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济南的气温降到了零下3度,我裹着厚羽绒服拽着我舅往山东省体育中心走的时候，他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还揣着个磨得发毛的塑料封皮，里面夹着1998年全运会男篮决赛的球票根——那是他当年攒了三个月的烟钱买的甲等座，票面价格15块，现在被他摸得边角都起了卷，检票的时候工作人员瞅见那个票根都笑，说“大爷您这是资深老粉啊”，我舅把胸脯一挺：“我看山东男篮的时候，巩晓彬还留着长头发呢。”
那场球山东男篮最后输了3分,散场的时候我本来还想着怎么安慰我舅，结果他倒反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最后焦海龙那几个篮板拼得够硬，像咱们山东爷们干的事，输了也不丢人。”那天省体门口的风刮得脸疼，但是周围散场的球迷没几个垂头丧气的，有人一边走一边复盘刚才的进攻失误，有人喊着“下一场干翻广东”，路边卖烤肠的大姐甚至还举着喇叭喊“山东队加油，烤肠减5毛”，我站在人群里突然意识到：山东男篮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职业篮球俱乐部了，它是刻在齐鲁大地上的精神符号，是3000万山东球迷共同的青春念想。
从“逍遥王”到“四字外援”，山东男篮的魂从来都和这片土地绑定
我一直觉得,国内所有CBA俱乐部里，山东男篮是气质和本土群众贴合度最高的球队，没有之一。
我舅是济南国棉厂的退休工人,他看山东男篮的历史能追溯到上世纪90年代的甲A联赛，那时候厂子里的职工宿舍只有14寸的黑白电视，每到山东队打比赛，半个楼的老爷们都挤到他们家的小客厅里，地上坐的、床上趴的，有人手里攥着大葱蘸酱，有人端着大茶缸，看到巩晓彬持球杀进内线扣篮，满屋子的人拍桌子叫好，屋顶的灰尘都能震下来，那时候厂子里的职工篮球队打比赛，所有人都学山东队的打法：内线硬扛抢篮板，后卫玩命跑快攻，不玩花里胡哨的传球，能上篮绝对不投三分，赢了就凑钱去门口的小卖部买散啤酒喝，输了也不找借口，就说“自己篮板抢得不够多，练得不够狠”。
我问过我舅,那时候山东队成绩也不是每次都拿第一，为啥大家这么疯？他说那时候的山东男篮太对山东人的脾气了：“你看巩晓彬、纪敏尚、鞠维松那批人，个个都是山东本地人，说话直来直去，打球也实诚，从来不会玩什么假动作骗犯规，上场就是硬拼，哪怕对面是八一连冠的王朝队，也敢上去咬下一块肉来，咱们山东人过日子也是这个理，不玩虚的，不耍小聪明，靠力气吃饭，靠硬气立足，看他们打球就像看自己家兄弟上场打架，能不亲吗？”
到了2010年之后丁彦雨航横空出世,“四字外援”的名号响彻CBA的时候，山东男篮的受众直接跨了一代人，2018年CBA半决赛山东打广厦的天王山之战，我舅因为高血压住院，大夫不让他熬夜看电视，他趁我妗子去走廊打水的功夫，偷偷把输液管的流速调慢，把病房的电视音量调到最小，裹着被子看完了全场，小丁最后时刻连得8分拿下比赛的时候，他一激动拍床把输液针都弄掉了，手背上淌了一片血，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把他训了一顿，我妗子后来知道了，追着他骂了三条走廊，他还乐呵呵地举着手机里小丁的庆祝照片说“你懂啥，这球看得值”。
那年我还在上大学,宿舍里有个潍坊的同学，为了看山东队的总决赛，把一个月的生活费省下来买了客场的机票，回来的时候连饭钱都没有，啃了半个月的泡面，还跟我们炫耀“我现场看小丁扣篮了，这泡面吃得值”，那时候我就明白，山东男篮的魂从来没有断过：老一代球迷记得巩晓彬的逍遥洒脱，年轻一代球迷记得丁彦雨航的杀伐果断，不管时代怎么变，大家喜欢的从来都是那股“不服输、不认输、拼到最后一分钟”的山东爷们劲。
近三年的磕磕绊绊：球迷骂的不是输球，是“不够爷们”的窝囊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最近这三年，山东男篮的路走得确实不太平。
去年我去青岛看山东队打客场,碰到三个从潍坊开车过来的球迷，开了4个小时的车，带了满满一后备箱的加油横幅，结果那场球山东队第三节领先17分，硬生生被青岛队逆转，最后输了5分，散场的时候我看见三个大哥蹲在球馆门口的台阶上吃烤串喝啤酒，一边喝一边骂，有人说“最后那几个篮板抢得什么玩意，站在那等球掉下来啊”，有人说“外援拿了球就知道单干，眼里根本没有队友”，我过去递了根烟，问他们下一场还来吗？带头的大哥把啤酒罐往地上一砸：“来啊！怎么不来！骂归骂，这是咱自己家的球队，还能扔了不成？”
