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河北沧州献县出差,朋友说当地有个“篮球名人”,放着省会的商演机会不赚,回县城开了个“赔本球馆”,我好奇跟着去看,刚进门就撞见个晒得黢黑、留着短寸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个10岁左右的小孩系鞋带,领口还沾着半块没擦干净的雪糕渍——这就是王鹏轩,和我之前在路人王短视频里看到的那个留着脏辫、打满发胶的酷哥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天球馆里三十多个小孩穿着统一的训练服跑篮,篮球砸在地板上的砰砰声混着小孩的笑闹声,窗外是38度的大太阳,馆里的四个大暖风机没开,王鹏轩的后背却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我问他这几年赚了多少钱,他挠挠头笑:“算上球馆的房租水电,每年大概亏两万吧,但我觉得比之前赚十万的时候开心。”
17岁第一次打野球,被出租车司机晃得摔了三个跟头
王鹏轩和篮球的缘分,说起来挺“丢人”的。 2014年他读高二,175的个子只有110斤,瘦得像个竹竿,那天周末他抱着舅舅送的旧篮球去县城唯一的水泥球场凑局,刚上场就对位上了个40多岁的出租车司机李哥,对方是县城野球场的老球痞,连续三个交叉步变向,把王鹏轩晃得结结实实摔了三跤,膝盖在水泥地上磨出两个血口子,周围的球友哄堂大笑,有人喊“小孩回家再练两年吧”。 换别人可能早就红着脸抱着球跑了,王鹏轩不,他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追着李哥问:“哥你刚才那动作咋练的?能不能教教我?” 从那天开始,王鹏轩就魔怔了,每天放了学抱着球在单元楼底下拍,拍得楼下的张阿姨连续三天上门提意见,说自己家孙子要中考,被他拍球的声音吵得写不了作业,王鹏轩特意买了两斤苹果上门道歉,之后每天跑到一公里外的空地上练,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缠上医用胶布继续拍,周末早上六点就去球场占位置,晚十分钟就只能坐在旁边看别人打。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县城能有个室内球馆,“冬天下雪之后水泥地滑得没法站,夏天晒得胶皮都烫手,我那时候就想,要是以后我有能力了,一定要建个不用抢位置、摔了也不会磨破膝盖的球馆,让所有喜欢打球的小孩都能痛痛快快玩。” 我见过太多人把“热爱”挂在嘴边上,好像说得多了就是真的热爱,但王鹏轩的热爱是摔出来的、冻出来的、晒出来的,我始终觉得,基层体育最缺的从来不是天赋型的球员,而是真的吃过“没球打”的苦、愿意回来给后辈搭梯子的人,王鹏轩就是其中一个。
打了五年路人王,他把所有奖金全砸进了球馆
2018年,王鹏轩第一次报名路人王石家庄站的比赛,那是他第一次打正式的民间赛事,第一场就被对手零封淘汰,连官方的镜头都没捞着,坐大巴回献县的路上,他翻着自己拍的对手的比赛视频,看了一路,回去之后给自己加了训练量:每天放学之后练200个中投、100个三分,绕着球场跑5公里,冬天球馆太冷,他投半小时就得搓十分钟手,手上的冻疮烂了好,好了又烂,直到现在手上还有个浅疤。 2019年他再去打石家庄站,一路打到了季军,拿到了8000块奖金,他一分钱没花,直接存进了自己那张专门开的“球馆基金”银行卡里,之后的五年里,他陆陆续续打了20多站路人王,拿到的奖金加起来有7万多,加上自己上班攒的5万,找爸妈借的3万,2021年秋天,他的“飞轩篮球馆”终于开起来了。 开馆第一天,当年晃他摔三跤的李哥特意包了个两千块的红包,还送了一对篮球形状的陶瓷摆件,说“当年我要是知道你能有今天,当初就不晃你那么狠了”,王鹏轩笑着把红包退了回去,留李哥在球馆打了一下午球,那天晚上他坐在空荡的球馆里,摸着地板上的木纹,哭了快半小时。 我身边有不少打草根篮球的博主,打出点名气之后要么接商演、要么做直播带货,一场活动赚的钱可能比王鹏轩开半年球馆赚的都多,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留在县城,他给我看了手机里的收费表:单节课25块钱,低保户家庭的孩子全程免费,寒暑假班1200块钱两个月,比周边市区的篮球班便宜了一半还多,光是免费学的孩子,他这里现在就有8个,每年至少要少赚五六万。 “我之前打商演,站在场上耍半小时就能拿几千块,但是站在上面的时候我总觉得不踏实,好像那钱赚得没根,现在我看着这些小孩从拍球都拍不利索,到能打比赛拿奖,我觉得比拿多少路人王冠军都有成就感。”王鹏轩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有个小孩跑过来给他递了半瓶冰可乐,他接过可乐拧开喝了一大口,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其实我们现在谈“体育下沉”,说来说去最核心的就是有人愿意沉下来,王鹏轩没有什么宏大的口号,也没想着靠篮球赚大钱,他就是想让县城的小孩能有个地方打球,就这么简单的愿望,比多少行业报告都实在。
被家长骂“不务正业”,他用两张录取通知书堵上了所有人的嘴
