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到现在都夹着2014年足协杯决赛的门票根，塑料封皮都磨得发毛了，那天北京零下3度，我攥着3倍价格从黄牛手里收的北看台票，冻得脚指头都失去了知觉，直到巴塔拉第95分钟把球捅进鲁能球门的那一刻，我周围的人疯了一样把帽子围巾往天上扔，我扭头看场边，那个穿深灰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西班牙老头，只是攥紧拳头挥了一下，脸上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像个稳坐中军帐的老帅，那天散场的时候我跟发小挤在人流里喊曼萨诺的名字，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旁边拎着保温杯的大爷递过来两瓶热脉动，笑着说：“这老头，是真懂咱们北京人的脾气。”
这么多年过去，中超换了一茬又一茬外教，拿过冠军的里皮、斯科拉里，踢得好看的卡纳瓦罗、斯托伊科维奇，但提到最让老球迷念旧的，十有八九会提曼萨诺的名字，这个被圈内人叫“老狐狸”的西班牙教头，从来不是什么世界顶级名帅，但他是第一个把中超的“明规则”“潜规则”都摸得透透的,还能在不丢职业底线的前提下把成绩踢得漂漂亮亮的外教。
从西甲名帅到“北漂”：他第一个明白，中超不是光靠战术就能赢
2014年曼萨诺接国安帅位的时候，质疑声能把工体的顶棚掀了，在此之前他最出名的标签是“马竞救火教练”，带过马洛卡、塞维利亚，在西甲摸爬滚打了20多年，但中国球迷不认：“又是来捞退休金的老头吧？”“帕切科的激情还没散呢，这老头看着温吞水似的，能镇得住徐云龙周挺这些老炮？”
后来我认识了当时在国安俱乐部做行政的朋友，她跟我讲了个小事：曼萨诺到队的第一天，没有先开战术会，而是找翻译要了所有队员、工作人员的资料，甚至连工体安保负责人、常跟队的跟队记者的喜好都问了个遍，知道徐云龙喜欢吃工体对面的南门涮肉，他第二天就托人订了包厢，拉着徐云龙、周挺、邵佳一几个老队长吃了一顿，一口酒没喝，就听几个老炮讲国安的历史，讲国安球迷最烦什么、最认什么，散席的时候他跟几个老队员说：“你们是球队的根，怎么管理更衣室你们说了算，战术上的事我来扛，咱们互不干涉。”
就这一句话,直接把国安更衣室的人心攥住了。
他比谁都懂“入乡随俗”四个字怎么写，之前的外教帕切科脾气爆，裁判判罚稍有不满就冲进场骂，赛后发布会对着记者喷足协，最后搞得足协、裁判圈都对国安有意见，到了曼萨诺这里，永远是滴水不漏，有次国安客场打恒大，被裁判吹了个莫须有的点球，赛后发布会记者挑事问他怎么看裁判的判罚，他笑着说：“今天我们的球员已经拼尽了全力，裁判在场上也跑了90分钟，大家都很辛苦，我们回去会好好总结自己的问题。”转头第二天他就让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把比赛剪辑好，附上专业的判罚分析，递到了足协竞赛部，既没撕破脸,也把该说的诉求说清楚了。
朋友说那几年在国安工作，是最舒服的几年：曼萨诺从来不会因为赢了球就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每次赛后发布会必提球员的努力、工作人员的付出，赢了球还会自己掏钱买西班牙火腿、 homemade曲奇，给整个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发，连楼下的保洁阿姨都有份。“他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大牌教练，见了谁都笑着打招呼，过年还会给我们发红包，虽然里面只有几十块钱，但是大家都开心。”
那一年的国安，硬生生打破了恒大保持了27场的主场不败纪录，最后足协杯夺冠，曼萨诺也拿了中超最佳教练，领奖的时候他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奖，是所有北京球迷的奖。”台下的球迷喊他的名字，他还特意弯腰鞠了个躬，那个画面,到现在都是很多国安球迷的手机壁纸。
辗转申花、贵州：他用成绩证明，不是教练不行，是中超太能折腾
离开国安之后，曼萨诺去了申花，后来又去了升班马贵州恒丰，每一次都是“救火”，每一次都能交出超出预期的成绩单，也每一次都能体面走人，连跟他闹过矛盾的俱乐部,最后都挑不出他的错处。
2016年接申花的时候，申花是什么情况？更衣室里秦升、孙世林都是出了名的刺头，一不留神就吃红牌，外援登巴巴断腿刚刚恢复，曹赟定跟俱乐部高层闹矛盾，之前的教练吉洛把队伍带得一团糟，联赛排名中游，球迷天天喊着要主教练下课，曼萨诺到队的第一天，单独找秦升聊了20分钟，没有说“你不准犯规”“你要控制脾气”，就说了一句话：“我看过你女儿在看台上给你加油的视频，你每次要发脾气的时候，就想想她会不会为你骄傲。”就这么一句话，秦升那个赛季的红黄牌直接比上赛季少了70%，后来秦升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老头是真懂怎么跟人打交道，他不骂你，说的话都说到你心坎里，你要是再犯浑，你自己都不好意思。”
