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滇西腾冲界头镇采访乡村体育发展的选题,车沿着盘山公路绕了快两个小时才到界头镇中学,刚进校园就听见操场上传来响亮的哨声,一个穿洗得发白的2002款国足队服、晒得皮肤黢黑的中年男人站在场地边,脚边堆着三个磨掉皮的足球,右手虎口处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格外显眼——他就是李长山,这所中学的体育老师,也是当地远近闻名的“足球干爹”。 那天他刚带完初一年级的足球兴趣班,裤腿上还沾着草屑,见到我第一句话是:“要不要踢两脚?我们这场地刚换的人工草,比前几年的黄土坡强百倍。”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那是他盼了20多年才盼来的新球场。
从“不务正业”的体育老师,到孩子们的“足球干爹”
1993年,21岁的李长山从保山师专体育系毕业,放弃了留在城里学校的机会,回了老家界头镇当中学体育老师,那时候界头镇的人对体育的认知还停留在“跑跑步、做做操”,觉得娃在学校最重要的是读书,读不进去就早点回家种烤烟、喂牛,谁要是把时间花在玩球上,那就是不务正业。 李长山上学的时候就爱踢球,那时候国足冲进亚洲杯四强的消息让他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他就想着,山里的娃能跑能跳,耐力比城里娃强多了,要是好好练,说不定也能踢出个名堂,他找校长申请要组校足球队,校长皱着眉说:“场地都没有,你在哪练?”他拍胸脯说:“场地我自己整,不用学校花钱。” 那之后的半个暑假,他带着几个喜欢踢球的娃,把学校后面半亩堆满石头的荒坡平整成了简易球场,没有球门就用两根木头插在地上,没有足球就用旧衣服裹着自行车内胎缝,踢不了半个月就破,他就再缝,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180块,一半都拿来买橡胶、买针线,给娃补球补鞋。 刚开始组队的时候,反对声最大的是家长,2005年他看中了当时读初二的岩坤,这娃爸当年上山采药摔断了腿,妈早就改嫁了,家里就靠他放学回家干农活撑着,但是他耐力特别好,跑5公里脸都不红,踢球的时候敢拼敢抢,是个好苗子,李长山去找岩坤他爸谈,刚进门就被赶出来了:“踢球能当饭吃?我家娃要是跟着你瞎玩,考不上学又种不了地,你养他一辈子?” 李长山没放弃,之后每周六都翻3小时山路去岩坤家,有时候扛半袋自己家的米,有时候给带点治腿的药,去了也不说踢球的事,就帮着干农活,劈柴、挑水、晒烤烟,干了快三个月,岩坤他爸终于松了口:“娃跟着你可以,要是将来没出路,我就找你算账。”李长山当场就承诺:“你放心,娃的学费我出,吃饭我管,只要他肯练,我拼了命也给他找出路。” 岩坤也争气,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体能,放学了在球场练到天黑才回家,2012年被云南丽江虎豹俱乐部的青训梯队选中,现在是中乙球队的主力后卫,每年休赛期都要回界头镇,给小队员当陪练,见了李长山第一句就是“干爹”。 像岩坤这样的娃还有很多,30年来李长山家里的客房永远留着床位,家里有困难的娃不想回家,就住在他家,他老婆王秀芬一开始还跟他吵架:“你每个月工资都砸在娃身上,自己家娃的学费都差点凑不齐,你到底图啥?”后来看着那些娃一个个有了出息,王秀芬也软了心,每天做饭都多煮半锅,经常给训练的娃煮鸡蛋、炖鸡汤,现在队员们见了她都喊“干妈”。
被笑“泥腿子队”的杂牌军,拿了全省冠军才被人看见
李长山没受过专业的足球教练培训,全靠自己看比赛录像、买教练教材琢磨出来的训练方法,以前出去参加比赛,经常被其他专业教练笑是“野路子”,他也不生气,他有自己的执教逻辑:“山里的娃从小干农活,体能底子好,但是没接触过专业训练,我就先练他们的耐力和拼劲,技术可以慢慢磨,但是敢抢敢拼的劲儿不能丢。” 他的训练方式也跟别的教练不一样,别的队训练完了就解散,他训练完了经常带娃去山上摘野果、去河里摸鱼,要是谁训练态度不认真,他也不体罚,就让娃给大家唱首山歌,队里的氛围永远松松散散的,但是一到比赛场上,比谁都拼。 2017年他带校队去昆明参加云南省青少年足球锦标赛,刚到赛场就被其他队的教练笑话:“你看他们穿的那球衣,连个牌子都没有,鞋还补着补丁,这是来踢球还是来干活的?”那时候他的队服是镇上的超市老板赞助了2000块钱买的杂牌,队员的球鞋都是穿了一两年,鞋头磨破了就用胶水粘,实在破得不行了李长山就给他们买新的,一双几十块的帆布鞋,能穿大半年。 没人看好他们,但是小组赛他们三战全胜,进了12个球只丢了1个,半决赛碰到连续拿了三届冠军的昆明传统强队,对方的教练赛前放话:“赢他们三个球算我们输。”结果那场比赛踢到加时赛,岩坤的弟弟岩峰一脚远射绝杀,赢了比赛,全场都安静了,之后就是他们队的娃抱着哭的声音。 决赛对阵曲靖队,踢到点球大战,最后一个点球是守门员小慧扑下来的,拿冠军的那一刻,李长山站在场边,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领奖的时候,组委会的领导问他有什么想说的,他拿着话筒憋了半天,只说:“谢谢娃们肯拼,我们山里的娃,不比城里的差。” 那个守门员小慧是当时队里唯一的女孩子,一开始家里死活不同意她踢球,说女孩子天天跑的一身汗,晒得黢黑,将来嫁不出去,李长山去她家跑了四趟,跟她爸妈说:“现在女足发展得好,踢得好能上大学,能进省队,将来出路不比读书差,要是你家娃愿意练,我包她将来有学上。”2021年,小慧以足球特长生的身份考进了云南师范大学运动训练专业,去年拿了云南省大学生女足联赛的金手套,过年的时候给李长山发微信,说她毕业之后也要回界头镇当体育老师,教更多女孩子踢球。
30年送17个娃进职业队,他说“最自豪的不是奖杯,是娃们有了奔头”
