩锅的人强一万倍。
前段时间我又在奥体碰到了那个穿8号球衣的大爷，他摆了个小摊子卖泰山队的周边，跟我说前阵子李霄鹏回济南参加活动，他特意挤到前面跟李霄鹏打了个招呼，李霄鹏还记得他，跟他说“大爷你那件球衣我还有印象，当年我踢比赛的时候经常看见你在看台上”，大爷说那天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你看，这么大的人物，还记得我一个普通球迷，这人能处，实诚。”
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更多李霄鹏这样的“老实人”：不用多聪明，不用多会来事，只要真的爱足球，真的愿意沉下心来做事，愿意承担责任，不甩锅，不忽悠，不赚昧心钱，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只要有这样的人在,中国足球就总有好起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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