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奥运会大洋洲区跳水预选赛的场边,一个皮肤黝黑、个子不高的男人举着手机喊到嗓子沙哑，镜头拉近才看清，是已经40岁的李世鑫，他带的16岁华裔小选手林妮刚刚跳出了3米板340.5分的好成绩，锁定了奥运参赛资格，小姑娘冲下场第一个就扑进他怀里，他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给孩子，一口浓重的广西柳州普通话脱口而出：“咧，奖励你的，晚上带你去吃四川火锅哈。”
镜头扫过他胸前别着的徽章,一半是中国国旗，一半是澳大利亚跳水协会的标志，弹幕里还是会偶尔飘过“为什么不待在国内”的质疑，但更多的人在刷：“是当年那个清唱国歌的世界冠军啊，他现在也在发光啊。”
作为曾经追过10年跳水比赛的体育写作者,我对李世鑫的记忆始终停在2011年上海世锦赛的领奖台上，那时候他24岁，刚拿了男子1米板的世界冠军，站在最高领奖台等着国歌响起，结果主办方放错了音乐，全场先是鸦雀无声，下一秒他伸手拿过主持人的话筒，没有伴奏、没有犹豫，清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后来全场几千名观众跟着他一起唱，那首跑调的、不齐的国歌，成了那届世锦赛最让人破防的名场面。
一晃13年过去,当年站在聚光灯下的世界冠军，现在成了澳大利亚跳水圈里最有名的“中国李教练”，他的人生好像跳了一场难度系数3.8的动作，起跳、翻腾、入水，没有溅起多少水花，却在很多人的心里留下了涟漪。
19岁那跳，跳出了人生第一个世界冠军
李世鑫的跳水人生,是从广西柳州跳水池边的水泥台阶开始的。
他7岁被体校教练选中练跳水,那时候体校的跳水池没有恒温系统，冬天水温只有10度左右，每次跳完上来，浑身冻得发紫，牙打架打得能听到响，他妈妈心疼他，给他缝了一条加绒的秋裤，让他换衣服的时候先套上，结果他每次训练完都忘了穿，秋裤被水打湿了好几次，后来被教练没收了，说“练体育的哪有那么娇贵，冻一冻才能出成绩”，他那时候也犟，明明冻得想哭，咬着嘴唇就是不吭声，晚上回到家偷偷把冻硬的秋裤挂在暖气片上，第二天接着揣去训练场。
16岁他进了国家跳水队,是同批队员里最“笨”的一个：同一个翻腾动作，队友练10次就能掌握，他要练30次，腰就是那时候练伤的，有次练3米板的反身翻腾两周半，他入水的时候角度没控制好，整个人横着拍在水面上，后背瞬间肿起一大片，连呼吸都疼，队医让他休息一周，他第三天就绑着护腰回了训练场，教练骂他不要命，他挠挠头笑：“再过半个月就是全国赛了，我不想落队。”
2009年罗马世锦赛,他第一次站在国际大赛的决赛场上，最后一跳之前还排在第二名，只要跳出80分就能拿冠军，结果他起跳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动作没做完整，最后只拿了第三名，下场之后他躲在通道里哭，把领奖服的袖子都哭湿了，那时候他觉得，跳水的意义就是拿金牌，拿不到金牌，所有的努力都等于零。
直到2011年上海世锦赛的那个领奖台,当错的国歌响起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什么金牌、什么排名，都不重要了，他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代表中国来拿的冠军，国歌不能错，后来很多媒体采访他，问他当时有没有犹豫，他说：“有啥可犹豫的，我是中国人，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就得唱自己国家的歌。”那天他唱完国歌，台下的观众都在喊“中国加油”，他站在领奖台上，眼泪吧嗒掉在金牌上，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比拿金牌更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是谁，根在哪里。
退役那天，我把领奖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行李箱
2016年,29岁的李世鑫正式从国家队退役。
退役的原因说起来很现实：常年的训练让他的腰椎间盘突出越来越严重，最疼的时候，他连自己穿袜子都做不到，早上起床要扶着墙缓十分钟才能站直，刚满1岁的女儿伸着胳膊要他抱，他都不敢弯腰，怕自己一用力就站不住，摔着孩子。
