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浙西一个县城的少体校采风,刚进举重馆的门差点被热浪顶出来,38度的天馆里空调坏了,吊扇转得嗡嗡响,吹出来的风都裹着镁粉和汗水的咸味儿,我站了两分钟后背就全湿了,然后就看见了蹲在角落绑护膝的林小棠。
她才14岁,个子不到一米五,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很多成年男性还明显,膝盖上的旧伤没好全,新的擦破的地方还渗着血点,那天她练挺举,60公斤的杠铃举了12次,摔了3次,最后一次摔下来的时候杠铃砸在橡胶垫上闷响一声,教练在旁边喊“重来”,她爬起来抹了把脸,连眼泪都没掉,伸手就去抓杠铃,直到训练结束她才看见站在门口的我,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说“姐姐要不要去我宿舍看我的冠军花?”
那盆开得歪歪扭扭的冠军花,是14岁少年的第一座奖杯
林小棠的宿舍在体校顶楼,8个人一间,上下铺,墙上贴满了举重奥运冠军的海报,她的铺位在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摆着一盆歪歪扭扭的太阳花,花茎细得好像风一吹就断,却开了三朵明黄色的小花,在一堆洗得发白的运动服中间亮得晃眼。
“这就是我的冠军花,去年拿省运会乙组45公斤级冠军的时候教练给的。”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瓣,语气里全是骄傲,“我们队有规矩,只有拿到省级以上比赛冠军的人才能领这个花,种子是2008年拿了举重奥运冠军的陈艳青师姐回母校的时候带过来的,代代传,到我们这届已经是第6批了。”
她跟我讲这盆花的来历的时候,我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14岁姑娘的手,指节粗得变形,手心全是厚茧,指甲盖凹凸不平,有两个指甲还缺了小半块,是之前练抓举的时候被杠铃砸的,她说刚拿到花的时候是冬天,她训练太累忘了把花搬回宿舍,晚上下了霜,第二天去看的时候整盆花都蔫得耷拉了脑袋,她急得哭了半宿,后来查了攻略,每天把自己喝的热牛奶兑半杯温水浇它,开春的时候居然真的冒出了新芽,第一次开花的那天,她抱着花盆在宿舍跳了半天,被室友笑了一个星期。
“上次去比全国U系列赛,我只拿了第三,回来对着它哭了半小时,觉得对不起它,我没拿到冠军,它还开得这么好。”她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教练说这花跟我们练举重的一样,耐造,摔多少次都能爬起来,只要给点阳光汗水,就能开花。”
那天我在她宿舍坐了半小时,看着那盆开得不算整齐的太阳花,忽然觉得比我见过的所有领奖台上的花束都动人,我们总说冠军的荣耀是金光闪闪的奖杯、是升国旗奏国歌的瞬间,可对14岁的林小棠来说,她的第一份冠军荣耀,就是这盆靠牛奶浇活的太阳花,是她每天举几百次杠铃磨出来的厚茧,是摔了无数次还能爬起来的那股劲儿。
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花,每片花瓣都浸着没说出口的苦
我之前一直以为“冠军花”是少体校独有的浪漫,直到去年采访哈尔滨的业余马拉松选手大刘,才发现原来每个在体育这条路上咬着牙往前走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冠军花。
大刘今年42岁,是国企的普通职员,跑马拉松跑了8年,去年拿了厦门马拉松大众组的冠军,他家里的阳台摆了满满一阳台的花,最显眼的是摆在最中间的那盆勋章菊,花瓣一圈是橙红色的,像个小小的奖牌,“这是我姑娘给我种的冠军花,我之前髌骨软化医生让我停跑的时候,她天天给它浇水,说等它开花了,我就能回去跑步了。”
他给我看他的脚,十个脚趾甲有三个是黑的,还有两个掉过三次,脚跟上的茧子厚得用剪刀剪都没感觉,他说刚开始跑马拉松的时候,每天早上4点半准时起床,零下20多度的冬天,哈尔滨的路全是冰,他戴着头灯绕着松花江跑20公里,跑回来睫毛上全是霜,口罩冻得硬邦邦的能立在桌上,2021年的时候他摔了一跤,髌骨软化,医生说至少半年不能跑,不然以后可能连路都走不了,那段时间他每天盯着自己的跑鞋发呆,闺女就从学校的劳动课上拿了颗勋章菊的种子种在花盆里,放在他的床头,说“爸爸你跟它一起养伤,它开花了你就好了”。