其实我太懂他们的心情了,很多球迷骂山东队，根本不是接受不了输球，是接受不了输得太窝囊，上赛季有一场打同曦，最后3分钟还领先12分，硬是接连出现5个失误被对手逆转，赛后发布会教练轻描淡写地说“球员注意力不集中”，当时我在看直播气得差点把遥控器砸了，我们山东人最看不起的就是“不使劲”的人：你拼到最后弹尽粮绝，哪怕输30分，我们也给你鼓掌，给你接风洗尘；你明明有实力，但是上场漫不经心，该拼的球不拼，该抢的篮板不抢，那你就活该被骂。
在我看来,山东男篮最近几年的问题，根本不是没有好苗子，也不是没钱请好外援，核心就是“稳”字没守住。 首先是教练换得太勤，三年换了四任主教练，每个教练来了都要推翻之前的战术体系重新来：巩晓彬时代主打本土核心+外援辅助，到了后面的教练手里变成了外援无限开火，本土球员都变成了抢篮板的工具人，陈培东明明是国内一流的防守型后卫，敢拼敢打，之前国际赛场还拿过分，结果这两年的战术定位一会是替补后卫，一会是3D球员，连球权都摸不到多少，再好的苗子也被磨没了手感。 其次是青训的优势正在慢慢丢失，山东本来是篮球大省，烟台、淄博、潍坊这些地方的篮球基础特别好，我去年去烟台参加一个青少年篮球邀请赛，U14组别的小孩里有好几个苗子，弹跳好球商高，打比赛的时候敢拼敢抢，结果后来打听才知道，有两个已经被南方的俱乐部挖走了，以前我们山东男篮的本土球员百分之八十都是自己青训出来的，现在呢？好苗子留不住，自己的青训体系又跟不上，长此以往，我们还有什么资本说自己是篮球大省？ 最后是和球迷的距离越来越远，以前巩晓彬时代，球员打完球还会和门口的球迷打个招呼，抽根烟唠两句，现在的球员呢？打完球就坐着商务车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官方的周边除了球衣就是帽子，一点山东特色都没有，你说怎么让年轻球迷有归属感？
接住球迷的期待，不需要爆冷夺冠，只需要“像个山东爷们一样打球”
前几天我在省体碰到一个济南大学的00后球迷,他穿着陈培东的球衣，脸上画着山东队的logo，我和他聊了两句，他说他高中的时候就是因为看丁彦雨航打球才爱上篮球的，现在他是校队的后卫，打球的时候就学着山东队的风格，敢冲敢拼，上个月他们打CUBA基层赛，最后3秒落后2分，他顶着两个人的防守突进去造了犯规，两罚全中赢了比赛，下场之后队友都围着他喊“你这拼劲真像山东队的球员”。
你看,这就是山东男篮存在的意义，它不只是一个拿成绩的体育俱乐部，更是很多年轻人的精神榜样，很多球迷对山东男篮的期待其实真的不高，我们不需要你每年都争冠，也不需要你花大价钱请什么超级外援，我们只需要你上场之后能拼尽全力，能像个山东爷们一样打球，赢了就痛痛快快的，输了就回去好好练，别玩那些花里胡哨的操作，别辜负大家的期待就行。
作为一个看了山东男篮十几年的老球迷,我也想给球队提几个实实在在的建议： 第一，先把本土核心稳住，陈培东、焦海龙、陶汉林这些都是我们自己青训出来的球员，对山东有感情，打球也拼，别总让他们给外援打下手，给他们足够的战术地位，让本土球员当核心，这本来就是山东男篮的传统，丢什么都不能丢这个根，你看辽宁队为什么这么多年成绩稳定？人家就是本土核心当家用，外援只是辅助，我们完全可以学。 第二，把青训的底子再打牢，山东有这么多好的篮球苗子，有这么多热爱篮球的孩子，我们完全可以和各市的体校、校园篮球合作，建立自己的人才输送体系，给苗子足够的待遇，别让好球员再被别的队挖走了，我之前碰到一个烟台的体校教练，他说现在很多家长不愿意让孩子进山东队的青训，觉得不如去南方的俱乐部机会多，这难道不值得我们反思吗？ 第三，多和球迷走得近一点，我们的球迷文化本来就有基础，完全可以多搞点接地气的活动：比如每场比赛请几个老球迷来开球，像我舅那种揣着98年球票的老粉，让他们上去感受一下氛围；还可以搞点有山东特色的周边，比如和淄博陶瓷联名做个球队logo的马克杯，和德州扒鸡联名出个球迷套餐，甚至可以搞个球迷开放日，让球迷和球员一起打打友谊赛，这不比什么流量营销都管用？
那天我和我舅看完球出来,在省体门口的煎饼摊买煎饼，摊煎饼的大哥一边打鸡蛋一边和我们唠，说他从20岁开始看山东男篮，现在儿子都10岁了，每场主场比赛都带着儿子来，“我不指望他以后打职业，就想让他看看，山东爷们打球是啥样的，输了不怕，怕的是不敢拼。”
风刮过省体的广场,带着旁边烤串摊的香味，远处还有球迷在喊“山东队加油”，我站在那一刻突然觉得，山东男篮就像我们身边那个偶尔会犯错、偶尔会偷懒的兄弟，他可能不是最优秀的，可能不是最厉害的，但是他骨子里的硬气从来没变过，或许它现在走得慢了点，或许它偶尔会摔个跟头，但是只要它还保持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只要它上场还像个山东爷们一样去拼，那3000万齐鲁球迷，就永远是它最硬的后台。
毕竟,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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