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徐汇永嘉路拍老洋房选题,刚拐进一条窄弄堂,就被网球场传来的叫好声吸引住了:穿着洗得发白的白网球服的老爷子,一个漂亮的外角发球直接得分,对面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晃了晃拍子,笑着喊“陈叔你这球我真接不住!”,等老爷子下场擦汗我才反应过来,他就是圈子里有名的“网球克勒”陈礼明,今年76岁,藏青色的运动发带压着半白的头发,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很多天天泡健身房的年轻人还明显,脚边放着的牛津鞋擦得锃亮,一看就是打完球还要赴老伙计的咖啡局。
那天我和他坐在网球场边的梧桐树下聊了两个多小时,才发现之前我对“克勒”的认知全是刻板印象:不是穿定制西装、会品蓝山咖啡、能说一口流利英式英语就叫克勒,真正的老克勒,骨血里都刻着体育的烙印,他们藏在弄堂、社区球场、老桌球房里的运动人生,比网上炒得火热的“精致生活”要鲜活一万倍。
不是穿西装喝咖啡就叫克勒,“动起来”才是刻在他们骨血里的体面
现在网上聊起“克勒”,总把重点放在“会享受”上,好像这群人就是民国时期斜靠在洋房沙发上抽雪茄的少爷,可我认识的几个老克勒,一辈子最在意的“体面”,全是运动给的。
就说住在愚园路老洋房里的李兆康阿公,今年82岁,是解放前圣约翰大学的毕业生,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要坐40分钟公交,去衡山路那家开了30多年的老桌球房打3小时斯诺克,我上次陪他去打球,一进球房他就先整理衬衫袖口,把皮鞋换成专门的软底运动鞋,架杆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连下巴抬的高度都和我在老照片里看到的圣约翰大学球队合影的姿势一模一样,他跟我说,当年圣约翰的校规里,体育学分不够是不能毕业的,他读大学的时候是校短跑队的,100米最好成绩11秒8,拿过旧上海大学生联赛的铜牌,后来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就爱上了斯诺克,一打就是60年。
“现在的小年轻总说克勒讲究穿讲究吃,其实我们那时候最讲究的是‘架子不塌’,”李阿公打偏了一颗球,直起身揉了揉腰,笑着跟我说,“什么叫架子?不是你穿多贵的西装,是你80岁了背不驼、走路不晃,跟人打球输了也能笑着握手,这才是真的体面。”我见过他上次参加上海市老年斯诺克比赛的样子,决赛打最后一颗黑球的时候,他的杆尾不小心蹭到了旁边的红球,裁判没看见,对手也没注意,他直接举手示意自己犯规,最后就因为这一分输了比赛,拿了亚军,后来有人问他亏不亏,他摆了摆手说:“打球和做人一样,要拎得清,靠捡漏赢的奖,拿回家我都不好意思摆出来。”
之前我总觉得“克勒”是特定时代的身份标签,直到认识了陈伯伯和李阿公才明白,这两个字从来和身家地位没关系,它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守规则、懂尊重、永远不肯塌了自己的精气神,而这些特质,全是他们一辈子在运动场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
从跑马厅到社区网球场,克勒的体育版图变了,内核却从来没动过
陈礼明伯伯小时候,家在霞飞路(现在的淮海路)有栋带私人网球场的小洋房,他7岁就跟着家里的英国顾问学网球,那时候他常跟着父亲去跑马厅看比赛,去法租界的回力球场打球,用他的话来说,“那时候上海的体育场所,一半是给洋人开的,一半就是我们这些爱运动的小克勒扎堆的地方”。
后来时代变了,私人网球场变成了街道文化站,跑马厅改成了人民广场,很多老球场拆的拆、改的改,陈伯伯的网球却一直没放下,文革的时候没地方打球,他就在自家10平米的小院子里对着墙打,球拍线断了就用橡皮筋绑上接着打,一打就是十几年,改革开放之后徐汇区建了第一批社区网球场,他第一个去报了名,现在还是社区网球队的义务教练,免费教小区里的小孩打网球。
我上周去看他教球,7岁的小队员打了个擦边球赢了一分,转身就想蹦着欢呼,被陈伯伯叫住了:“刚才那个球是擦边,你要给对手举个手示意知道吗?打球不能只想着赢,礼仪比输赢重要。”他教球从来不收学费,唯一的要求就是小孩们要守规矩:进场地要穿运动鞋,不能摔拍子,打球前要和对手握手,打完球要把场地的垃圾捡干净。“我7岁学球的时候老师就是这么教我的,现在我教小朋友,也得把这些规矩传下去,”陈伯伯说,“很多人说现在上海没有克勒了,我觉得不对,你看这些小朋友从小懂规矩、尊重人,长大了不就是新克勒?”
