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四川温江篮球训练基地,U19全国青年男篮联赛的场边气温直逼38度，我挤在媒体席的折叠凳上擦汗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莫科。 他穿着件洗得发灰的蓝色训练服，领口磨得起了球，手里攥着的战术板边缘已经被马克笔浸得发乌，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喊暂停的时候连坐在替补席最后一排的队员都要探着身子听，有个刚上场的16岁小队员跑错了战术位，漏掉了对手的空切，下来的时候低着头攥着球衣边角，等着挨骂——毕竟老球迷都知道，球员时代的莫科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当年在CBA赛场上敢和外援顶牛，连教练蒋兴权的训话都敢接两句。 但那天莫科没发火，他蹲下来，把战术板搁在膝盖上，用红笔在刚才的跑位路线上画了个叉，又重新画了条弧线：“你看，你往这边绕一步，既能挡住他的切入路线，还能接队友的传球打反击，刚才是不是慌了？没事，下次记住就行。” 小队员愣了两秒，使劲点了点头，跑上场的时候脚步都轻了不少，我旁边的当地记者凑过来跟我说：“莫导现在脾气好多了，以前刚带青年队的时候，一天能骂坏三个哨子，现在是真把这些小孩当自己家孩子疼。” 那天的比赛结束后我拉着莫科采访，他的T恤已经全被汗浸湿了，接过我递的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才挠挠头笑：“老了，骂不动了，再说这些小孩才十几岁，你骂狠了他反而不敢打，不如慢慢教。” 那天和他聊了两个多小时，我才发现，大多数人对莫科的印象，还停留在二十年前那个留着寸头、在球场上横冲直撞的八一铁血内线，却很少有人知道，这十几年里，他走过了怎样的路，又为什么愿意放弃曝光度更高的一队教练岗位，一头扎进没人关注的青训赛场。
球员时代：八一男篮的“拼命三郎”，硬气是刻在骨子里的标签
1982年出生的莫科,是根正苗红的八一队培养出来的球员，18岁升上八一男篮一队，20岁就入选了国家队，巅峰时期是CBA公认的“最硬内线”之一。 我印象最深的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中国男篮对阵塞黑的生死战，那场球只要输了，中国队就无缘八强，比赛打到第三节，莫科在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的手肘砸到了眉骨，当场就血流满面，血顺着脸颊流到球衣领口，把白色的国家队队服染得通红，裁判过来示意他下场处理伤口，他摆了摆手，随手用球衣袖子抹了一把脸，转头就顶开了塞黑队2米10的内线，抢下了那个关键的防守篮板，直到死球的时候才被队医硬拉下场缝针。 那场比赛中国队最终1分险胜塞黑闯进八强，莫科下场的时候眉骨上的血已经凝住了，队医后来跟我说，给他缝针的时候他坚持不打麻药，说“打麻药眼皮发沉，影响后面上场打比赛”，四针缝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歇了两分钟就又要求上场。 2006年CBA总决赛，八一对阵如日中天的广东宏远，第三场比赛莫科在跳落地的时候踩在了对方球员的脚上，膝盖内侧韧带拉伤，队医说至少要休息两周才能上场，但那时候八一队内线缺人，莫科第二天就打了封闭出现在了赛场上，那场比赛他抢了12个篮板，其中有5个是前场篮板，好几次拼到摔在地板上，爬起来接着跑，最终八一队4-1逆转广东拿到了队史最后一个CBA总冠军，颁奖仪式结束之后，莫科的膝盖肿得连裤子都脱不下来，是队医把他背回更衣室的。 我做体育记者快十年了，见过太多年轻球员碰一下就倒，输了球就找借口说“对抗强度太大”，每次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莫科眉骨流血还在抢篮板的画面，那时候的男篮，“硬气”从来不是写在宣传稿里的空词，是真的刻在每一个球员的骨头里的，他们把球队的荣誉看得比自己的身体重要，只要站在球场上，就没有后退的道理，这不是什么“复古滤镜”，是那批球员实实在在打出来的口碑。
经历人生至暗，担当比冠军奖杯更有分量
如果没有2010年那场意外,莫科的人生本来应该走得更顺，他的前妻王凡是八一女篮的球员，两个人2009年刚领证，本来计划打完2010年的联赛就办婚礼，结果2010年1月，王凡在训练中突发肺栓塞晕倒，送医抢救了25天还是没能醒过来。 那段时间莫科整个人瘦了20多斤，以前每天第一个到训练场的人，那段时间经常坐在更衣室里发呆，队友说他口袋里永远揣着和王凡的合影，没事就拿出来看，身边的人都劝他往前看，他说“我走了，她爸妈怎么办？” 从那之后，莫科每天下班都要去王凡的父母家坐一会，给老人做顿饭，陪他们聊聊天，逢年过节就带着老人出去旅游，比亲儿子还贴心，后来游泳世界冠军周雅菲被他的担当打动，两个人确定关系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起去看望王凡的父母，周雅菲拉着两位老人的手说：“以后我们一起给你们养老，王凡没做完的事，我们替她做。” 我去年在三亚的机场偶遇过他们一家，莫科手里拎着三个大行李箱，周雅菲牵着两个孩子，王凡的父母走在旁边，手里拿着给孩子买的椰子，莫科时不时停下来等两位老人，还帮他们理理被风吹乱的帽子，那个画面比任何官宣的恩爱通稿都要动人，后来我才知道，莫科和周雅菲现在住的房子，就在王凡父母家的同一个小区，就是为了方便照顾老人，两个孩子从小就叫王凡的父母“爷爷奶奶”，一家人从来没有生分过。 我以前总觉得，“深情”和“担当”是娱乐圈明星才爱炒的人设，直到看到莫科的故事才明白，真正的责任感从来不是说出来的：是爱人走了之后我还愿意替你照顾好父母，是我重新组建家庭之后，还把你的家人当成自己的家人，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善良，比他拿过的任何冠军奖杯都要珍贵，这才是一个男人最硬的底牌。
