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的一个周六,我裹着厚羽绒服去海淀区八一学校找发小大刘,本来约着是要吃附近那家开了20年的铜锅涮肉,结果刚进校门我就挪不动脚了——操场临时改的冰场上,十几个穿得圆滚滚的初一小孩套着冰球护具,追着个黑色的冰球跑得呼呼带风,护具缝隙里露出来的小脸冻得通红,额前的碎发上还沾着冰碴,场边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穿着老式的冰刀鞋,时不时喊两句“补位!抬头!”,呵出来的白气在冷风中几秒就散了,我站在那看了十分钟,突然就懂了为什么总有人说,八一学校的体育,是刻在骨子里的。
作为一个跑了7年体育教育口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把体育当“门面”的学校:为了应付中考突击练体测,为了拿比赛成绩专门招体育特长生集中训练,普通学生的体育课动不动就被主科老师占走,但八一学校是个例外,它的体育从来不是做给外人看的政绩,而是刻在校规里、融在日常里、传了三代人的生活方式。
从开国元勋子弟校的操场,到普通孩子的运动乐园:体育从来不是“选修课”
八一学校的前身是1947年聂荣臻元帅亲手创办的荣臻子弟学校,从建校第一天起,“身体好”就排在“学习好、品德好”前面,是实打实的第一要求,我之前做校园体育选题时采访过今年82岁的退休体育老师王建国,他1978年就到八一当体育老师,手上至今留着一道三厘米长的疤,是当年在煤渣操场上教学生跳山羊时,为了接摔下来的学生蹭的,他总跟年轻老师说:“当年老校长是扛过枪的老八路,开会第一句就说‘娃们首先要有个好身板,才能读书搞建设,连跑800米都喘的人,将来干不了大事’。”
70年代的八一没有塑胶跑道,一刮风就满脸煤渣,冬天下了雪,全校师生先一起扫操场,扫完了所有人先跑三圈热身,男生必须练单双杠、掷铅球,女生除了田径还要学基本的防身术,就算是高三学生,每周三节体育课也一节不能少,1982年八一组建第一支校足球队,连正经球门都没有,体育老师带着学生用木头钉了两个球门,网是用工厂淘汰的麻绳编的,就这条件,当年踢赢了不少有专业场地的重点校,我前两年采访国安青训的张指导,他就是八一1987级的学生,当年他就是那支草根足球队的守门员:“那时候摔在煤渣地上,裤子破了腿流血,爬起来抹一把就接着踢,没人喊疼,我当时学习成绩能上北大物理系,但是因为在八一爱上了足球,最后报考了北京体育大学,我爸妈当年骂我‘不务正业’,但我现在带青训,总跟小孩说,我在八一煤渣场上摔出来的抗挫力,比我当年学的物理公式有用多了。”
到了现在,八一的体育传统不仅没丢,反而越来越细:初一学生必须学会游泳,不然不能升初二;初二每人要选一门三大球(足篮排)作为必修课,期末要考战术配合;初三必须掌握一门冰雪运动,滑冰、滑雪、冰壶任选,就算不参加比赛也要学会基础动作;高中年级每年要搞徒步拉练,从学校走到香山,来回20公里,老师校长跟着一起走,没人可以请假,前两年“双减”之后,不少学校的体育课时是涨了,但一到初三还是偷偷给主科让道,只有八一,就算是中考前一周,初三学生的体育课也照上,每天下午一个小时的阳光体育时间,全年级都在操场跑跳,没有一个人留在教室刷题。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学校搞体育都搞反了:要么是为了应付中考体测突击训练,把体育变成了另一门应试科目,学生越练越反感;要么是集中资源养几个特长生拿比赛成绩,当成学校的招生招牌,大部分普通学生还是没机会好好运动,但八一的逻辑特别朴素:体育不是少数人的特长,是所有人的必修课,你不需要当运动员,但是你得会运动、爱运动,有个能扛事的好身体,有遇到困难不服输的劲,这比考多少分都重要,去年海淀区中考数据出来,八一的体育平均分是全区第一,文化科总分也排进了全区前3,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你以为花在运动上的时间是浪费,其实那些跑过的步、流过的汗,都在帮孩子提高专注力、锻炼意志力,最后反而会反哺学习。
那些不被“定义”的体育生:我们见过太多学霸,一边拿奥赛奖一边拿联赛冠军
很多人对“体育生”都有刻板印象:学习不好才去搞体育,都是靠特长降分上大学,但在八一待上一天你就会发现,这里的孩子根本没有“体育生”和“文化生”的界限,太多人一边拿学科竞赛的奖,一边拿体育比赛的冠军。
去年我在八一的冰球场上认识了高二女生林晓,小姑娘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包里还装着半本没做完的奥赛题,你绝对想不到她是八一女子冰球队的前锋,去年刚拿了北京市中小学生冰球联赛的MVP,同时她还是数学奥赛的省级二等奖得主,正在冲清北的强基计划,她跟我说,初二的时候她打比赛摔成骨折,爸妈说啥都不让她再碰冰球,觉得“耽误学习”,是班主任和冰球教练一起上门家访,给她爸妈算时间账:“她每天下午4点到6点练冰球,这两个小时的运动量,能让她晚上写作业的效率提高至少30%,你看她骨折养伤这两个月,在家每天磨洋工,成绩反而掉了3名,之前练冰球的时候,她从来都是年级前20。”后来爸妈松了口,林晓也争气,去年打联赛的时候,她随身的球包里总装着知识点小卡片,训练间隙休息10分钟,她都能掏出来背两个公式,冰球杆上贴满了数学公式的贴纸,队友都笑她“把刷题刻进了DNA里”。
