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首都体育馆看中国杯花样滑冰大奖赛的少年组比赛,热身区里一个穿白蓝渐变考斯滕的小男孩格外扎眼:他的护膝、护肘全是明丽的彩虹色,做燕式滑行的时候手臂舒展得像振翅的鹤,过弯道时冰刀在冰面上划开的弧线都比其他人软一些,后来他拿了少年组男单季军,下场的第一件事不是找教练,而是扑到观众席第一排,和一个穿黑卫衣的男生结结实实地抱了半分钟,耳朵尖红得透亮。
赛后我在运动员通道碰到他,聊了两句才知道他叫小宇,16岁,练花滑已经8年,刚才抱的是他交往半年的男朋友,也是个业余花滑爱好者,说到自己的性取向时他一点都没躲闪,晃了晃手腕上的彩虹编织绳笑:“现在队里大家都知道,也没人说啥,我爸妈都见过他了。”他领口的考斯滕上有一圈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彩虹刺绣,是他自己缝的,“等我拿到全国冠军,就做一整套彩虹色的考斯滕,滑给所有人看。”
那天我看着他蹦蹦跳跳地跑去找男友买糖葫芦,突然意识到:以前总被当成恶意调侃的“icegay”这个词,早就变成了这群冰上酷儿骄傲的身份标签,他们踩着冰刀在冷硬的冰面上划出来的,早就不只是比赛的轨迹,更是属于少数群体的、热气腾腾的人生。
冰场上的“异类”:从躲在储物柜的彩虹手环到站在领奖台的彩虹绶带
花样滑冰可能是所有竞技体育里,对“性别气质”刻板印象最严重的项目之一,很长时间里,大众对男单选手的默认要求就是“硬朗、有力量、少做柔美的动作”,一旦哪个男选手的表演偏细腻、考斯滕用了多一点的亮片和刺绣,就会被骂“娘”“gay里gay气”,“icegay”最早就是用来攻击这类选手的污名化词汇。
我刚开始做体育记者的时候,采访过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的花滑转播团队,他们说当时美国选手约翰尼·威尔的比赛片段,在国内论坛的讨论楼里有一半都是骂他“人妖”“丢男人的脸”的评论,作为世界范围内第一个公开出柜的顶尖花滑男单选手,威尔从出柜那天起就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他收到过死亡威胁,有评论说他“毁了男子花滑”,甚至有同行公开表态“不愿意和他共用一个更衣室”,但威尔从来没妥协过,他穿镶满水钻的考斯滕,滑细腻柔美的曲目,在采访里直接回怼质疑者:“我滑的是我自己的人生,不是你们眼里男子花滑‘应该’有的样子。”
小宇说他12岁发现自己喜欢男生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威尔的采访,那时候他把偷偷买的彩虹手环藏在储物柜最里面,上面压着三双旧冰刀套,训练结束不敢和队友一起洗澡,换衣服都要躲在隔间里,生怕别人发现他的“不一样”,他说那时候最害怕的不是跳四周跳摔得膝盖流血,是别人凑过来问“你怎么不喜欢和女生玩啊”。
转变发生在2022年北京冬奥会,他在电视里看到加拿大双人滑选手埃里克·拉德福德站在领奖台上,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彩虹别针,下台之后第一时间抱住了等在通道口的丈夫,拉德福德是公开出柜的选手,也是奥运会历史上第一个拿到奖牌的公开酷儿花滑运动员,他在赛后采访里说:“我站在这里,就是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的小孩,你不用隐瞒自己的身份,也能拿到你想要的成绩。”
小宇说那天他在自己房间里哭了半个小时,第二天就把藏了四年的彩虹手环戴在了手腕上,后来又把护具全换成了彩虹色,刚开始确实有队友指指点点,教练也找他谈过话,说“太扎眼了影响不好”,但他每次训练都拼尽全力,四周跳的成功率是全队最高的,去年省赛他滑了自己编排的节目,里面加了只有女选手常练的贝尔曼旋转,拿了冠军,慢慢的质疑的声音就没了,后来还有小队友找他要彩虹护具的链接,说“看着就吉利,跳不容易摔”。
“花滑本来就该是多元的”:审美偏见下的Icegay生存困境
但直到现在,对Icegay群体的偏见也没完全消失,我刷体育论坛的时候经常能看到类似的评论:“男单滑得这么柔,肯定是gay吧”“现在花滑真是没法看了,全是娘娘腔”,甚至有观众会把选手的性取向和专业能力直接挂钩,只要是公开出柜的选手,成绩好就是“资本硬捧”,成绩不好就是“心思都放在谈恋爱上了”。
小宇说他去年参加全国青少年赛的时候,就碰到过对手的家长在休息区嚼舌根,说“这种不男不女的小孩也能来比赛,家长也不管管”,他当时听到了也没说啥,上场之后把所有跳跃都落得稳稳的,艺术分拿了全场最高,领奖的时候特意拉着男友的手站在领奖台上,底下那个家长脸都绿了。“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我喜欢男生,我也能滑得比你家孩子好。”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最烦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某某项目就该是什么样子”,体育从来没有标准答案,花滑作为把体育竞技和艺术表达结合得最紧密的项目,本来就该容纳千万种风格:你可以喜欢跳跃刚猛、力量感十足的风格,也可以喜欢表演细腻、动作柔美的风格,但你不能因为别人的风格和你想的不一样,就去攻击他的性取向,更不能把性取向和专业能力挂钩,性取向从来不是评价一个运动员的标准,成绩和体育精神才是。
更可笑的是,很多人一边骂男单选手柔美就是“gay”,一边又对女选手的“力量感”挑三拣四,说女选手跳四周跳“没有女人味”,本质上这些人根本不是在讨论花滑,是在用自己那套早就过时的性别刻板印象给所有人画圈:男生就该阳刚,女生就该柔美,男生就该喜欢女生,女生就该相夫教子,可他们忘了,体育本身就是用来突破这些圈的:如果所有人都按“应该”的样子活,那身高150的人就不该打篮球,60岁的老奶奶就不该跑马拉松,Icegay们就根本不配站在冰场上。
