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上九点半,我攥着半瓶冒着凉气的冰可乐坐在小区球场的台阶上,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到已经汗透的灰色T恤上,印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身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刚才那个传球再慢半秒,我这20斤就算白减了。”我回头就看见发小阿凯叉着腰站在身后,180的个子现在肚子终于收回去了大半,头顶那撮去年还白了一半的头发,最近居然黑回来了不少。
风刮过球场边的凤凰树,落了几朵橙红色的花在我们脚边,远处几个初中生吵吵嚷嚷地抢着球,篮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传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有点恍惚:距离我们上次一起打球,居然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而我们俩不约而同“沉寂”的那三年,好像也跟着这个砸在篮板上的声音,一下子就碎了。
那些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日子,篮球先被我丢在了角落
我和阿凯是初中同班同学,也是当时校篮球队的固定搭档:我打控球后卫,他当内线中锋,2013年我们俩翘了晚自习躲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看科比总决赛的最后一场,最后科比投进绝杀球的时候,我们俩抱着跳起来,把小卖部老板放在门口的暖水瓶都碰倒了,赔了人20块钱,那是我半个月的零花钱。
那时候我们俩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打一次省级的业余联赛,甚至还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想买一双正版的科比战靴,可后来的事你也猜得到:高中要考大学,大学要找实习,工作之后要冲KPI,篮球梦就像被我们随手扔在阳台角落的旧篮球,慢慢就泄了气。
我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常态,去年双11我连续熬了12天,每天回家都已经是凌晨两点,倒头就睡,别说打球,连拆快递的力气都没有,我之前花八百多买的欧文6,被扔在阳台的鞋架最上层,落了厚厚一层灰,鞋边都氧化成了黄色,去年我老婆收拾卫生的时候差点直接给我扔了,我拦下来的时候,摸着鞋面上已经磨花的logo,自己都记不清上次穿它打球是什么时候。
阿凯比我更难,2019年他辞了国企的工作开了家烧烤店,刚开了三个月就赶上了疫情,三年时间赔了四十多万,把准备结婚的彩礼钱都搭进去了,我2022年春天去他店里找他的时候,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店里抽烟,150斤的体重胖到了190,肚子挺得老高,走两步都喘,他说“我现在连爬三楼都费劲,更别说打球了,早就忘了怎么跑了”,那天我们俩在他店里喝了两箱啤酒,他哭着说,早知道日子过成这样,当初还不如好好打球,至少那时候每天都开心。
那三年好像所有人都过上了“沉寂”的日子:小区的球场被当成了核酸检测点,铁丝网围着,连篮板上都贴了二维码;之前经常一起打球的球友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升了管理层天天应酬,群里从每天约球,慢慢变成了只剩下逢年过节的群发祝福;我手机里的篮球赛事APP早就被我卸载了,科比去世的消息我还是半个月之后才看到,对着手机愣了十分钟,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我那时候总觉得,“沉寂”就是认命了:三十多岁的人了,要还房贷要养孩子,要应付老板要照顾老人,打球这种“没用”的事,本来就该给生活让路,那些年少的热爱,丢了就丢了吧,反正也不能当饭吃。
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是叫醒沉寂生活的第一声闹钟
变化是从今年3月开始的,我阳康之后总觉得胸闷,去体检的时候医生说我有轻度脂肪肝,还有肺结节,让我少熬夜多运动,我下班路过小区球场的时候,看见几个初中生在打3v3,缺个人,远远就喊我“叔叔,要不要凑个队?”
我当时犹豫了三分钟,还是点了头,上去跑了两个回合我就喘得直不起腰,连投了三个三不沾,那帮小孩还笑着调侃我“叔叔你这手也太生了,是不是十年没摸球了?”那天我打了不到20分钟就下场了,坐在台阶上喘了十分钟,但是心里居然有股说不出来的爽: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空过了,打球的那20分钟里,我不用想明天要交的方案,不用想孩子的学费要交了,不用想客户刚才提的奇葩需求,脑子里只有“跑位、接球、投球”这六个字,比我在家躺一天放松多了。
当天晚上我就回家把那双氧化发黄的欧文6找了出来,用鞋刷洗了半个多小时,虽然鞋边还是黄的,但至少鞋面干净了,第二天我就又去了球场,从刚开始只能打20分钟,慢慢能打半小时、一小时,到现在连着打两个小时都不喘,上个月我再去体检,脂肪肝已经没了,肺结节也小了一半,医生问我吃了什么特效药,我笑着说“就是每天打两个小时篮球”。
我把打球的视频发在了朋友圈,阿凯第一个给我评论:“下周我来找你,保证虐得你找不着北。”我以为他是开玩笑,结果第二周周六他真的来了,穿了个特别宽松的运动服,刚跑了五分钟就蹲在场边吐了,吐完了摆着手说“太久没动了,真是老了”,从那之后我们俩就约好了,每周二、周四、周六晚上七点,雷打不动在球场集合,打两个小时再回家。