从1993年到2023年,正好30年,李长山带过的队员里,有17个进了职业俱乐部的青训梯队,还有22个考上了体育类的大学,剩下的娃哪怕没走体育这条路,也都有了不错的出路:有的去当了兵,现在在部队当班长,每年给他寄军功章;有的去当了健身教练,在昆明开了自己的工作室,还专门开了公益班,教打工子弟踢球;有的留在了当地当老师,接了李长山的班,带低年级的足球队。 我问他这30年有没有后悔过,他沉默了一会,给我看了一张2010年的照片,那时候他穿着职业俱乐部的教练服,站在专业的足球场上,原来2010年的时候,有个中甲俱乐部的老板看中了他带青训的能力,开了1万2的月薪挖他去当梯队教练,那时候他在界头镇的工资才1200块,差了10倍,他收拾行李去了昆明,但是待了半个月就回来了。 “城里的娃条件好,吃的好穿的好,有好几个教练带,不缺我这一个,但是我走了,界头镇的娃就没人带了,我那时候刚收了七八个好苗子,要是没人管,他们可能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我舍不得。”李长山说,他回来的时候老婆骂他傻,但是他一点都不后悔,“钱够花就行,娃的前途,比钱重要多了。”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屏保,是17个进了职业队的娃的合影,每个人的名字他都能脱口而出,谁今年踢了什么比赛,谁最近受了伤,谁谈了女朋友,他都一清二楚,他还有个磨得掉皮的笔记本,上面记着每一个队员的家庭情况:“张磊,爸妈在外省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下个月生日,要给他买双新球鞋;李娜,膝盖旧伤,训练的时候要盯着她戴护膝;岩峰,今年要参加省运会,得给他加练任意球……” 去年当地政府给学校修了标准的人工草坪足球场,还有运动品牌给他们赞助了专业的球衣和球鞋,现在李长山还开了专门的女足兴趣班,已经有30多个女孩子报名,其中有两个已经被云南省女足梯队选中了,他说现在的条件比以前好太多了,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活几年,看着自己带的娃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不管是男足还是女足,只要有我带的娃去,我就算爬也要去现场给他们加油。”
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在李长山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
我跑体育口12年,见过年薪千万的国脚,见过一场赛事营收破亿的运营商,见过靠着体育IP赚得盆满钵满的投资人,但是唯独见到李长山的时候,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才是中国体育的根。 我们总在吐槽中国足球不行,吐槽青训体系烂,吐槽好苗子太少,但是我们很少去关注那些在基层默默耕耘的体育工作者:他们可能在大山里,可能在县城的学校里,可能在社区的球场上,拿着微薄的工资,干着最累的活,还要面对家长的不理解、资源的匮乏、别人的嘲笑,但是他们从来没放弃过。 李长山30年的工资加起来,可能还不如一个顶级国脚一年的薪水高,但是他教出来的娃,身上那股不服输的拼劲,那种纯粹的对足球的热爱,是很多拿着高薪的职业球员都没有的,现在很多人搞青训,本质上是一门生意,家长送娃踢球,想的是升学加分、将来当明星赚大钱,教练带娃踢球,想的是出成绩拿奖金、往上爬,但是李长山不一样,他踢球、教球,从来没想过要赚多少钱,要出多大的名,他只是想给山里的娃多找一条出路,让他们能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些年我们喊了太多振兴体育的口号,搞了太多高大上的赛事,签了太多天价的外援,但是却很少有人把注意力放在这些基层教练身上:他们没有专业的培训机会,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持,甚至连个像样的训练场都没有,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底座,没有他们,再宏伟的体育规划都是空中楼阁。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而是给普通人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给孩子一个积极向上的精神指引,李长山带出来的娃,哪怕没有踢成职业球员,也都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服输的性格,不管将来干什么,都不会太差,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我离开界头镇的时候,正是傍晚,夕阳把整个足球场染成了金黄色,李长山站在场边吹哨,娃们喊着跑着追着球,笑声传得很远,他的国足队服还是洗得发白,但是站在阳光下,比任何穿着名牌定制队服的教练都要耀眼。 李长山的名字,可能不会出现在任何顶级赛事的获奖名单里,也不会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存在,但是他在滇西大山里守了30年的足球场,种出了17颗足球的种子,也给几百个山里娃种下了对未来的希望,我们的体育行业,需要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需要创造营收的企业,需要吸引眼球的赛事,但是更需要千千万万个李长山,他们守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用自己的一辈子,托着娃们往更高的地方走,这,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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