扎根青训：他把半生经验，都塞给了十几岁的小孩
2020年八一男篮解散之后,莫科收到了不少CBA俱乐部的邀请，有让他去当一队助理教练的，有让他去当解说嘉宾的，随便选哪个，收入都比现在高，曝光度也比现在大，但莫科最终选了四川男篮的青训总监岗位，一头扎进了没人关注的青年队赛场，每天陪着十几岁的小孩摸黑起床训练。 我采访过现在已经升上四川一队的于枭永，他刚进青年队的时候，投篮姿势有问题，投10个能偏7个，莫科每天训练完都单独留他加练两个小时，从手腕的发力点到脚步的站位，一点点抠，有一次于枭永偷懒提前跑了，莫科开车在体院门口的小吃摊逮到他，没骂他，就是掏出自己以前的训练日记给他看，那本日记已经翻得掉页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每一场比赛的投篮命中率、跑位失误的原因，甚至还有每次输球之后的反思。“我当时看着那本日记就哭了，莫导以前是国家队的球员，都这么努力，我有什么资格偷懒？”于枭永说，现在他打CBA比赛，每次赛前都会给莫科发微信，莫科总会给他回几句注意事项，比他自己还紧张。 2022年莫科去凉山做篮球公益，发现有个14岁的彝族小孩阿木，弹跳特别好，摸高能到3米4，但是家里穷，付不起青年队的伙食费和住宿费，莫科当场就给队里的后勤打电话，说“这个小孩的所有费用我来出，只要他能练，我就供到他打职业”，现在阿木已经在莫科的U17队里打主力了，去年U系列比赛场均能拿15分8个篮板，莫科说起他的时候眼睛都亮：“这小孩天赋好，又能吃苦，再过两年说不定能进国家队。” 莫科跟我说，现在很多家长不愿意送小孩打篮球，觉得打不上职业就没出路，所以他现在正在和四川的几所重点中学合作搞体教融合，小孩一边上文化课，一边训练，就算打不上职业，也能走体育单招上大学，去年他带的U17队里，有3个小孩拿到了CUBA名校的保送通知书，他说那天他比自己拿了CBA冠军还开心。 现在总有人骂中国篮球不行，说没有好苗子，但是很少有人想过，好苗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需要有人花时间花精力去培养的，很多退役的名宿要么去当解说赚快钱，要么去一队当教练拿高薪，愿意蹲在青训基地里，每天陪着十几岁的小孩摸黑起床训练，帮小孩解决学费问题，甚至帮小孩规划未来的人太少了，莫科放着轻松的钱不赚，跑到青训来吃苦，说白了就是真的爱篮球，真的想为中国篮球做点实事，这种人，才是中国篮球最缺的宝贝。
莫科：我不是什么传奇，只是想给中国篮球多留几个好苗子
那天采访的最后,我问莫科，很多和他同期的球员现在要么是俱乐部的高管，要么是家喻户晓的解说，他蹲在青训赛场边晒得黢黑，会不会觉得不平衡？ 莫科靠在体育场的栏杆上，看着场边正在练运球的小孩说：“我当球员的时候，拿过CBA冠军，打过奥运会，该得的荣誉都得了，现在就想做点实在的，你看这些小孩，他们就像二十年前的我，没人教的话，要走很多弯路，我把我踩过的坑告诉他们，他们就能走得顺一点，我要是能多带出几个能进国家队的小孩，以后我老了看国家队打比赛，说这个小孩是我带出来的，多光荣啊？”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朋友圈封面，是去年他带U18队拿全国冠军的合影，十几个小孩把他围在中间，每个人脸上都沾着蛋糕，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屏保是一张全家福，他和周雅菲抱着两个孩子，旁边坐着王凡的父母，一家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我这一辈子啊，没什么大的追求，”莫科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个是把家里的老人孩子照顾好，把小日子过好，另一个就是多带出几个好苗子，能帮中国篮球多往上走一步，我就没白活这一辈子。” 那天我从温江训练基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莫科又转身回了训练场，说要给几个投篮不好的小孩加练，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二十年前那个在奥运赛场上横冲直撞的少年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以前他穿着国家队的球衣，为了国家的荣誉拼尽全力，现在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为了中国篮球的未来拼尽全力。 他没有那么多流量，也上不了几次热搜，甚至很多年轻的球迷都已经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就是中国篮球最踏实的铺路石，是藏在聚光灯背后的真正底气，我们总在问，中国篮球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其实答案很简单，只要多几个莫科这样的人，愿意沉下心来，干实事，肯担当，中国篮球就总有好起来的那一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