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北京常营体育公园的野球场打球，35度的天烤得塑胶场地发软，我们几个三十多岁的老大哥刚打完半场，正蹲在边线灌冰可乐，四个穿着宽松球服的小孩凑过来，打头那个留着狼尾、脚踩郭艾伦签名鞋的男孩挠挠头问：“哥，拼个场呗？打五个球的，输了买水。”我们当时还笑着说“小孩别待会打哭了”，结果十分钟后我们就被打服了：那个叫小宇的16岁男孩三分线外抬手就进，连着中了五个，突破的时候还晃过了我们队里以前打CUBA的后卫，最后一个球他跳起来滞空拉杆打进，落地的时候甩了甩额头上的汗,冲我们比了个抱歉的笑。
后来我们买了脉动给他们，聊天才知道小宇是朝阳区体校的篮球运动员，练了6年球，偶像是今年刚拿了CBA全明星票王的03年小将崔永熙。“我以后也要打CBA，进国家队，和他一样扣那种能上五佳球的篮。”他说这话的时候，汗顺着下颌线滴到球服上，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天我站在太阳底下突然反应过来：我们念叨了很多年的“中国体育新生代”，早就不是遥远的概念了，他们是领奖台上举着金牌做鬼脸的00后运动员，是野球场上把老大哥打蒙的半大孩子，是村BA赛场上扛着全村希望跑完全场的大学生，这些人凑在一起,就是中国体育正在冉冉升起的光。
领奖台上的00后：把“我要赢”写在脸上，不是嚣张是坦荡
如果要给这代体育新生代贴个标签，我最先想到的词是“坦荡”，他们和我们印象里传统的“隐忍型”运动员完全不一样，从来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也从来不装“谦虚”的样子。
去年亚运会我在杭州现场看跳水比赛，全红婵跳407C那个动作的时候，整个游泳馆鸦雀无声，等她落水几乎没溅起水花的瞬间，全场都站起来喊她的名字，后来赛后采访，记者问她跳完第一个动作就知道自己稳了吗，她晃了晃头上的发夹说“也没有，就想着跳好每一个，我还想吃点辣条回去”，旁边的陈芋汐戳了戳她的胳膊，她才反应过来对着镜头笑，完全没有奥运冠军的架子，还有冬奥会上拿了金牌的苏翊鸣，领奖的时候对着镜头做鬼脸，采访的时候说“我就是想玩最酷的单板，拿最想拿的奖，还要去读我喜欢的大学”，崔永熙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接受采访，记者问他有没有信心坐稳主力位置，他直接说“当然有，不然我来干嘛”。
换做十年前，说不定会有人骂他们“太狂”“不懂事”，但现在我们看着这些小孩，只会觉得痛快，我去年在广州看龙狮队的比赛，散场的时候碰到一群穿崔永熙球衣的初中生，背着书包挤在出口等偶像签名，其中一个小孩举着笔记本说，他以后也要进国家队，他妈妈就站在旁边笑着拍他的背，完全没有说“你别做白日梦”，那天我在朋友圈写：我们终于开始接受，运动员的野心从来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东西，体育的本质就是要赢，坦然说“我想赢”的人，比那些嘴上说“无所谓”背地里偷偷使劲的人,更符合体育该有的样子。
这代00后运动员最可贵的地方，是他们真的把“热爱”放在了“拿金牌”前面，全红婵练跳水是因为觉得“跳下去很好玩”，苏翊鸣玩单板是因为喜欢在空中飞的感觉，崔永熙打篮球是因为小时候跟着爸爸在野球场跑觉得有意思，他们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去练体育，是真的因为喜欢，才愿意吃那份苦，这种从热爱里长出来的力量，比任何“必须拿金牌”的压力都要强大,也更能走得远。
巷尾球场的普通人：体育的光从来不是只照在职业选手身上
很多人说起“冉冉升起的体育新星”，第一反应都是站在领奖台上的职业运动员，但我反倒觉得，那些散在各个角落的普通体育爱好者，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座，他们的热爱,也是正在冉冉升起的光。
去年夏天我去贵州黔东南出差，刚好碰到当地村BA的决赛，两个邻村争冠军，现场坐了两万多人，连旁边的山坡上都站满了人，有人端着饭碗边吃边看，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敲锣打鼓的声音隔了二里地都能听见，那场比赛我印象特别深，赢的那个村的得分王是个19岁的大学生，刚放暑假回来，晒得黝黑，整场比赛拿了32分，最后一个准绝杀投进的时候，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后来颁奖的时候，奖品是一头黄牛、两头黑猪还有几箱当地的米酒，那个小伙子骑在黄牛背上，举着塑料做的奖杯，笑得牙都露出来了，我后来找他聊天，他说他从小就在村里的水泥球场打球，以前没有灯，天黑了就把家里的手电筒拿出来绑在栏杆上照着打，摔过无数次，胳膊上的疤现在还留着。“我没想过打职业，我就是喜欢打球，能给村里赢头牛，比我拿任何奖学金都开心。”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的村民都凑过来拍他的肩膀,说他是全村的骄傲。
还有之前我在上海看路人王的比赛，碰到了独臂少年张家城，他现在已经长到一米八了，比我第一次在短视频里看到他的时候高了半个头，那天他打了三场比赛，最后惜败一个职业球员，下场的时候全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擦着汗对着观众席鞠躬，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我打球不是为了让别人可怜我，我就是喜欢，我也想赢，就算只有一只手，我也能打好。”那天我在现场红了眼，我突然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做体育强国，不是为了多拿几块金牌，是为了让每一个喜欢运动的人，不管你是不是职业选手，不管你有没有天赋，都能有地方打球,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和价值。
