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锡林郭勒盟东乌珠穆沁旗采风,刚住进牧民巴图大叔家的蒙古包，就被他拉着去看后院的马圈，他指着一匹刚满半岁、枣红色的小马驹笑得合不拢嘴：“这是去年开春用旗里良种场那匹‘飞毛腿’的冻精配的，你看这腿长，这骨架，再过两年去参加100公里耐力赛，保底能拿名次。”
巴图大叔嘴里的“配马种”，在我去草原之前，我一直以为是牧民随便拉两匹马凑对的小事，直到那次在草原待了半个月，又陆续跑了河北的马术俱乐部、山东的马繁育基地，才发现这件看起来和普通人距离很远的事，一边牵着牧民的收入账本，一边握着整个中国马产业向上走的核心钥匙。
老牧民的配种账：选对公马，一整群的底气都不一样
巴图大叔家养了32匹乌珠穆沁马,放了三十多年马的他，说起配马种的讲究，头头是道，他说老一辈牧民配马，有个规矩叫“公马好，好一坡；母马好，好一窝”，以前选配种的公马，要查“三代出身”：爹是不是跑过远程驮货的好马，娘能不能扛住零下三十度的冬天还不掉膘，小马出生之后有没有过连续跑三四个小时不喘气的经历，要是符合标准，十里八乡的牧民都会牵着自家母马来配种，给两斤奶酒、半只羊就是配种费。
但早些年巴图大叔也吃过乱配种的亏,2019年有外地客商来收骑乘马，要求肩高至少145厘米、性格温顺适合游客骑，巴图大叔家当时有8匹三岁的马，最高的才142厘米，而且都是早年随便找隔壁家的公马配的，性子烈，陌生人一靠近就尥蹶子，最后人家挑来挑去只选走了2匹，每匹才卖了8000块，他说那时候才知道，原来配马种不是“能生就行”，选不对公马，养三四年的马连本钱都赚不回来。
后来旗里的畜牧技术员上门给他算了一笔账：找良种场经过选育的优秀公马配种，人工授精一次才1200块钱，配出来的马驹只要养到三岁，肩高基本能到145以上，而且性格稳定，不管是卖给景区当骑乘马，还是送去参加耐力赛，最低能卖23000，比之前的马多赚一万多，算下来配种费不过是零头，2021年巴图大叔给家里6匹母马都配了良种场的公马冻精，第二年生的5匹小马驹，刚满两岁就被周边的景区订走了3匹，平均每匹卖了21000，剩下的两匹留着自己家放牧用，巴图说现在这两匹马跑一天都不用歇，比之前的马好用太多。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觉得配马种是很专业、很高冷的技术活，但其实最早的配种逻辑，都是老百姓在几千年的生产生活里摸出来的智慧，牧民选公马要看耐力、要看抗逆性，和现在专业繁育场的选育标准本质上一模一样，只是之前没有系统的技术支撑，全靠经验选，容错率低，现在有了科学手段帮忙，相当于给老习俗装了新引擎。
配马种不是“拉郎配”，门道比你想的多得多
离开草原之后我去了河北安平的一家马术俱乐部,他们家专门繁育障碍赛用的温血马，俱乐部的繁育技术员小张跟我说，很多外行人以为配马种就是把公马母马关一起就行，其实这里面的门道多到数不清，光“配什么”这个问题，就能难倒一大批入行不久的人。
小张说,不同用途的马，配种的选育逻辑完全不一样：如果是繁育竞速用的纯血马，不仅要查公马母马五代以内的血统，还要看双方的赛场成绩，甚至要算之前同血统搭配生出来的后代的成绩，英国有匹传奇纯血公马“伽利略”，配一次种的费用就要50万英镑，就是因为它的后代拿过几十场国际顶级赛事的冠军，生下来的小马驹刚落地就能卖几百万；如果是繁育马术障碍赛用的温血马，就要兼顾爆发力和稳定性，通常会用纯血马和体型更大、性格更稳的冷血马杂交，生出来的马既有跳跃的爆发力，又不会像纯血马那样容易受惊；如果是繁育给景区用的骑乘马，首先要选性格温顺的母本，再配肩高合适的公马，爆发力好不好不重要，关键是不能随便尥蹶子，对人友好。
我在他们的马厩里见过一匹刚满一岁的小马驹,棕白相间的花色，见了人就凑过来要胡萝卜吃，小张说这匹马的母本是本地的冀中马，性格特别温顺，之前他们给这匹母马配了两次进口温血公马的冻精都没配上，后来调整了母马的饲料，每天加喂半斤胡萝卜和一斤豆粕，还专门找兽医调整了配种的时间点，第三个情期才配上，现在这匹小马刚一岁半，跳一米高的障碍特别稳，已经被一个马术爱好者预定了，卖了86000块钱。
现在配马种的方式也早就不是只有自然交配一种了,人工授精、胚胎移植的技术已经非常普及，小张说，以前一匹优秀的公马，一年最多只能配三四十匹母马，还要拉着公马全国各地跑，不仅成本高，还容易传染疾病，现在用冻精的话，一匹公马一年的精液可以给几千匹母马配种，零下196度的液氮里能存好几年，哪怕是云南的养马户，也能用到内蒙古优秀公马的基因，特别方便。
我始终认为,配马种其实就是整个马产业的“芯片环节”，没有优秀的种马，后面的赛事、文旅、养殖全都是空中楼阁，前几年国内马术行业刚火起来的时候，我们连像样的温血马都繁育不出来，俱乐部要想买能打比赛的马，只能花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从欧洲进口，本质上就是因为我们在配种繁育这个上游环节落后了，被人家卡了脖子。
