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到现在都记得2004年雅典奥运女排决赛那个下午,我刚上初二，攥着半块冰棒跟我爸蹲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球，前两局俄罗斯女排连赢，我冰棒化了一手都没察觉，等到中国女排连扳两局拖进决胜局，最后一球张越红扣死落地的瞬间，我从沙发上蹦起来喊得嗓子都哑了，转头却看见电视镜头里，那个留着金色短发、2米04的俄罗斯主攻手加莫娃蹲在场地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发抖，连领奖的时候都还在抹眼泪，我举着啦啦棒的手突然就顿住了，我爸在旁边叹了口气说：“这姑娘打了一整场拿了33分，胳膊都快甩断了，输了确实可惜。”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竞技体育的赛场里，不只有获胜方的欢呼值得被记住，那个站在网对面拼尽全力的对手，同样值得所有观众的尊重，而加莫娃这个名字，也就这样刻进了我这代女排球迷的青春里，一留就是快20年。
17岁横空出世的“高妹”，天生就是为排球而生的
1980年出生的加莫娃,14岁的时候身高就已经长到了1米92，走在学校里比男老师还高出一个头，当时俄罗斯青年女排的教练去学校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这个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的姑娘，刚进队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么高的个子肯定灵活不了，最多就是个站在网前拦网的“高木桩”，可加莫娃偏不信这个邪，别人每天扣100个球，她就扣200个，别人练1小时步法，她就练2小时，硬生生把自己练出了一手后排攻的绝活。
17岁那年,加莫娃被“咆哮教头”卡尔波利选进了俄罗斯国家队，当时全队最矮的自由人比她矮了近30厘米，站在她旁边像个小朋友，卡尔波利是出了名的暴脾气，每场比赛都在场边吼得整个场馆都能听见，唯独对加莫娃格外偏心：有次世青赛加莫娃连续三个扣球出界，卡尔波利当着全场观众的面把她骂得狗血淋头，转头回到替补席就给她递了瓶冰水，压着声音说：“你是要当世界第一主攻的人，这点失误就垮了？”
事实证明卡尔波利没看错人,成年后的加莫娃身高定格在2米04，扣球最高点达到了3米21，比男篮的标准篮筐只低15厘米，普通人站在网前抬手连她的扣球点都碰不到，更恐怖的是她不仅能打前排，后排进攻的威力一点不比前排弱，跳发的速度能达到每小时100公里，当时中国女排的自由人张娜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还吐槽：“接加莫娃的发球，一局下来手都能震麻，她那胳膊跟铁锤似的。”
我后来打大学排球校队的时候,教练还总拿加莫娃当例子说：“你看人家2米多的个子都能接一传能跑后排，你们才1米7多就嫌跑不动，丢不丢人？”那时候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天才，不过是比别人多下了十倍的苦功夫而已。
雅典奥运的眼泪，是她留给中国观众最矛盾的记忆
2004年的雅典奥运决赛,是加莫娃职业生涯里最痛的一道疤，也是所有中国球迷对她印象最深的一场球。
当时的俄罗斯女排是公认的世界顶级强队,加莫娃、索科洛娃、高迪娜三大攻手组成的“铁三角”，打遍世界几乎没对手，赛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俄罗斯拿冠军是板上钉钉的事，前两局的走向也确实符合大家的预期，加莫娃的扣球几乎是指哪打哪，中国女排的拦网根本碰不到她的球，连输两局之后，我都觉得这场球肯定没希望了，我爸都准备起身去做饭了。
谁知道后面的剧情完全反转,中国女排调整战术之后连扳两局，把比赛拖进了决胜局，决胜局最后几分，加莫娃几乎是一个人扛着俄罗斯队在走，扣球、拦网、发球，每一分都拼到了极致，可最后还是差了一口气，随着张越红的最后一锤定音，中国女排完成了史诗级的大逆转，而拿了全场最高分33分的加莫娃，成了这场奇迹的“背景板”。
比赛结束后我刷了很久的论坛,当时有网友说“看见加莫娃哭我都高兴不起来”，也有人说“竞技体育胜者为王，哭有什么用”，我那时候其实也有点矛盾，一边为中国女排赢了开心，一边又忍不住心疼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眼睛肿得像核桃的高个子姑娘，直到后来我自己打校联赛，决赛最后一个球我扣出界输了比赛，蹲在地上哭的时候，突然就懂了加莫娃当年的感受：你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准备了那么久，最后却差了一点点，那种遗憾真的是钻心的疼。
后来加莫娃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雅典的那枚银牌，是她家里所有奖牌里最沉的一个，她放在储物柜的最里面，好多年都不敢拿出来看，但她也说：“我记住了中国女排的韧性，她们配得上那个冠军。”那时候我就觉得，这样的对手，值得所有人尊敬。
和中国女排纠缠16年的“老对手”，早就成了我们的“老熟人”
