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去河南登封采访民间武术传承,进了当地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武馆，第一眼就愣了：训练场正对面的白墙上，一边贴着武打明星的励志海报、省武术比赛的获奖喜报，另一边正中央挂着一幅装裱得很精致的《琴棋书画图》，四个白袍古人或抚琴、或对弈、或挥毫、或作画，旁边配着一行小楷“文武兼修，德艺双馨”，那时候我还在心里犯嘀咕：武馆里挂这种文人画，不会是老板附庸风雅吧？直到在馆里待了三天，跟着上完了完整的一周课表，才发现我之前对“体育”的理解，实在是太窄了。
武馆的“另类课表”：琴棋书画从来不是体育的对立面
这家武馆的课表说出来很多人可能不信：早上5点半起来跑山、练站桩、打套路，下午2点到3点半，居然是固定的“文化课”，周一周三练书法，周二周四学围棋，周五是古琴和国画体验，10岁以下的小孩还要额外背《弟子规》。 我当时找总教头陈师傅聊天，他今年快60了，祖上三代都是开武馆的，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的旧伤，转身就从抽屉里拿出一摞自己写的书法作品，还有半本没画完的嵩山写生图。“现在的人总觉得，练武的就是五大三粗，打打杀杀，其实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从来都是‘未曾学艺先学礼，未曾习武先习德’，琴棋书画这些东西，不是文人的专利，是练武者的‘必修课’。” 陈师傅说他爷爷那辈，武馆里就设有棋室和书房，徒弟们打拳打累了就下两盘棋，写两张字，“打拳要讲节奏，下棋也要讲布局，写字要讲稳，打拳更要讲稳，这道理都是通的。”我在馆里的时候碰到一个12岁的小男孩浩浩，练长拳4年，去年拿了郑州市青少年武术比赛的亚军，那天下午他刚写完一张“厚德载物”的毛笔字，脸还红扑扑的，手上沾着墨，我问他喜欢练拳还是喜欢写字，他说都喜欢：“写字的时候我能静下来，打比赛的时候就不会慌，上次打决赛第一局我输了，就想着写字要一笔一笔来，打拳也要一拳一拳打，后来就反超了。” 我做体育记者快8年，见过太多人把“动”的体育和“静”的文艺对立起来，觉得搞体育的就该粗线条，搞文艺的就该弱不禁风，其实这种非黑即白的判断，本来就是对两者的误解，体育从来不是只练一身蛮力，比到最后拼的都是心态、定力和智慧，而琴棋书画练的恰恰就是这些东西。
琴棋书画里的体育基因，早就刻进了中国人的运动逻辑
很多人觉得琴棋书画是“文人雅事”，和体育搭不上边，其实拆开来看，每一样都藏着体育的核心逻辑，甚至很多能力本身就是竞技体育的必备素质。 先说最直观的“棋”，它本身就是国家体育总局认证的正式体育项目，去年杭州亚运会上，围棋还首次成为正式比赛项目，柯洁拿了男子个人银牌之后采访说：“下围棋和踢足球其实没什么区别，都要拼体能、拼心态、拼临场反应，我下一盘七个小时的比赛，消耗的热量不比跑一场半马少。”我之前采访过省棋牌队的教练，他说队里的队员每天都要跑3公里、练核心力量，“没有好的身体，根本扛不住七八个小时的高强度脑力对抗，你以为棋类是比脑子？其实到最后拼的都是体力。” 再说说看起来最不搭边的“琴”，你去问任何一个专业运动员，十个有八个都有赛前听音乐调整状态的习惯，苏炳添之前在采访里就说过，他赛前不会听太躁的音乐，反而会选一些节奏舒缓的古琴曲，帮助自己把心率降到合适的区间，调整呼吸节奏，我之前认识一个省游泳队的中长距离选手，之前游1500米自由泳，总是最后200米就乱了节奏，成绩卡了两年都上不去，后来队里请了古琴老师来开兴趣课，他跟着学了半年，不仅学会了弹《平沙落雁》，成绩反而突破了，去年拿了省锦标赛的冠军，他说“弹古琴的时候要配合呼吸，按弦的力度也要跟着呼吸走，我后来游泳的时候就把这个方法用上了，每划三次换一次气，节奏稳得很，最后200米也不会乱”。 然后是“书”，也就是书法，我之前去省射击队采访的时候，发现他们的活动室里摆着整整三排书法桌，队员们每天训练结束都要写40分钟的毛笔字，教练跟我说，射击最讲究的就是“稳”，手抖一下，成绩就差出去十万八千里，练书法的时候要站桩，腰腹发力，手腕悬空，和举枪的发力逻辑是一样的，而且写毛笔字要全神贯注，不能有杂念，正好能锻炼队员的专注力，队里有个00后的小将，之前打十米气步枪，只要旁边有一点动静就分心，最好成绩都进不了决赛，练了一年书法之后，去年全运会拿了铜牌，他说“现在我站在赛场上，旁边就算有人喊我都听不到，就和我写字的时候一样，眼里只有笔锋和宣纸，打枪的时候眼里只有准星和靶心”。 