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拎着磨得掉皮的排球去家附近的社区球场,刚走到场边就听见张阿姨的大嗓门：“哎小徐你可来了，我们刚好缺个副攻，快上来换我歇两分钟，我这老膝盖今天有点不听话。”风一吹，场边挂的去年社区排球赛的旧横幅晃了晃，远处的晚霞铺在球场的铁丝网上，橙红一片，我突然就想：我们天天把中国排球挂在嘴边，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中国排球？
是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笑的国家队队员？是郎平指导那句“女排精神不是赢了才存在，是拼的时候就存在”？还是各种品牌广告里印着的“永不言弃”的slogan？那天打完球坐在场边啃着张阿姨输了球请客的老冰棍，我突然有了答案：中国排球从来不是飘在半空中的光环，它是长在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的，是一代又一代人手里垫过的球、跑肿的腿、磨破的护膝，是哪怕知道赢不了也会扑出去救球的那股劲。
从漳州基地的地板磨痕到社区球场的汗渍，中国排球的根从来不在领奖台
去年秋天我去福建漳州的中国女排训练基地出差,特意去了有40多年历史的老训练馆，推开门的瞬间我差点掉眼泪：场馆的木地板早已经磨得发白发亮，靠近网子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一道道浅凹痕，工作人员告诉我，那是几代女排队员鱼跃救球时，护肘、膝盖反复摩擦磨出来的，有的痕迹甚至还是80年代老女排留下的，场馆的墙上贴着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夺冠的老照片，边角已经被岁月泡得发卷，旁边的白板上还留着前一阵国家队来封闭训练时写的战术笔记，角落的储物柜上，还贴着年轻队员随手贴的卡通贴纸。
那天我在老馆的看台上坐了半个多小时,刚好碰到当地体校的小队员来训练，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七八岁，垫球垫得胳膊通红，却没一个人喊疼，教练站在场边喊：“脚步动起来！别等球找你！你现在多跑一步，比赛的时候就能多救一个球！”那声音和我大学时排球校队教练的喊声几乎一模一样，瞬间就把我拉回了18岁的夏天。
我大学进校队的时候,教练第一节课就让我们对着墙垫球，要求连续垫100个才算过关，我垫了整整一周，两个胳膊全是青紫的印子，洗澡的时候热水冲上去疼得直抽气，那时候我妈看了心疼，说“不就是个业余爱好吗，犯得着这么拼？”我当时没回答，直到后来我们院队打学校联赛，决赛最后一分，我鱼跃救了一个眼看要落地的球，二传转手传给主攻扣中得分拿了冠军，全队抱着在地上滚的时候，我才懂：排球这东西，一旦你摸过，就知道那股劲有多上瘾。
而这种劲,从来都不是国家队专属的，就像我常去的社区球场里的张阿姨，今年62岁，年轻的时候是纺织厂的工人，1984年守着厂里的黑白电视看了女排夺冠的直播，当天下午就跑到厂工会报名要进排球队，打了一辈子主攻，现在膝盖不好跳不动了，就改打自由人，救球比我们年轻人还拼，上个月社区赛，她为了救一个掉到场外的球，摔在旁边的草坪上，胳膊擦破了一大块，爬起来第一反应是举着球喊“我救到了！得分有效吗？”
她们那支“老年排球队”平均年龄58岁，最大的李阿姨已经70岁了，年轻的时候是厂队的二传，现在手还是特别准，每次给我们传的球都刚好卡在扣球的最高点，她总说“我打了40年排球，闭着眼都知道你们跳起来能有多高”，去年她们打全市中老年排球赛，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一群老太太戴着奖牌，举着奖杯拍照，笑的比小姑娘还灿烂，张阿姨把奖牌挂在她家的冰箱上，每次给孙子开冰箱都要嘚瑟两句：“你看奶奶当年打球厉害吧？”
我始终觉得,中国排球的根，从来就不在奥运领奖台上，而是在漳州基地磨了40年的地板里，在厂队、校队、社区球队一代又一代人的汗里，在每一个普通人拿起排球时眼里的光里，很多人说女排精神是虚构出来的“爱国营销”，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想笑：你去任何一个业余排球场待上半小时，看看那些为了救一个球摔得浑身是伤的人，看看那些落后五六分还在互相喊“没事再来”的人，你就知道，所谓的女排精神，从来不是写在通稿里的空话，是刻在每一个打排球的人骨子里的本能。
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排球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必须赢”
去年世界女排联赛中国女排输给泰国队那天,我刚好和张阿姨她们一群人在球场边的小卖部看直播，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小卖部里安安静静的，没人骂队员，也没人摔东西，张阿姨喝了一口菊花茶，慢悠悠地说：“你看这些小孩最后扣球都跳不动了，前一段连打了8场，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回去歇好了接着打就是了。”
那瞬间我特别感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人对中国排球的认知就剩下了“必须赢”，赢了就是女排精神牛逼，输了就是队员不行、教练不行，把所有的骂声都砸到这群拼了命的姑娘身上，可真正打过排球的人都知道，排球是集体项目，每一分都是场上六个人一起拼出来的，赢了是所有人的功劳，输了也是所有人的责任，从来没有什么“一个人拖垮全队”的说法。
