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回赣北老家待了一周，刚好赶上县里办第32届“丰收杯”农民篮球赛，我被发小拽着去看决赛，本来只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态，结果那个闷热的露天球场夜晚，成了我这半年最触动的记忆，散场的时候我看着场边骑着旧电动车、球衣全被汗湿的退休裁判，还有抱着半扇猪肉、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的获奖球员，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肃然起敬”——我们总说体育的光辉属于奥运冠军、属于职业球星，可真正撑起中国体育底色的,从来都是这些站在聚光灯外的普通人。
我在县城篮球赛的夜晚，读懂了“肃然”两个字的分量
决赛那天是37度的桑拿天，球场就在县中心的市民广场，连顶棚都没有，周边的台阶上坐满了人，上到七八十岁拄着拐的老人，下到被家长扛在肩膀上的小孩，手里都摇着蒲扇，还有卖冰棒的阿姨骑着三轮车停在球场边，喊叫声混着蝉鸣、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对阵的双方是镇政府队和种粮大户联队，我后来才知道，种粮大户队的7个队员，当天白天大半都还在田里干活，站中锋位置的陈哥身高1米85，皮肤晒得黝黑，膝盖上贴的膏药边缘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泥，跑起来的时候左腿明显有点发僵，发小跟我说，陈哥家里种了200亩水稻，赛前一天正好赶上防病虫害，他背着喷雾器在田里待了整整十个小时，忙到凌晨两点才回家，早上起来腰都直不起来，家里人都劝他别打了，他说“全村来了三十多口人给我加油，我不上场像什么话”。 整场比赛打得特别胶着，最后30秒的时候双方还打平，陈哥在对方两个队员的夹防下跳起来抢前场篮板，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还是咬着牙把球补进了篮筐，全场瞬间炸了，所有人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他叉着腰站在篮下，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咧着嘴笑的样子，我觉得比任何NBA球星的绝杀都要动人。 最后颁奖的时候，冠军奖品是两袋有机大米、半扇现杀的猪肉，还有一整年的化肥抵扣券，陈哥抱着化肥券笑得牙都露出来了，跟身边的队友说“这奖比给我发几千块钱红包都实用，刚好家里下半年的化肥还没买”。 我那天特意找了吹这场比赛的裁判李叔聊天，他今年62岁，是县一中退休的体育老师，身上穿的裁判服还是十年前的款式，洗得都发白了，他说从第一届丰收杯开始，他就是主裁判，32年一场都没落下过，吹比赛一分钱报酬都没有，自己还要提前半小时来擦场地、画三分线，之前有次决赛赶上下大雨，场地积了半脚的水，他光着脚吹完了全场，就怕好不容易凑起来的比赛中途作废。“我当了一辈子体育老师，最想看见的就是大家愿意放下手机出来跑两步，输赢有什么要紧的，能站在球场上就好。”李叔说这话的时候，脖子上挂的旧哨子被风一吹晃来晃去，我看着他被晒得通红的脸，心里猛地一沉,那种肃然的敬意根本压不住。
那些没拿过世界冠军的人，同样撑着体育的底气
之前我在北京朝阳区住的时候，小区楼下有个半旧的公共篮球场，场边总坐着个穿蓝色运动服的退休老人张叔，他以前是国营工厂的篮球队主力，退休之后每天下午都来球场待着，免费教附近的小孩打篮球。 我之前夏天打球中暑过一次，就是张叔给我递的藿香正气水，还给我买了冰矿泉水，他跟我说，他教球不收一分钱，自己每个月还要从退休金里拿出两三千块钱，买训练用的标志桶、新篮球，还有创可贴、冰水、降温贴放在场边，小孩磕了碰了随时能拿。“之前好多小孩放学就抱着手机在家刷短视频，近视眼越来越多，跑两步就喘，现在放了学都往球场跑，你看一个个晒得黢黑，但是吃饭都香了，这比什么都强。” 张叔教了8年球，教过的小孩里只有两个进了市青年队，还有一个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篮球专业，剩下的都是普通的孩子，将来不会走职业体育的路，但张叔说他从来没觉得遗憾：“我教他们打球，不是为了让他们拿冠军，是让他们学会怎么赢，也学会怎么输，摔了能自己爬起来，队友打得不好能不抱怨，有团队意识，有不服输的劲，这些东西比球技重要多了。” 去年我搬离那个小区的时候，张叔正带着十几个小孩在球场练运球，场边放着他刚买的一箱子矿泉水，还有几个家长送给他的西瓜，他看见我还挥了挥手，说“以后有空回来打球啊”，那个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好像被窄化了：提到体育，想到的就是奥运金牌、就是千万年薪的职业球星，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配叫体育人，但其实不是的，像张叔、李叔这样的人，他们一辈子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甚至连正经的赛事证书都没有，但是他们才是体育的根啊，前段时间火遍全国的贵州村BA、广东村超，为什么能让那么多人感动？不是因为场上的人球技有多好，是因为每个上场的人都是你身边的普通人：卖猪肉的老板、开挖掘机的小哥、种果树的农民、刚放暑假的学生，他们打球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就是因为热爱，就是想上场跑两圈，赢了大家一起凑钱吃宵夜喝啤酒，输了也哈哈一笑约着下次再比。 我始终觉得，一个国家的体育强不强，从来不是看奖牌榜的位置，而是看有多少普通人愿意走到运动场上去，看有没有人愿意扎根基层，给普通人搭起运动的舞台，这些没拿过世界冠军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足的底气。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而是“站上去”