之前我采访过一个国内的花滑裁判,他说最近几年打分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越来越多的裁判更愿意给风格多元的选手打高分,“花滑看的是你有没有把节目滑活,不是看你符合不符合别人的性别期待,男孩能滑贝尔曼是本事,女孩能跳四周跳也是本事,都值得高分。”
刀锋上的彩虹:那些Icegay带给普通酷儿的力量
Icegay这个群体的意义,早就不止是在赛场上拿奖牌了,他们站在聚光灯下的每一秒,都是在给藏在柜子里的普通酷儿们点亮一盏灯,我朋友阿凯就是被这群人照亮的其中一个。
阿凯是个程序员,今年28岁,是个gay,上学的时候因为性格文静、喜欢男生,被校园霸凌了好几年,后来工作了也一直不敢公开性取向,连去健身房都要等没人的时候才敢去,怕别人盯着他看,2020年他偶然在B站刷到约翰尼·威尔的比赛视频,看着威尔穿着镶满水钻的红色考斯滕滑《卡门》,动作又媚又有力量,赛后采访坦然说“我就是gay,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我为我的身份骄傲”,阿凯说他当时对着电脑哭了快一个小时,第二天就去家附近的冰场报了花滑课。
第一次上冰的时候他摔了十几次,膝盖都青了,教练还夸他柔韧性好,比很多刚开始学的男生都适合练花滑,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不一样”不是缺点,反而是优势,现在阿凯滑了3年,已经能完成两周跳了,去年还参加了全国业余花滑比赛,拿了成年组B组的第四名,他还组织了一个叫“彩虹冰刀”的小社群,里面有50多个性少数花滑爱好者,每周六都在北京亦庄的一个冰场训练。
我去过一次他们的活动,那天冰场上全是穿亮色衣服的小孩,有人考斯滕上别着彩虹胸针,有人带着彩虹色的护具,滑累了就靠在冰场边聊天,情侣们大大方方地牵手、拥抱,没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们,有个14岁的小男孩,刚上初中,还没和家长出柜,每周六都骗爸妈说去同学家写作业,偷偷来滑冰,他说“在这里我不用装成别人喜欢的样子,滑多久都不累”,去年平安夜的时候,他们还在冰场上滑了集体舞,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小荧光棒,远看像冰面上落了一片星星。
我一直觉得,我们讨论体育的意义,总说“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但“更团结”从来不是说只和和你一样的人团结,而是说不管你是什么性别、什么性取向、什么肤色、什么年龄,都能在体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Icegay这个群体,他们站在冰场上的意义,早就超过了拿奖牌本身,他们是在给所有藏在柜子里的小孩做榜样:你不用改,你不用和别人一样,你喜欢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错的,你可以踩着冰刀,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别让冰面的温度,冷了少数人的热爱
现在的环境还远远没到完美的地步,我之前采访过一个省队的男单选手,今年22岁,已经拿过好几次全国比赛的奖牌了,但是他至今不敢公开出柜,他说队里的教练和队友都不知道他的性取向,他平时和队友一起住宿舍,每次男朋友来看他,都只能说是自己的表哥,他说如果公开了,可能会被教练批评“心思不正”,可能会失去参加国际比赛的机会,甚至可能被队里开除。“我还想再滑几年,等我拿到世界冠军再说吧,那时候就算有人说什么,我也有底气扛着。”
还有很多业余的性少数花滑爱好者,去冰场滑冰的时候不敢穿有彩虹元素的衣服,不敢和伴侣牵手,怕被别人指指点点,有个小姑娘告诉我,她上次和女朋友去冰场滑冰,牵了一下手,就被旁边的家长指着说“教坏小孩”,她们那天没滑多久就走了,之后再也没去过那个冰场。
现在我们的体育环境确实在变好:越来越多的赛事开始设置性少数友好标识,越来越多的运动员开始公开支持性少数群体,去年的全国业余花滑赛还专门设置了无性别分组,让所有选手都能按照自己喜欢的风格选节目,但这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的不是偶尔的“包容”,而是制度性的反歧视保障:是让所有性少数运动员都能不用藏着掖着,安心训练;是让所有性少数爱好者都能大大方方走进冰场,享受滑冰的快乐;是让“icegay”这个词,再也不是骂人的脏话,而是所有人都敢骄傲说出口的身份标签。
去年中国杯散场的时候,我看着小宇和他男朋友手牵手走在首都体育馆外面的广场上,手里拿着季军的奖牌,风吹得他们的羽绒服帽子都掉了,有几个小粉丝跑过去要签名,小宇大大方方地签了,还和他们合了影,没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们,旁边卖糖葫芦的大爷还笑着给他们递了两根糖葫芦,说“小伙子滑的真好,再接再厉啊”。
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冰面虽然是冷的,但是冰场上的人,是暖的,那些划过冰面的刀锋,不仅会刻下比赛的痕迹,也会刻下属于酷儿群体的、闪闪发光的体育叙事,毕竟体育从来都是属于所有人的,冰场也是,没有谁有资格把谁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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