那段时间他很迷茫,不知道自己离开跳水池能干什么：当国内的教练？国内优秀的跳水教练太多了，他不一定有机会；转行做别的？他练了20年跳水，别的什么都不会，正好这时候澳大利亚跳水协会给他发了邀请，说当地有很多华裔孩子想学跳水，但是没有会说中文的专业教练，问他愿不愿意过去执教。
他犹豫了整整三个月,那时候身边很多人劝他：“好不容易熬到世界冠军，去国外干嘛，国内发展不好吗？”他去问自己的国家队教练刘恒林，老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体育是无国界的，中国跳水的技术是世界顶尖的，你出去把本事教给更多孩子，也是给中国跳水长脸。”
2017年年初,他带着老婆孩子、还有一箱子国家队的领奖服、比赛录像，飞去了澳大利亚墨尔本，刚去的时候日子过得远没有想象中舒服：他英语不好，带的孩子一半是华裔，一半是本地小孩，上课的时候要一手拿翻译机，一手做动作示范，有时候一个动作讲十分钟，小孩还是听不懂，他就自己腰上绑着护腰，爬到3米板上跳给他们看，跳一次腰要疼三天，贴满膏药才能睡着。
他住的地方离训练馆有40分钟车程,每天早上5点半就要起床，先给两个女儿做早餐，送她们去学校，再赶去训练馆带早训，晚上经常要练到8点才能回家，有时候回到家女儿都已经睡着了，他就坐在女儿床边，给她们掖掖被角，心里也觉得愧疚，但是一想到训练馆里那些小孩等着他教动作，又觉得值。
有次他带的几个小孩去参加澳洲本地的青少年比赛,拿到了3米板团体冠军，几个小孩上台领奖的时候，突然对着台下的他用中文喊“谢谢李教练”，全场的观众都转过头看他，他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那是他退役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
有人说我“叛国”，我笑笑没说话
从他决定去澳大利亚的那天起,质疑声就从来没停过。
尤其是2022年,他入籍澳大利亚，代表澳大利亚参加英联邦运动会的时候，网上的骂声达到了顶峰：有人说他“忘了本”，有人说他“是为了钱才去国外”，还有人给他发私信，骂他“对不起当年给你唱国歌的观众”。
那段时间他很少看手机,有次女儿拿他的平板玩，不小心点开了私信，歪着头问他：“爸爸，什么是叛国啊？”他当时正在给女儿扎辫子，手顿了一下，然后把女儿抱到腿上，给她看手机里自己当年在上海世锦赛领奖的视频，跟她说：“爸爸是中国人，永远都是，爸爸来这边教小朋友跳水，是想让更多人知道，中国的跳水很厉害，知道吗？”那天晚上，他教两个女儿背了三遍《静夜思》，还给她们煮了柳州螺蛳粉，看着两个小姑娘被辣得直吐舌头还抢着吃，他突然就释然了：别人怎么说不重要，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够了。
去年夏天,他带着12个澳大利亚的华裔小选手回广西柳州参加青少年跳水交流赛，他特意给所有孩子定制了印着“中澳跳水交流”的T恤，前面是中国龙的图案，后面是澳大利亚的考拉，上台自我介绍的时候，每个小孩都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大家好，我是来自澳大利亚的XXX，我的教练是中国人”，台下的观众都在鼓掌，他站在台边，眼泪差点掉下来。
比赛结束之后,他把自己当年拿的世锦赛金牌拿出来给小孩们传着看，跟他们说：“这是叔叔当年代表中国拿的金牌，你们要是好好练，以后也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到时候不管你代表哪个国家，都要记得，你的跳水技术是从中国来的，要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那天有个7岁的小男孩举着金牌跟他说：“教练，我以后要去中国比奥运会，拿金牌，唱中国国歌。”他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半天说不出话。
我之前看过他的一个专访,记者问他会不会介意别人说他“不爱国”，他笑了笑说：“我到现在吃饭还是顿顿要吃螺蛳粉，说英语永远带着柳州口音，我教的孩子都会说中文，都知道长城、熊猫、火锅，每次带他们回国比赛，他们最开心的事就是去吃中国菜，我没觉得自己对不起谁，爱国不是一定要留在国内，也不是一定要拿多少金牌，你走到哪里都记得自己是中国人，不给中国人丢脸，把中国的好东西传给更多人，这也是爱国啊。”