前阵子网上有人讨论,说上海的老克勒早就没了生存土壤,以前的跑马厅、私人俱乐部都拆了,他们那套生活方式早就过时了,可我跟着陈伯伯跑了半个月的社区球场才明白,克勒的体育精神从来不需要依附什么高级场地,以前能在跑马厅打比赛,现在能在社区球场教小孩,哪怕没场地对着墙打十几年也能乐在其中,他们在意的从来不是在哪打球,是打球的时候能不能守住自己的规矩,能不能获得实实在在的快乐。
我见过最好的体育精神,是80岁的克勒输给20岁小伙子之后,主动递过去一瓶冰矿泉水
上个月社区办业余网球公开赛,陈伯伯一路打进了决赛,对手是上海体院网球专业的大二学生,20岁,跑起来带风,两个人打了三局,最后陈伯伯因为体力不支输了比赛,下场的时候他第一件事不是擦汗,是从自己的运动包里掏出一瓶冰矿泉水,主动走过去递给小伙子,笑着说:“小伙子脚步快,打得好,我年轻的时候也能跑这么快,现在不服老不行咯。”
那个小伙子当时脸都红了,连忙摆手说:“陈叔你打得才好,我好多球都是蒙的,要不是你最后体力跟不上,我肯定赢不了。”陈伯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体育本来就是后浪推前浪,要是我们这些老头子一直赢,那才是坏事呢。”那天的颁奖仪式上,陈伯伯拿了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笑得比拿冠军的小伙子还开心。
我当时站在台下特别感慨,这几年跑了不少业余体育赛事,见过输了球骂裁判的,见过为了赢故意犯规打伤对手的,见过赢了球就对着对手冷嘲热讽的,好像现在大家聊起体育,第一反应就是“赢”,为了赢什么规则、什么礼仪都可以抛在一边,可在这些老克勒眼里,体育最不重要的就是输赢:李阿公打斯诺克主动认负丢了冠军,陈伯伯输了球还给对手递水,他们不是不看重比赛,是他们更看重运动本身的意义——健康、快乐、尊重对手、遵守规则,这些东西比一个奖杯重要一万倍。
陈伯伯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参加旧上海的业余网球赛,拿了冠军,奖品是一块进口的手表,他当时高兴得几天没睡着觉,可现在再看那块表,早就不知道放哪了,反倒是当年打输了之后,对手递给他的那瓶汽水,他记了一辈子。“那时候我18岁,打决赛输了,坐在场边哭,对手是个比我大两岁的英国人,走过来给我递了瓶橘子汽水,说‘你打得很好,明年肯定能赢我’,”陈伯伯说,“我第二年真的赢了他,我们俩成了一辈子的朋友,现在他还在英国,每年都要给我寄当地的网球纪念徽章,你看,体育给你留下的从来不是奖杯,是这些人和事。”
别让克勒变成网络梗,他们的体育观,值得现在每个年轻人抄作业
这几年“克勒”突然成了网络热词,很多年轻人穿着复刻的民国西装,在老洋房门口拍几张照片,就说自己是“新克勒”,可我总觉得,真正要学克勒,不该学他们的穿着打扮,该学他们的体育观。
我之前就是个典型的“装备党”,打网球买了三块限量款球拍,每块都要几千块,健身卡办了三四张,一年去不了五次,打球输了就郁闷好几天,摔拍子甩锅是常事,总觉得赢不了球就白打了,后来跟着陈伯伯学了几次球,他看我每次打球都皱着眉头,打输了就摔拍子,跟我说:“你这球打得多累啊,装备再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就算赢了又有什么意思?打球就是为了出一身汗,开心比什么都强。”
后来我慢慢调整心态,球拍还是用之前几百块钱的旧球拍,打球的时候也不再盯着输赢,上个月参加业余比赛,第一轮就被淘汰了,我还笑着和对手加了微信,约着下次一起打球,换做以前我肯定要郁闷一周,现在我每次打完球都觉得浑身舒服,睡眠好了很多,连工作效率都高了,这才明白陈伯伯说的“运动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什么意思。
你看现在的年轻人,花几万块买潮牌球鞋,穿着去球场拍几张照片就放鞋盒里收藏;办几万块的健身卡,去一次就拍九张图发朋友圈,之后再也不去;打个球稍微擦破点皮就发朋友圈卖惨,赢了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输了就怪队友怪裁判怪场地,我们总在追最新的装备、最火的运动项目,总在攀比谁的奖牌多、谁的装备贵,可我们早就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什么。
这些老克勒用一辈子的运动人生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攀比的工具,是让你更健康、更快乐的生活方式;输赢也从来不是体育的唯一目的,守规矩、懂尊重、享受过程,才是运动最该有的样子,陈伯伯打了60年网球,现在用的还是10年前买的威尔逊球拍,线断了就自己补,从来没买过什么限量款;李阿公打斯诺克的球杆是大学毕业的时候老师送的,用了60多年,杆身都磨得发亮了,他说用顺手了,比现在几万块的新杆都好用,他们从来不需要靠装备证明什么,站在球场上腰杆笔直的样子,就比任何装备都有说服力。
那天和陈伯伯聊到太阳落山,他收拾好球拍,换上擦得锃亮的牛津鞋,说要去和老伙计喝咖,走的时候他跟我说:“小年轻总说克勒是老古董,其实我们这一套什么时候都不过时,你想想,要是每个人打球都守规矩、懂礼貌,不把输赢看得那么重,那运动多开心啊。”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下,突然明白,“克勒”这两个字从来不是什么过时的标签,它是一种永远年轻的生活态度:哪怕你80岁了,站在球场上还能跑能跳,输了球还能笑着给对手递水,永远尊重规则,永远享受运动,永远活得体面又敞亮,这才是我们最该传承的体育精神,也是上海这座城市最鲜活的运动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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