我前几年跑马拉松的时候认识了王姐，她今年48岁，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两厘米，走路都有点跛，她跑半马的完赛成绩是3小时20分钟，比很多健康的人走得快不了多少，但是她每年都要跑至少10场马拉松，全国各地的赛事只要能报上名她都去。 王姐跟我说，她以前特别自卑，夏天从来不敢穿短裤，出门总觉得别人在看她的腿，四十岁之前连小区门都很少出，每天在家就是做家务，情绪差的时候还总跟家里人吵架，后来她在短视频平台刷到别人跑马拉松的视频，突然就动了念头，一开始连走一公里都疼得满头是汗，练了整整一年，才第一次跑完了5公里。 “第一次站在马拉松起跑线上的时候，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身边都是比我年轻、比我健康的人，但是没人笑话我跑的慢，大家都跟我喊加油。”王姐说，她第一次跑完半马的时候，冲线的那一刻志愿者都在给她鼓掌，还有人过来跟她合影，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现在王姐建了个残疾人跑步群，里面有六十多个跟她一样的残友，有盲人，有截肢的，有得过脑瘫的，她每天带着大家训练，还自费给群里的困难残友买跑鞋、报名马拉松，去年他们几个人一起去跑北京马拉松，完赛的时候，路边好多观众都停下来给他们鼓掌，还有小朋友给他们递小花，王姐说那一刻她觉得，什么金牌都换不来那种成就感。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但是很多人都忘了，这句话的核心从来不是要你赢过所有人，而是要你赢过那个怯懦的、不敢迈出第一步的自己，我之前看残奥会的时候，印象最深的不是拿金牌的运动员，是一个双目失明的马拉松选手，他牵着陪跑员的手冲线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特别灿烂，他看不见这个世界，但是他让全世界都看见了他。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瞬间，从来都不是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是那些明知道自己赢不了，还是咬着牙站到赛场上的人，是那些哪怕跑得最慢，也要坚持跑到终点的人，是那些没有工资、没有掌声，还是愿意一辈子扎根基层教普通人打球的人，他们不需要聚光灯，不需要鲜花和掌声,但是他们值得所有人肃然起敬。
给普通人多一点舞台，体育才会有真正的生命力
这些年我们办了很多顶级的国际赛事，拿了很多奥运金牌，体育产业的规模也越来越大，但是我有时候还是会觉得遗憾：很多地方的公共体育场要么收费贵得离谱，要么只在工作日开放，小孩想打个篮球找不到场地，老人想跳个广场舞要跟年轻人抢地盘，很多基层的业余赛事没人组织、没人赞助，大家想参赛都找不到门路。 好在这两年我能看到明显的变化：我老家的县政府现在每年都拿出几百万的经费，给每个乡镇都建了灯光篮球场，除了丰收杯，还有春节杯、五一杯、中小学生联赛，给参赛的队伍补路费、补服装费，现在全县的人都爱运动，以前过年大家聚在一起就是打麻将、喝酒，现在各个村都在组队练球，连喝醉酒打架的事都少了很多，贵州、广东的乡村赛事火了之后，全国好多地方都开始办自己的“村BA”“村超”，不用门票，不用请明星，老百姓自己当主角，场场都坐满了人。 我始终觉得，我们花那么多钱办大赛、培养冠军，最终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在奖牌榜上排第一，而是为了让更多的普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力量，让每个想运动的人都有场地可去、有比赛可打，这才是体育的最终意义。 那天县城的篮球赛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李叔收拾完他的哨子和记录表，骑着旧电动车慢悠悠地往家走，几个刚打完球的小孩抱着篮球跟在他后面，问他下次比赛什么时候办，风一吹，球场边挂的“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横幅晃来晃去，路灯把李叔的背影拉得很长，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那种肃然的敬意再次涌了上来。 我们总在找中国体育的脊梁到底是什么，其实从来都不是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少数人，是李叔、是张叔、是陈哥、是王姐，是每一个热爱运动、愿意为体育付出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名字，没有光环，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是我们所有人都该肃然起敬的平凡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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