深以为然,我们总喜欢给“爱国”套上各种各样的标准，好像只有留在国内、只有在体制内工作才叫爱国，却忘了，真正的爱国从来不是绑定地域的标签，更不是用来绑架他人的武器，李世鑫走到哪里都记着自己的根，把中国跳水的技术、中国的文化传递出去，让更多的人喜欢中国、认可中国，他从来没有给中国丢过脸，反而用另一种方式，让更多人看到了中国人的担当和格局。
跳了30年，我终于懂了跳水的意义不是只有金牌
今年2月份的时候,我在一个跳水交流活动上见过李世鑫一次，他比当年领奖的时候黑了不少，也胖了一点，腰上还是常年绑着护腰，说话的时候还是一口浓浓的柳州口音，说起自己带的小孩，眼睛亮得发光。
他跟我讲了一个小故事：去年他收了一个叫莉莉的华裔小女孩，5岁的时候去海边玩被浪卷走过一次，之后就特别怕水，妈妈带她来找李世鑫的时候，小姑娘站在跳水池边哭，死活不肯下水，李世鑫也不逼她，每天给她带小鸭子玩具，陪她在浅水区玩泼水，玩了整整一个月，小姑娘才敢第一次把脑袋埋进水里，现在莉莉已经能跳1米板了，上个月参加本地的儿童跳水比赛，拿了第三名，下台之后给李世鑫送了一幅画，画的是他站在跳台上，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中国教练最棒”。
“我以前在国家队的时候，觉得跳水的意义就是拿金牌，拿不到金牌，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他搓了搓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当教练才知道，哪有那么多金牌可以拿啊，能让一个怕水的小孩爱上跳水，能让更多人感受到跳水的快乐，这比我自己拿金牌还开心。”
是啊,我们看了太多年“唯金牌论”的体育报道，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才叫成功，好像没有拿金牌的努力就不值得被看见，但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而是强身健体，是传递快乐，是连接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桥梁，像李世鑫这样的“海外摆渡人”，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也没有拿更多的金牌，但他把中国跳水的种子撒在了海外，让更多的人爱上了这项运动，也让更多的人看到了中国体育人的温度，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成功。
活动结束的时候,他跟我说，今年巴黎奥运会，他会带着林妮去参赛，到时候他要穿着印着中国龙的外套站在场边，等林妮比完赛，还要带她去北京玩，去看长城，去吃北京烤鸭。“我练了20年跳水，没参加过奥运会，现在我的学生能替我站在奥运赛场上，我已经很满足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的跳水池，阳光落在他脸上，和13年前那个站在领奖台上清唱国歌的少年，一模一样。
跳水池的水还是蓝的,跳台上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但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是对跳水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情怀，是无论站在哪片土地上，都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初心，李世鑫的人生跳了30年，从世界冠军到海外教练，他的每一次翻腾，都落得漂亮，每一次入水，都清冽有声。
我想,再过很多年，可能很多人会忘了他拿过多少奖牌，但一定会记得，有个中国跳水运动员，在异国的领奖台上清唱过国歌，在南半球的跳水池边，教出了一群会说中文、爱吃火锅的小跳水运动员，他的故事，本身就是对体育精神最好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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