上个月我们小区组织业主篮球赛,我们组了个队,平均年龄35岁,对面都是20出头的小伙子,跑的比我们快,跳的比我们高,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赢不了,最后30秒的时候我们还落后1分,我运着球看着阿凯在内线给我使眼色,一个传球过去,他接球就上篮,球打板进筐的那一刻,我们场边的啦啦队都疯了,一群三四十岁的老男人在场边跳得像个傻子,赛后我们去阿凯的烧烤店吃串,阿凯拿着啤酒杯哭了,他说“这三年我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围着灶台转了,没想到还能在球场上赢球,这种感觉比我这个月赚了十万块还开心”。
现在阿凯的烧烤店生意早就回了本,上个月还开了家分店,他瘦了20斤,最近甚至能摸得着篮板了,他还把7岁的儿子带来打球,小孩拍球拍得有模有样的,说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比他爸打的还好。
沉寂从来不是结束,是给热爱攒力气的缓冲期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五年了,之前总有人问我,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冠军的奖牌,是破纪录的瞬间,还是动辄千万的商业合同?之前我可能会说是,但现在我会说,体育的意义从来都只属于普通人:是你沉寂了很久之后,重新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是你跑不动了咬着牙再坚持一百米的那一刻;是你和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还能在球场上接得住彼此传球的那一刻。
我之前去贵州采访过村BA的一个球员,42岁,是个养猪户,2020年的时候因为猪瘟,他养的200头猪死了一半,赔了三十多万,他在家沉寂了两年,天天喝酒,门都不出,后来村里办村BA,村支书上门喊他去打球,他刚开始不去,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打什么球”,后来架不住村支书天天来喊,就去了,现在他每天喂完猪,就在家门口的土场上练两个小时球,去年他们村拿了镇里的冠军,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喊他的名字,他说“那一刻我觉得,之前那两年的难,都不算啥了”。
你看,我们总怕“沉寂”,怕停下来,怕被别人超过,怕自己的热爱被生活磨没了,但其实沉寂从来都不是结束,只是给你攒力气的缓冲期而已,就像郭艾伦之前受伤沉寂了大半年,复出之后照样能带着球队赢球;就像郑钦文之前连输了五站比赛,被网友骂到关评论,沉寂了三个月之后就在法网拿了亚军;就像马拉松运动员管油胜,疫情那三年没有比赛,他就在老家的山里每天跑20公里,等比赛恢复之后,他连着拿了六个马拉松的冠军,他说“那三年的沉寂不是浪费时间,是让我把基础打得更牢了”。
我爸今年62岁,退休之后沉寂了两年,不知道自己该干嘛,每天在家看电视,看电视看的都快抑郁了,去年他朋友喊他去打门球,他刚开始觉得“那都是老头老太太玩的,没意思”,去了一次之后就上瘾了,现在天天早上六点就出门练球,上个月还代表市里去省里打比赛,拿了个二等奖,回家的时候把奖状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跟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孩似的,他跟我说“我这一辈子都在为工作活,为你们活,老了才找到自己的乐子,晚是晚了点,但总比没有强”。
是啊,热爱从来都没有保质期,沉寂多久都没关系,只要你还愿意捡起来,就永远都不晚。
别让沉寂的日子,真的把你的热爱埋了
我最近刷到很多视频,有人说“三十岁之后就不该玩这些没用的了”,有人说“我都好久没运动了,现在动肯定来不及了”,还有人说“每天上班都累死了,哪有时间运动”,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不用非得打职业比赛,不用非得跑完全马,不用非得练出八块腹肌,你只要下楼走十分钟,在球场上投两个篮,在公园里跳十分钟绳,哪怕只是站在球场边看别人打半小时球,都比你躺着刷手机强。
我身边有个朋友,之前是大学校队的足球运动员,后来出车祸膝盖受伤,医生说他这辈子都不能踢足球了,他沉寂了五年,连足球赛都不敢看,去年他在社区找了个少儿足球教练的工作,每周六带小区里的小朋友踢球,他说“我自己不能踢了,但是看着这帮小孩跑,就像看见当年的我自己,这也是另一种实现梦想的方式啊”。
你看,热爱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得要你亲自上场,只要你心里那团火没灭,沉寂多久都没关系。
那天我和阿凯打完球坐在场边,他儿子拿着个小篮球往篮筐上扔,扔了十好几次都扔不进去,我们俩就给他加油,最后小孩终于把球扔进去了,蹦得老高,扯着嗓子喊“我进球啦!我进球啦!”,风刮过来,带着凤凰花的香味,远处跳广场舞的大妈放着音乐,打乒乓球的大爷在喊“好球”,那帮初中生还在吵吵嚷嚷的抢球,我喝了一口冰可乐,凉丝丝的气从喉咙滑到胃里,舒服得我想叹气。
那三年的沉寂好像还在昨天,但此刻站在球场上的我知道,那些沉寂的日子从来都不是白费的:它让我更珍惜现在能打球的每一分钟,更珍惜身边还能一起打球的朋友,更明白“热爱”这两个字,到底有多珍贵。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有沉寂的时候,可能是你事业不顺的那几年,可能是你失恋走不出来的那几个月,可能是你阳康之后连楼都下不去的那几周,没关系的,你可以停下来歇一歇,可以把你的热爱暂时放一放,但是千万别把它丢了,等你歇够了,攒够力气了,随时都可以重新上场。
毕竟啊,球场上永远都有你的位置,只要你还愿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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