还有去年拿了北京市中学生男篮联赛冠军的八一校队,12个队员里有7个年级排名在前100,两个是年级前10,队长周航后来考进了清华计算机系,他当时接受我采访的时候说:“很多人觉得打篮球耽误学习,其实根本不是,球场上练的战术思维,和写代码的逻辑是通的:你要预判对手的动作,要配合队友的节奏,要在几秒内做出最优选择,这些东西我上10节编程课都学不来,我高三的时候每天还是打两个小时球,反而比那些天天熬到12点的同学效率高,因为我知道时间宝贵,根本不会磨洋工。”
我一直特别反感“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种说法,真正热爱运动的人,头脑往往更灵活,抗挫能力也更强,你想啊,一场篮球赛打下来,要经历几十次领先落后的反转,要和4个队友配合,要接受失误、接受输球,这些挫折教育,是做多少张试卷都换不来的,很多家长怕孩子运动受伤、怕耽误学习,宁愿把孩子关在教室里刷题,其实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你能帮孩子考高分,但是你不能帮他扛工作的压力、扛生活的挫折,而他从小在运动场上练出来的韧劲,能帮他扛过人生里所有的坎。
三代人的共同记忆:八一的操场,装着海淀半个世纪的青春
大刘一家三代都是八一的学生:爷爷是1956级的第一届学生,爸爸是1985级的,他是2012级的,现在回八一当初中的物理老师,他总跟我说,八一操场边上那三棵白杨树,是他爷爷上学的时候亲手种的,现在已经有三层楼那么高了:“我爷爷那时候在树下练刺杀操,我爸那时候在树下跟同学踢足球,我小时候在树下学轮滑,现在我带的学生,开运动会的时候还在那棵树下搭补给站,你说这是不是传承?”
去年八一搞75周年校庆的校友运动会,我也去了,当天最火的选手是82岁的李奶奶,她是1958级的学生,当年是八一田径队的短跑运动员,这次特意让儿子陪着来参加老年组50米跑,发令枪响的时候,她穿着运动鞋跑得特别稳,旁边加油的人里,有十几岁的在校生,有四十多岁的中年校友,还有六十多岁的退休老师,所有人都在喊“加油”,她冲过终点的时候,大家都围上去给她送花,她笑得特别开心:“我当年就是在这个跑道上拿的短跑冠军,现在过了60年,我还能跑,这就是八一给我的礼物啊。”
更难得的是,八一的操场从来不是只对学生开放的,每天放学之后、周末节假日,周边的居民都可以进来运动:下班的白领围着跑道跑夜跑,带娃的爸妈在空地上教小孩轮滑,退休的大爷大妈在角落里打太极、跳广场舞,偶尔还能碰到回母校打球的老校友,和在校的学生凑在一起打半场,输了的买水,不分年龄也不分身份,我上次周末去的时候,碰到一个住在附近的程序员,他说他每周都来八一跑三次步:“之前我加班加得高血压,跑了半年现在什么事都没有,这里的氛围特别好,看着小孩们在旁边跑,自己也觉得有劲儿。”
我做体育教育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学校把“体育强国”挂在嘴边,觉得拿几块金牌、出几个国家队运动员就是成功,但我一直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根本不是少数人的冠军,而是多数人的健康,是让每个从校园里走出去的人,都能养成一辈子运动的习惯,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对抗挫折的力量,这才是体育教育最根本的意义,而八一学校早就做到了:它没有刻意去培养多少冠军,但是它给每个学生都种了一颗热爱运动的种子,这颗种子会跟着他们长大,不管他们后来是当程序员、当医生、当老师,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力量。
那天我和大刘看完冰球去吃铜锅涮肉,窗外飘着小雪花,他喝了一口热羊汤跟我说:“我们队里现在有个初一的小孩,冰球打得特别好,他爷爷就是当年和我爸一起踢过球的校友,你看,这玩意就是传下来的,我们这辈人在操场跑过,下一辈人还在这跑,只要操场还在,白杨树还在,八一的这股劲就断不了。”我看着窗外的路灯,突然觉得特别暖,其实我们想要的教育从来都不复杂:不只是教孩子考高分,更是教他们怎么好好生活,怎么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有趣的灵魂、一个永远不服输的劲头,而这些,八一学校早就在70多年的岁月里,刻进了每一个学生的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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