球馆刚开的那半年,王鹏轩没少受委屈。 印象最深的是去年春天,有个叫浩浩的12岁男孩,身高已经长到了1米7,跑跳天赋特别好,父母都是在工地上干活的农民工,觉得打球就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不让浩浩来练球,浩浩就偷偷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交了两节课的学费,结果第三节课刚上到一半,浩浩爸妈就找到球馆来了,当着十几个小孩和家长的面,指着王鹏轩的鼻子骂:“你自己不务正业开个破球馆就算了,还带坏我家孩子,他要是考不上高中你负责吗?” 换别人可能早就吵起来了,王鹏轩没生气,他把浩浩爸妈请到休息区,给两个人倒了两瓶水,坐下来聊了快两个小时,最后跟浩浩爸妈承诺:“我免费带浩浩练球,以后他的文化课我也帮着补,要是下次期末考成绩掉出班级前十,我再也不让他碰篮球,要是进步了,咱们再商量行不行?” 从那天之后,王鹏轩每天训练完都留浩浩半个小时,给他补数学和英语,浩浩基础差,他就自己上网找教案,一道题一道题给浩浩讲,去年期末考,浩浩考了班级第五,还拿了河北省小篮球联赛U12组的MVP,浩浩爸妈来球馆接孩子的时候,拎了一篮子自己家种的鸡蛋,红着脸跟王鹏轩道歉,现在逢人就说王鹏轩是好孩子,还主动帮他发招生传单。 今年夏天,王鹏轩带的两个孩子,拿到了石家庄二中篮球特长生的录取通知书,之前那些说他“误人子弟”的家长,现在都抢着把孩子送到他的球馆来,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球馆开不了门,王鹏轩就免费开直播带孩子们在家练体能,连麦的时候看到有个小孩家里没有篮球,用踢的皮球在那练运球,他第二天就买了个新篮球,骑电动车跑了三公里送到小孩家里去。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家长对体育的偏见,本质上是没见过体育能给孩子带来什么,他们总觉得“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觉得打球就是耽误学习,但王鹏轩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体育教给孩子的韧性、规则感、团队合作能力,比试卷上的分数有用多了,那些在球场上摔过跤、输过球的孩子,以后遇到生活里的挫折,也比别的孩子更能扛,现在我们总说要推进体教融合,其实最需要的就是王鹏轩这样的“中间人”,他们懂体育,也懂家长的顾虑,能一点点把体育的好处传到最基层的家庭里。
他的愿望:让更多县城孩子,靠篮球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现在王鹏轩的球馆已经有120多个固定学员了,他还雇了两个同样是体育专业毕业的老乡当教练,今年秋天他打算和县城里的三所小学合作,开免费的课后篮球兴趣班,还打算筹办第一届献县青少年篮球联赛,邀请周边县城的队伍来打,报名费全免,前三名的奖品都是他自掏腰包买的球鞋和篮球。 我问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说自己没想过能培养出CBA球员那么远,“当然要是真有那一天最好,就算没有也没关系,我带的孩子,哪怕以后靠篮球考上个好大学,或者做个体育老师、篮球教练,哪怕就是以后长大了工作压力大了,能来球馆打打球发泄发泄,我觉得就挺好的。” 他给我看了一段上个月收到的视频,是之前他带过的一个男孩,现在在河北师范大学读体育教育专业,打CUBA基层赛拿了最佳球员,特意对着镜头喊:“谢谢轩哥,要是当初没有你带我打球,我现在可能早就出去打工了。”王鹏轩说他看到那段视频的时候,坐在球馆的地板上哭了快十分钟,“那时候就觉得,这几年亏的钱、受的委屈,全都值了。”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要振兴三大球,要发展群众体育,很多人都把注意力放在顶级联赛、国家队球员身上,但其实中国体育的根,从来都在基层,在一个个县城的球馆里,在一个个像王鹏轩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他们没有高额的收入,没有聚光灯的关注,甚至很多时候还要受委屈、被误解,但他们就像一个个守灯人,给那些喜欢运动的普通孩子,照亮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离开球馆的时候,我看到王鹏轩正带着一群小孩做游戏,输了的小孩要做十个俯卧撑,他自己输了,也趴在地上老老实实做,小孩们围在旁边数,数到十的时候,大家一起冲上去把他压在底下,球馆里的笑声传得老远,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是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而是让更多人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能从里面拿到面对生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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