我以前认识一个校男排的学弟,打主攻的，19年打省大学生联赛的时候，决赛最后一个球，他跳起来扣球落地时踩在了对方队员的脚上，前交叉韧带直接断了，他躺在地上疼得满头汗，第一反应不是喊疼，是抬头问裁判：“我那个球扣中了吗？我们得分了吗？”后来他康复了整整一年，腿上留了一道十多厘米的疤，再也跳不到以前的高度了，就改打了二传，去年还带着公司的排球队拿了全市职工排球赛的冠军。
他和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打排球这么多年，我最懂的道理就是，没有永远赢的队，只有永远不服输的队，我们以前打比赛，最多落后过12分，大家一分一分追，最后还不是赢回来了？输了怕什么，大不了下一场再打回来就是了。”
这句话放在中国排球身上再合适不过了,我们见过80年代五连冠的辉煌，也见过雅典奥运会0:2落后逆转俄罗斯的热血，见过里约奥运会淘汰赛碰巴西所有人都不看好，最后硬生生拿了冠军的奇迹，当然也见过伦敦奥运会无缘四强的遗憾，见过东京奥运会小组出局的低谷，可不管是高峰还是低谷，这群打排球的人从来没放弃过，输了就找问题，练好了再上场，这不才是排球最该有的样子吗？
尤其想替中国男排说几句话：很多人一提中国排球就只知道女排，从来没人关注男排，可这群小伙子从来没停止过拼，2022年男排亚洲杯夺冠，2023年打进世锦赛，我朋友圈里所有打排球的朋友都转了消息，那个学弟那天发了个朋友圈，配了自己腿上的疤和男排夺冠的照片，写了一句“终于有人看见我们了”，我看着瞬间就红了眼。
我始终觉得,我们喜欢中国排球，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永远能拿冠军，而是因为他们永远能在明知道可能赢不了的时候，还拼尽全力去救每一个球，这才是排球教给我们的东西：人生不是每一次努力都能赢，但你不拼，就永远没有赢的可能，那些一输球就喊着“女排精神没了”的人，其实从来没懂过什么是真正的女排精神。
别让排球只活在冠军通稿里，我们该给普通人的排球多一点空间
去年我搬过一次家,住到了城市的新城区，找了半个月才发现，整个区就只有两个室外排球场，还经常被居民用来晒被子、停电动车，想打球得开车20多公里去老城区的大学场才能打，我当时特别感慨：80年代女排五连冠的时候，几乎每个工厂、每个学校都有排球队，打排球是全民运动，怎么现在反倒成了小众项目了？
我认识一个小学的排球教练,她和我说，现在招排球苗子特别难，家长一听说练排球要垫球，胳膊会疼，还容易受伤，都舍不得把孩子送过来，好不容易招到几个有天赋的，练了半年吃不了苦就走了。“很多家长觉得，练排球又不能当饭吃，还不如去学篮球足球，热门，就算走不了专业，还能长个子。”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排球是所有球类项目里最讲究团队配合的，打排球的孩子，最先学会的不是怎么扣球，是怎么和队友配合，怎么在落后的时候鼓励队友，怎么承担自己的责任，而且排球没有身体对抗，只要动作标准，受伤的概率比篮球足球小得多。
今年年初我去天津出差,特意去了天津的几个小学看，发现几乎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排球校队，还有专门的亲子排球赛，家长带着孩子一起上场打，现场特别热闹，当地的老师和我说，天津人爱排球是刻在骨子里的，好多爷爷奶奶都是看着女排长大的，主动把孩子送来学排球，周末的时候，各个公园的排球场全是人，老的少的凑在一起就能打一场。
我刷短视频的时候也经常刷到普通排球爱好者的内容：有一群平均年龄60+的“排球老baby”，每周固定打球，输了就买冰棍，日常内容就是互相吐槽谁今天传的球歪，谁扣球出界，粉丝有几十万，评论区好多人说“等我老了也要这么活”；还有个坐轮椅的排球爱好者，专门改了轮椅打排球，扣球比很多站着的人还厉害；还有各个大学的排球队，打比赛的时候全场喊加油的视频，看得人热血沸腾。
我一直有个观点：中国排球想要走得远，不能只靠国家队那十几二十个队员，得让更多普通人能摸到排球，能有地方打球，不用打得有多专业，哪怕就是下班了打半个小时出出汗，哪怕就是周末带着孩子玩两下，也是给中国排球添砖加瓦。
现在很多人一提到中国排球,就只会说女排精神，只会说奥运冠军，把排球捧得高高在上，反而忘了它本来就是普通人也能玩的运动，如果只有国家队拿冠军的时候大家才想起排球，平时连个打球的地方都找不到，那中国排球的底子只会越来越薄。
上周我再去社区球场的时候,碰到个刚上四年级的小姑娘，拿着个粉色的卡通排球，跟着张阿姨学垫球，垫两下就掉，脸憋得通红，练了整整一个小时，终于连续垫到了10个，全场的人都停下来给她鼓掌，小姑娘攥着球，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懂了：中国排球到底是什么？是奥运领奖台上的金牌，是郎平指导的眼泪，是朱婷的扣球，是张景胤的发球，也是那个小姑娘手里粉色的排球，是张阿姨磨破的护膝，是学弟腿上的疤，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在每一个普通的下午，为了救一个球扑出去的那一下。
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信仰,是长在我们生活里的光，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排球，愿意为了一个球拼尽全力，愿意在落后的时候喊一句“没事再来”，中国排球就永远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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