最后是“画”，画画看起来和体育没关系，其实锻炼的是观察力、空间感知能力和大局观，谷爱凌之前在采访里就说过，她从小就喜欢画画，每次去新的滑雪场比赛，她都会先把滑雪的线路在脑子里画一遍，哪个地方有坡，哪个地方要转弯，就和画画构图一样，“画画的时候你要知道整幅画的布局，滑雪的时候你也要知道整条赛道的布局，这个能力是相通的”，我身边还有个业余踢足球的朋友，是做平面设计的，他在球队里踢中场，传球特别准，他说自己就是用做设计的构图思路踢足球：“我抬头看一眼场上的位置，就知道哪个地方是空的，就和我排版的时候知道哪里要留白一样，传出去的球肯定能到队友脚下。” 我们总说“体育”是“体”和“育”的结合，“体”是锻炼体魄，“育”是锻炼心智，琴棋书画看起来是“文”，其实本质上都是在锻炼我们的专注力、控制力、心态调节能力，这些本来就是体育的核心组成部分，只是我们之前太看重“体”的部分，忽略了“育”的价值而已。
别再拿“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说事儿，体育的终极目标是养出“完整的人”
做体育记者这些年,我听过最多的对体育生的偏见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好像只要搞体育，就一定学习不好，没什么文化素养，但是这些年我见过的优秀运动员，一个比一个“全能”：苏炳添是暨南大学的教授，自己做短跑科研，论文都发表在核心期刊上；之前的女排队长惠若琪，退役之后做公益，办体育教育基金会，演讲、做节目都能独当一面；还有今年爆红的短跑小将陈佳鹏，私下里喜欢弹吉他，唱歌特别好听，那些把体育和文化对立起来的人，其实根本不懂体育。 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又去了一次陈师傅的武馆，那天馆里搞年会，徒弟们先是表演了长拳、太极、双刀，然后又摆上桌子，几个小孩现场写春联，还有两个大点的徒弟对弈围棋，最后陈师傅自己弹了一曲《流水》，那天的画面，和墙上挂的那幅琴棋书画图一模一样，陈师傅跟我说，他开武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教出多少世界冠军，而是为了教出“会生活的人”：“练体能能让你有个好身体，练琴棋书画能让你有个好心态，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能扛得住，也能静得下来，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其实不止是专业运动员，普通人的生活里，这种“文体结合”的状态早就成了很多人的日常，我家楼下的社区健身广场，最近也搞了个“文体角”，大爷大妈们早上打完太极，就凑到一起下象棋，写毛笔字，还有几个阿姨跟着视频学古琴，那天我碰到张大爷，他之前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好，医生让他多运动，他现在每天早上打半小时太极，下午写一小时毛笔字，半年下来血压稳了，心情也好了，他说“这就是我理想的日子，能动也能静，这不就是老话说的琴棋书画图嘛”。 我们现在总在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多拿几块金牌，多办几个国际赛事，其实不是的，体育强国的本质，是让体育成为每个人生活的一部分，是让每个人都能在运动里获得健康的身体，也能在和体育相通的琴棋书画里获得丰盈的内心，我们老祖宗挂在墙上的琴棋书画图，从来不是什么脱离生活的文人幻想，而是中国人最朴素的生活理想：动静相宜，文武兼备，既有敢拼敢闯的劲，也有沉下心来的定力。 那天离开武馆的时候，陈师傅送了我一张他写的书法，写的是“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这句话我之前读了很多次，直到那天看到武馆里的小孩们，前一秒还在训练场挥汗如雨，下一秒就握着毛笔安安静静写字，我才真正读懂这句话的意思，原来我们找了很久的体育的终极密码，早就藏在那幅挂了千百年的琴棋书画图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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