从1999年第一次代表俄罗斯国家队和中国女排交手,到2015年正式退役，加莫娃的整个职业生涯，几乎都在和中国女排隔网相对，前前后后打了16年，我们这代球迷看着她从一头金发的小将，变成了扎着马尾的老将，说她是中国女排的“老熟人”一点都不为过。
2008年北京奥运铜牌赛,俄罗斯女排输给了中国女排，那时候加莫娃已经28岁了，腰伤和膝盖积水的老毛病已经很严重，每场比赛都要戴两层护膝，扣完球落地的时候都忍不住皱眉头，可她还是打满了全场，拿了28分，比赛结束后她主动走到中国女排这边，和冯坤、周苏红挨个拥抱，拍了拍冯坤的背说了句什么，后来冯坤说，加莫娃跟她说“你们打得很好，恭喜”。
2012年伦敦奥运小组赛,中国女排又输给了俄罗斯，那时候我已经上大学了，在宿舍跟室友一起看的直播，最后一球输了的时候我气得把抱枕摔在了床上，我那个打校队主攻的室友冷静地说：“你别怪姑娘们打得不好，你看加莫娃都32岁了，跳得还跟20岁一样高，人家每天的训练量是队友的1.5倍，赛前热身别人扣20个球，她要扣50个，这份坚持就不是谁都能做到的。”那场球加莫娃又拿了全场最高分35分，赢了比赛之后她没有像年轻时候那样大喊庆祝，只是笑着和队友击了个掌，眼神里全是淡定。
其实那些年我总觉得,加莫娃就像我们学生时代隔壁班的那个学霸，每次考试都跟你争年级第一，你有时候恨她考得比你好，可又不得不佩服她每天早自习第一个到，晚自习最后一个走的劲头，没有这样的对手逼着你往前跑，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2004年的雅典逆转，2008年的铜牌战获胜，中国女排的很多次成长，其实都是被加莫娃这样的强敌“逼”出来的。
2006年和2010年,加莫娃两次带领俄罗斯女排拿到世锦赛冠军，两次当选世锦赛MVP，终于圆了自己的世界冠军梦，拿到第一个世锦赛冠军的时候，她抱着奖杯哭了，说“我等这个冠军等了10年，我终于不是只会拿银牌的人了”，那天我在新闻里看到她的采访，居然也跟着红了眼眶，就像看着那个跟你争了很多年的老对手，终于得偿所愿了，你心里是真的为她开心。
退役后的加莫娃，活成了所有女排姑娘的理想模板
2015年,35岁的加莫娃正式宣布退役，结束了自己18年的职业排球生涯，但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排球，她先是当上了俄罗斯排协的官员，负责青少年女排的培训，后来又自己开了排球学校，专门教小朋友打排球，她总说“排球给了我一切，我想把这份快乐传给更多的孩子”。
退役后的加莫娃也经常来中国参加活动,2019年上海举办女排元老赛，我特意买了票去现场看她，那时候她已经胖了一点，留了长头发，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完全没有了当年在赛场上的杀气，虽然很久没打正式比赛，但是她扣球的动作还是一点没变，跳起来还是能轻轻松松超手扣球，打完比赛给球迷签名的时候，有个小球迷举着2004年雅典奥运她哭的那张照片找她签名，她笑着接过笔，在照片上签了自己的名字，还写了一行俄文，后来翻译说她写的是“那是我最珍贵的回忆”。
那天我在现场还看到她和冯坤、周苏红坐在一起聊天，三个人指着对方的白头发笑，当年赛场上的剑拔弩张早就没了，剩下的只有老朋友的默契，加莫娃还调侃冯坤说“当年你传的球太贼了，我拦都拦不住”，冯坤笑着回她“你当年扣的球我也接不住啊”，周围的老球迷看着都忍不住跟着笑，那些20年前的胜负，早就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玩笑。
现在的加莫娃早就当妈妈了,儿子今年已经10岁了，身高已经长到了1米7，她经常在社交平台发儿子打排球的视频，配文说“不要求他当世界冠军，只要他喜欢排球，能享受运动的快乐就好”，她偶尔也会解说女排的比赛，每次提到中国女排的时候，都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说“中国女排一直是世界上最坚韧的队伍，我很荣幸曾经和她们交手”。
我有时候刷到她的社交动态,看着她现在从容自在的样子，总觉得特别感慨，我们这代人见证了她的巅峰，也见证了她的遗憾，看着她从赛场上那个哭鼻子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从容淡定的前辈，其实也像是看着我们自己的青春一路走来。
现在很多00后、10后的球迷可能都不知道加莫娃是谁了，但是对于我们这些看着女排长大的80后90后来说，加莫娃从来不是一个遥远的外国运动员，她是我们青春记忆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她教会我们，竞技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输赢，对项目的热爱，对对手的尊重，哪怕摔得再疼也要站起来继续拼的勇气，这些东西比冠军奖杯更珍贵。
我一直觉得,好的对手从来都是成就彼此的，没有加莫娃这样的强敌，就不会有中国女排一次次突破极限的逆转，那些年和加莫娃隔网相对的日子，就是我们记忆里最好的女排时代，直到现在我再回看2004年的那场决赛，还是会为中国女排的逆转欢呼，也还是会为加莫娃的遗憾感慨，因为那些都是我们回不去的青春，是最鲜活、最滚烫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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