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留着2009年上海大师赛的那张皱巴巴的外场票根,票根边角已经磨得起毛,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半行歪歪扭扭的字:“萨芬最后一次来上海,没买周杰伦新专辑不亏”,那时候我上高二,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本来打算抢预售的《魔杰座》,听说那是萨芬退役巡回赛的中国站,咬咬牙就换成了门票,那天他对阵伯蒂奇,第一盘抢七输了之后直接把球拍狠狠砸在硬地上,碳铝合金的拍框当场裂成了扭曲的弧度,我以为全场会嘘,没想到整个赛场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所有人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坐在我旁边的大叔攥着2000年的《体育画报》,封面上是19岁的萨芬举着美网冠军奖杯,大叔喊得脸都红了,转过头跟我说:“小子,你赶上好时候了,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萨芬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原来有运动员可以不做“完美榜样”,靠“不乖”就能让整整一代人记到现在。
摔过的1000多把球拍,是他给网球最“叛逆”的告白
ATP官方曾经做过一个非正式统计,萨芬整个职业生涯摔碎的球拍超过1100把,平均每打3场比赛就要报废一把,最贵的一把是2005年澳网半决赛摔的那款定制碳素拍,市场价当时超过2000美元,那场比赛他对阵费德勒,前两盘1:1落后,第三盘自己连续三个非受迫性失误送掉了发球局,他当场就把拍子往地上砸,第一下没砸裂,捡起来又砸了第二下,裁判过来给警告,他摊摊手还笑,全场观众反而拍着手喊他的名字,那天他最终打满五盘逆转了费德勒,决赛赢了休伊特拿下第二个大满贯,领奖台上他没哭,先从团队手里拿了罐冰啤酒对着镜头就喝,赛后发布会有记者问他摔拍是不是故意调动情绪,他翻个白眼说:“我就是生气,管不住手,哪来那么多戏。”
我现场看他摔拍的那次就是2009年的上海站,他摔完拍子从球童手里接过新拍,还对着观众席鞠了个躬,笑的露出虎牙,那天他最终0:2输给了伯蒂奇,赛后签名会我挤到前排,把随身带的便签本递给他,问他摔拍子的时候会不会心疼钱,他一边签名一边笑:“心疼啊,所以我每次赢了比赛就找赞助商报销,输了就自己掏钱,公平得很。”那天我后面的球迷递了个碎裂的拍框给他签名,他拿起来看了半天,说这是2004年他打法网的时候摔的那款,当时摔完手麻了三天,“你们居然还留着,比我记性还好”。
现在总有人说“情绪稳定是成年人的最高美德”,体育圈更是把“情绪管理”当成职业素养的核心标准,球员摔个拍要被骂“不职业”、“耍大牌”,输了球就算再难过也要对着镜头微笑说“对手发挥得很好我已经尽力了”,可我每次看到那些滴水不漏的采访,就会想起萨芬摔完拍子对着裁判翻白眼的样子,想起他输了球之后对着记者说“我今天就是不想跑,觉得打球没意思”的直白,我们总要求公众人物做没有瑕疵的榜样,可却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造神,是让人看见另一种活的可能性:你不用永远憋着情绪,不用永远懂事,不爽了就发泄,发泄完了接着打,真性情从来都不是缺点。
他赢过世界第一,也输过资格赛,却从来没装过“职业选手”的样子
1999年美网,19岁的萨芬穿着oversize的球衣,一路杀进决赛3:0横扫桑普拉斯,成为当时近10年来最年轻的美网男单冠军,赛后发布会记者问他赛前做了什么准备,他挠挠头说“昨晚打PS到三点,睡了四个小时就起来了,我也没想到能赢”,夺冠后他登顶世界第一,所有人都觉得网坛下一代天王已经就位,他转头就因为受伤、懒得训练,排名一年之内掉到了100名开外,去打低级别的挑战赛,输给排名200多的无名小将,赛后采访记者问他是不是状态不好,他直接说“我最近玩得太疯了,没怎么练球,输了正常”。
那几年媒体骂他“浪费天赋”,说他是“史上最水的世界第一”,教练让他收收心好好训练,他跟教练吵了一架直接解约,说“我打网球是因为我喜欢,不是为了必须拿多少个大满贯,我不想把我每天24小时都交给网球”,2002年他甚至直接缺席了半个赛季的比赛,跑去西伯利亚钓鱼,回来之后排名掉到了130多,记者问他后不后悔,他说“我钓了30多条大马哈鱼,比我赢三场比赛爽多了,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大学室友阿凯是萨芬的死忠粉,学计算机的,毕业的时候家里给他安排了国企的工作,还考上了老家的公务员,所有人都觉得他要走上人生正轨了,他转头就报了网球教练的培训班,去深圳的球馆当教练,他爸气得要和他断绝关系,他把萨芬2005年澳网夺冠后的采访视频给他爸看,视频里萨芬说“我可以为了赢一个大满贯拼半年命,但我不想为了大满贯拼一辈子,我的人生还有好多事要做”,阿凯说他当年高中的时候成绩不好,总被老师说“你要是聪明点努力点就能考名牌大学”,可他看见萨芬说“我不想按别人的期待活”的时候,突然就想开了:“别人都说我浪费了读985的天赋,可我不想当我不喜欢的程序员,我就想教小朋友打球,有什么错?”