我之前总觉得“冉冉升起”这四个字太重了，得是惊天动地的人物才配得上，现在才知道，那个在村BA赛场上投进绝杀的大学生，那个在野球场上练到天黑的独臂少年，那个每天早上在公园里跑五公里的阿姨，他们的热爱在发光的时候，就是中国体育正在冉冉升起的证明，体育的光从来不是只照在领奖台上的，它照在每一个愿意跑、愿意跳、愿意为了赢拼尽全力的人身上。
别让“造神”和“捧杀”，浇灭这团刚燃起来的火
但是看着这些正在往上走的新生代，我也有担心，我们太习惯“造神”了，也太习惯“捧杀”了，赢了就把人捧上天，输了就把人踩到底，这种极端的舆论环境,很容易浇灭这些小孩刚燃起来的火。
全红婵刚拿奥运冠军的时候，一堆人跑到她老家去直播，堵在她家门口，连她奶奶出门买菜都被围着拍，家里的火龙果都被人摘走当“冠军同款”，后来她爸妈不得不把门关上，谢绝所有拜访，崔永熙刚拿了全明星票王的时候，全网都在夸他是“中国男篮未来的希望”，结果连着两场比赛发挥不好，评论区就全是骂他的话，说他“飘了”“水货”“就知道刷数据”，还有苏翊鸣考上清华大学的时候，有人说他“不务正业”“赚够了钱就去享受”，完全忘了他才19岁,本来就该读大学。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一个17岁的体操小将，她之前拿了全国锦标赛的冠军，被大家当成下一个奥运种子选手，结果后来一次世界杯比赛，她跳马的时候摔了，没拿到奖牌，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她的话，说她“浪费国家资源”“对不起教练的培养”，我后来在队里见到她的时候，她刚拆了手腕的钢板，护具还没摘，眼睛红红的，说她那段时间不敢看手机，躲在宿舍哭了三天，她妈妈给她打电话说“不行就回来吧，咱不练了”。“我练了10年体操，不是为了被别人骂两句就放弃的，但是我现在上场之前，总会想会不会比砸了，会不会又被骂，挺累的。”她说话的时候不停抠手腕上的护具,那个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特别想跟所有人说：这些正在冉冉升起的新生代，他们首先是普通人，其次才是运动员，他们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会有输比赛的时候，会有自己的生活和爱好，他们不需要完美，也不需要活成我们期待的样子，我们不能要求16岁的全红婵永远拿满分，不能要求20岁的崔永熙每场比赛都拿30分，不能要求苏翊鸣除了练单板什么都不能做，你可以喜欢他们，也可以对他们有期待，但请不要把他们当成神，输了就踩，赢了就捧，这种畸形的关注，对他们来说不是爱,是负担。
我们等的不只是金牌，是一个人人都爱运动的时代
我小时候，我妈总说“打球能当饭吃吗？”“练体育耽误学习”，那时候我们班上喜欢打球的小孩，都要偷偷摸摸去，被老师抓到还要请家长，但是现在你看，我身边好多同事，周末都带孩子去学篮球、学滑雪、学游泳，不是为了让他们以后拿奥运冠军，就是为了让他们有个好身体，有个能坚持的爱好，现在国内的比赛也越来越多，除了CBA、中超这些职业赛事，还有村BA、村超、路人王、城市马拉松，几乎每个周末都有不同的比赛，只要你想参加,都能报上名。
上个月我参加北京半马，碰到一个60岁的阿姨，穿着粉色的运动服，跑得比我还快，最后完赛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她的奖牌，说她已经跑了5年了，全马都跑了3次。“以前我觉得跑步是年轻人的事，我退休了就在家带孙子，后来我孙子学田径，我跟着他跑了两次，就爱上了，现在我孙子都跑不过我。”她笑着说，脸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流,特别有活力。
那天跑完步我坐在路边休息，看着跑道上有十几岁的学生，有三十多岁的上班族，有六十多岁的老人，突然就明白了：现在中国体育的冉冉升起，从来不是只指竞技体育的成绩越来越好，更是群众体育的基础越来越牢，我们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从来不是多少块金牌，而是一个人人都爱运动、人人都能运动的时代，当每个普通的小孩都能有地方打球，每个普通的成年人都能有时间跑步，每个普通的老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那个时候,我们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昨天我刷到小宇的朋友圈，他刚拿了北京市青少年篮球锦标赛的冠军，朋友圈配文是“下次要拿全国冠军”，配图是他和队友举着奖杯的照片，每个人都笑得傻兮兮的，脸上的汗都没擦，我在下面给他评论“加油，以后国家队见”,他很快回了我一个龇牙的表情。
你看啊，这些正在冉冉升起的光，有的站在领奖台上，有的在野球场上，有的在村头的坝坝球场，有的在城市的跑道上，他们不需要都成为奥运冠军，不需要都被所有人认识，只要他们能一直爱着自己正在做的事，一直跑，一直跳，一直为了热爱拼尽全力，就够了，这些光凑在一起,就是中国体育最亮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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