那一年的申花，拿了联赛第四，时隔多年打进亚冠，曹赟定成了中超最好的边锋，登巴巴也找回了状态，曼萨诺愣是把一手烂牌打出了王炸的效果，可就是这样的成绩，最后还是下课了，原因说出来可笑：俱乐部新任管理层要安插自己的人，嫌曼萨诺“不听话”，不愿意用管理层塞给他的关系户球员，离开申花的时候，曼萨诺没有说一句俱乐部的不好，只是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跟球迷的合影，配文“感谢上海的一切，我永远爱蓝色的申花”。
后来去升班马贵州恒丰，所有人都觉得老头是去养老的：贵州的国内球员基本都是中甲班底，外援只有一个30多岁的耶拉维奇，连个正经的训练基地都没有，老板文筱婷给的目标就是“保级就行”，结果曼萨诺硬生生把这支升班马带到了联赛第八，还在主场赢了不可一世的恒大，成了那年中超最大的黑马，文筱婷当时高兴得不行，特意给曼萨诺送了一件绣着他名字的苗族银饰服饰，说“曼萨诺是贵州足球的恩人”。
可惜好景不长，第二年贵州管理层不想投钱了，把耶拉维奇等几个核心外援都卖了，曼萨诺要的内援一个都没买来，给的目标还是“必须保级”，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拿着中甲级别的阵容在中超保级，最后贵州成绩滑坡，管理层第一时间把锅甩给了曼萨诺，说他“战术过时”“拿高薪不干活”，还扣了他几个月的工资，曼萨诺什么都没说，直接把事情告到了国际足联，最后赢了官司，拿着欠薪回了西班牙,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贵州足球的坏话。
我当时在球迷群里聊起这件事，有个老球迷说的话我特别认同：“很多中超老板请外教，根本不是请教练，是请背锅的，成绩好了是老板引援有方、管理层领导得好，成绩差了全是教练的问题，曼萨诺能在三个球队都拿出好成绩，还能每次都不跟俱乐部撕破脸体面走人，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了，是情商太高了。”
我们怀念曼萨诺，其实是怀念那个不折腾的中超
去年冬天我跟几个老球迷去南门涮肉吃饭，旁边桌坐了个60多岁的大爷，穿的还是2015年曼萨诺时期的国安队服，背后印的不是球员的名字，是“MANZANO”，大爷说这件队服他穿了快10年，洗得都发白了，还是舍不得扔：“那几年看球是真踏实啊，不用怕球队明天就解散，不用怕教练打一半就下课，不用怕球员欠薪没心思踢球，就算输了，也输得明明白白，不会踢得像无头苍蝇一样。”
是啊，现在再提起曼萨诺，我们怀念的真的是他的战术吗？他的传控不如瓜迪奥拉，他的防守不如穆里尼奥，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西班牙教练，但是他认真对待这份工作，他尊重球员，尊重球迷，尊重这个联赛的规则，哪怕是潜规则，他也能在不违反自己职业底线的前提下,把事情做到最好。
我始终觉得，中超搞了这么多年，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球员不行，也不是教练不行，是那些管足球的、投资足球的人，从来没把足球当成足球来做，要么是用来换政策的筹码，要么是用来博眼球的流量工具，从来没人踏踏实实想怎么把比赛踢好，怎么把俱乐部运营好，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来了捞一笔就走的外教，见过太多把俱乐部搞解散的老板，见过太多欠薪大半年还在硬撑的球员，对比之下，曼萨诺这样的教练,反而成了稀缺品。
前阵子我刷到曼萨诺的社交媒体，他现在回西班牙住，在老家开了个小足球学校，教小孩踢球，偶尔还会发以前在中国执教的照片，去年申花拿足协杯的时候，他还特意发了个动态祝贺，说“我还记得上海的球迷，你们是最好的”，评论区里全是中国球迷的留言，有国安的，有申花的，有贵州的，大家都在喊“老头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我有时候会想，现在的中超，还能遇到曼萨诺这样的教练吗？估计难了，现在的中超没钱请好外教，就算请来了，也没有当年那样的环境让人家施展了，现在的球迷也没那么多耐心了，赢了吹输了骂,教练干不了半年就得下课。
但我还是会想起2014年那个零下3度的夜晚，工体的欢呼声快把天掀翻，那个穿灰色大衣的西班牙老头站在场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像个藏住了所有骄傲的老绅士，那时候的中超有烟火气，有真球迷，有认真做事的人，曼萨诺就是那个时代最好的注脚，他告诉我们：只要你好好对待足球，足球就会好好回报你，这个道理，过了快10年,还是有很多人没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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