现在阿凯在老家开了自己的网球馆,有120多个小学员,去年带U12的队拿了省赛的团体冠军,他爸现在没事就去球馆帮他看前台,还学会了当计分员,上次我们一起看萨芬的元老赛直播,阿凯说要是当年没看萨芬的采访,他现在可能在办公室里改代码改到秃头,“我没有他的天赋,但我有他的勇气,不按别人的标准活,才不算浪费人生”。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总喜欢用“职业精神”绑架别人,觉得运动员就应该一辈子把网球当成全部,学生就应该考名牌大学,上班族就应该进大厂当高管,可从来没人问过你自己想不想,萨芬的职业生涯其实远算不上完美,12年职业生涯只有两个大满贯,最长的世界第一在位时间只有9周,可他从来没有装过“完美职业选手”的样子,赢了就庆祝,输了就认,不想打就去玩,他从来没有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活过一秒钟,这才是最酷的“职业精神”。
退役后把“不务正业”活成了标准答案,他从来没活在“网球名宿”的壳里
2009年萨芬29岁,在当打之年宣布退役,记者问他为什么不再打几年,他说“我打了10多年职业网球,已经腻了,再打就是对观众不负责,也是对我自己不负责”,退役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当教练,或者当解说,走常规的网球名宿路线,结果他转头就去竞选了俄罗斯网协的主席,干了两年嫌每天开会太麻烦,辞职了,去打职业冰球的次级联赛,还真的在联赛里进过球,后来又去参选俄罗斯国家杜马的议员,负责青少年体育基础设施建设,干了几年又辞职了,现在跑去玩房车拉力赛,偶尔打打元老赛,日子过得比当职业球员的时候还爽。
去年上海元老赛我又见到了他,43岁的人了,留了点小胡子,还是喜欢穿宽松的卫衣,叼着个橘子味的棒棒糖,赛后球迷见面会我问他,会不会遗憾职业生涯本来可以拿更多大满贯,毕竟大家都说他的天赋不输费德勒,他咬着棒棒糖笑,说:“我19岁就拿了美网,25岁拿了澳网,当过世界第一,还有那么多人喜欢我摔拍,有什么好遗憾的?费德勒拿了20个大满贯,可他20多年都每天早起练球,连冰淇淋都不敢多吃,我可不想过那种日子,我现在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我比他爽多了。”
那天我旁边的球迷递给他一个相框,里面是当年他摔碎的球拍碎片,还有他历年比赛的门票,他认认真真给人签了名,还写了句“别学我摔拍,挺费钱的”,他从来不端“名宿”的架子,有人问他对现在的网坛新人有什么建议,他说“我能有什么建议,他们比我努力多了,我就希望他们别光顾着打球,有空多出去玩玩”。
现在好多运动员退役之后都活在过去的荣誉里,走到哪里都要提自己当年拿过什么奖,拼命维持自己的“冠军人设”,好像离开那个标签就活不了了,可萨芬从来没有被“网球冠军”的标签困住,他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网球这一个选项,他告诉我们:一段经历的意义从来不是把你困在原地,而是给你勇气去尝试更多的可能,你可以是网球冠军,也可以是冰球选手,可以是议员,也可以是拉力赛爱好者,只要你活得开心,怎么活都不算错。
我们怀念萨芬,其实是怀念那个敢不完美的自己
现在的网坛越来越“完美”了,三巨头自律到近乎苛刻,00后的新人阿尔卡拉斯、辛纳一个个都情商超高,采访滴水不漏,赢了球感谢团队,输了球恭喜对手,连摔个拍都要赶紧对着观众道歉,可我每次看比赛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上次翻旧杂志看到萨芬摔拍的照片,才反应过来:我们少的是那种“我不在乎你们怎么看我”的劲儿。
我们怀念萨芬,从来不是怀念他拿了多少个冠军,是怀念他活成了我们想活却不敢活的样子:你可以不用永远赢,不用永远优秀,不用按别人给你写的剧本走,摔了拍就捡起来,输了球就回去睡大觉,想要的就拼尽全力去争,不想要的就大大方方扔掉,永远真诚,永远自由,永远不做完美的假人,只做鲜活的自己。
就像2009年上海大师赛的赛后,萨芬给我签完名,我跟他说“我特别喜欢你”,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享受生活,比什么都重要”,那句话我记到现在,每次我遇到事纠结要不要迎合别人的期待的时候,就想起那张皱巴巴的票根,想起那个摔完拍子还能笑出虎牙的少年,就觉得:人生嘛,爽最重要,何必活给别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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