咱们的本土马配种，不该走“全盘西化”的歪路
这两年我接触了不少养马的从业者,发现有个特别不好的趋势：很多人一提到配马种，第一反应就是要找进口纯血、进口温血的基因，恨不得把所有本土马都改成“外国马的样子”，好像本土马就是“低人一等”，只有长得高、长得像外国马才是好马。
之前我在西北某个养马大县调研,就遇到过这样的事：当地的牧民为了让马卖上高价，清一色给本地的哈萨克马配进口纯血马的冻精，生出来的马确实肩高高了，看起来也更“漂亮”，但养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这些杂交马根本不适应西北的冬天，零下二十度就掉膘掉得厉害，而且耐力特别差，之前本地的哈萨克马驮着一百多斤的货能翻山跑一天，这些杂交马跑两个小时就累得不行，牧民自己放牧根本不敢骑，只能低价卖给城里的俱乐部，等于把本土马最珍贵的特性给配没了。
我一直觉得,马种繁育这件事，从来没有“最好”只有“最合适”，就像我们不能拿水稻的标准去要求小麦，也不能拿欧洲温血马的标准去否定咱们的蒙古马、伊犁马，本土马历经几千年筛选留下来的耐严寒、耐粗饲、耐力强的特性，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基因宝藏，为了追求“长得高、长得像外国马”就随便乱配，本质上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这一点内蒙古的乌珠穆沁马繁育基地就做得特别好,他们配种的时候从来不随便引入外血，而是从本地的乌珠穆沁马里选最优秀的公马和母马做本品种选育，专门挑耐力强、抗寒能力好的个体留种，现在他们培育出来的乌珠穆沁耐力马，在全国的100公里耐力赛上经常拿冠军，跑完全程之后的恢复速度比进口纯血马还快，现在一匹纯种的乌珠穆沁耐力马，价格比杂交的纯血马还要贵三成，很多江浙沪的马术爱好者特意跑到内蒙古来订马。
现在农业农村部已经把29个本土马品种列入了畜禽遗传资源保护名录,就是在给大家提个醒：配种不是为了“改得越像外国马越好”，而是要保留本土马的优势，再根据需求做定向选育，放牧用的马就重点选育耐造、耐力强的，赛事用的马可以适当引入外血提高性能，文旅用的马就选育性格温顺的，我们的马种资源才不会丢，整个产业的基础才稳。
配马种的小切口，藏着中国马产业的大未来
这次我再回巴图大叔家,发现他的儿子朝克已经回旗里的良种场工作了，朝克大学学的就是畜牧专业，毕业之后放弃了在城里的工作，回家里专门做马配种的技术服务，还开了个抖音号，每天给网友讲怎么选种公马、怎么判断母马的情期、配种之后怎么给母马补营养，现在已经有三万多粉丝，很多外地的养马户都专门找他咨询配种的问题。
朝克跟我说,现在整个国内的马产业都在起来，对好马的需求越来越大，以前牧民配种都舍不得花钱，现在都主动找良种场要优秀公马的冻精，去年他们场的优秀公马冻精，光周边的牧民就订了一千多份，还有很多南方的文旅景区找过来，要他们帮忙培育适合南方气候的骑乘马。
现在国内的马繁育行业已经慢慢赶上来了,之前一匹能打130cm障碍赛的进口温血马要七八十万，现在我们自己繁育的国产温血马，同样的性能只要十几万，性价比高太多，越来越多的俱乐部开始愿意用国产马，还有我们的本土耐力马，现在已经开始出口到中东国家，他们就看中了咱们的马耐力强、耐沙漠气候的特点，用来改良当地的沙漠乘骑马。
根据中国马业协会的数据,2023年整个中国马产业的市场规模已经超过了2000亿，上游的种马繁育环节占了差不多10%，如果我们能把配马种这个环节做透，不仅每年能省下几十亿进口种马的钱，还能把我们的本土马品种卖到全世界去，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账。
临走之前巴图大叔跟我说,今年他打算给家里剩下的12匹母马都用良种场的优秀公马冻精配种，还说要跟着儿子学拍抖音，以后自己家的马驹直接在网上卖，看着他指着马圈笑的样子，我突然觉得，配马种这件事，看起来是牧区春天里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但是一边牵着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养马智慧，一边牵着整个产业向上走的希望，把这件事做好了，不管是养马的牧民，还是爱马的玩家，都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这大概就是小产业里的大机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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