“我那时候天天在泳池练核心,练了三个月,第一次试着跑5公里,跑了40分钟,比我之前慢了15分钟,跑完我坐在路边哭,抬头看见我姑娘举着那盆刚打花苞的勋章菊站在我旁边,说爸爸你已经很棒了。”大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后来厦门马拉松拿冠军的时候,我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姑娘发视频,她举着那盆开得正好的勋章菊跟我喊,爸爸你的冠军花开了!”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所谓的“天选之子”,大家总说冠军是老天爷赏饭吃,有天赋才能站在最高领奖台,可我见过全红婵包里揣着的那盆小多肉——那是她第一次拿全国冠军的时候教练给的,她走到哪带到哪,奥运会比完赛第一时间回奥运村给多肉浇水;我见过苏炳添手腕上常年戴着的橡皮筋,那是他儿子第一次在幼儿园得跑步冠军给他做的“冠军手环”;我见过太多省队、市队的运动员,宿舍里摆着各种各样的“冠军花”,有的是拿了市运会奖励的,有的是自己比完赛在路边摘的,有的是家人送的,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花啊,这些花本来都是最普通的品种,耐冻耐晒耐造,就像那些咬着牙往前跑的人,你得熬,得扛,你把流的汗当水浇,把吃的苦当肥施,熬到所有的难都熬过去了,它才会开。
冠军花从来不是只开在领奖台,它开在每个不认命的人脚边
很多人对“冠军”的定义都太窄了,觉得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拿了金牌、升了国旗奏了国歌的人才配叫冠军,只有组委会发的那束捧花才配叫冠军花,可我这些年跑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热爱体育的普通人,才发现原来冠军花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专属,它开在每个不认命的人脚边。
我家楼下开水果店的王叔今年56岁,年轻的时候想进省乒乓球队,家里穷凑不出培训费,最后只能去工厂当工人,这辈子都没当成专业运动员,可他这辈子没放下乒乓球拍,每天早上6点准时去社区的球馆练球,一练就是两个小时,去年市里办中老年乒乓球赛,他拿了男单冠军,领奖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个用红色皱纹纸扎的小花,是他老伴在家给他扎的,他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那朵纸花笑的照片,我现在还存在手机里,他说“这是我老伴给我的冠军花,比什么花都金贵”。
去年我去贵州山区的一所小学支教,那学校连个正经的操场都没有,篮球场是土的,篮筐是用竹筐钉在木桩上的,孩子们跑步的赛道就是绕着学校的田埂,有的孩子连运动鞋都没有,光着脚跑,后来县里办中小学生运动会,我带着这帮孩子练了两个月的接力跑,最后居然拿了小学组团体接力的冠军,领奖那天孩子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领奖台上开心得直跳,校长当天就在学校的围墙根种了一排波斯菊,说“这是咱们学校的冠军花,以后每年都开,你们以后不管走到哪,都要记得今天跑赢的感觉”,今年春天我收到校长发的照片,那排波斯菊开得漫山遍野,风一吹就晃,比我见过的所有领奖台的花束都好看。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而是给每个普通人一个不认命的机会,你可能没有天赋,可能没有最好的训练条件,可能这辈子都站不上国际赛场的领奖台,可只要你比昨天的自己多跑了一公里,只要你摔了无数次还能爬起来拿起球拍,只要你带着一群连运动鞋都没有的孩子跑赢了比赛,你就是自己的冠军,你就值得一朵属于自己的冠军花,它不需要是名贵的品种,不需要用昂贵的包装纸包着,它可以是老伴扎的纸花,可以是孩子种的勋章菊,可以是学校围墙根的波斯菊,只要你不认命,只要你一直在跑,它就会开。
别让冠军花,只开在聚光灯下
去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有个射击小将没能拿到奖牌,微博被网友骂了几万条,有人说她“占着名额不干事”,有人说她“丢国家的脸”,我当时看着那些评论特别难受,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太知道那些能站在奥运赛场上的运动员,背后付出了多少,他们从几岁开始练,十几年如一日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身上的伤数都数不清,有的甚至练到一身伤病一辈子都好不了,难道就因为没拿到那一块金牌,他们所有的付出就都一文不值了吗?
林小棠跟我说,他们队里有20多个练举重的小姑娘,最后能进到国家队的可能也就一两个,剩下的大部分人,可能连全国比赛的资格都拿不到,最后要么去当体育老师,要么转行做别的,可她们每天还是在认真训练,她们的窗台上也摆着自己的冠军花,有的是拿了校运会冠军的奖励,有的是自己给自己买的,有的是比赛的时候在路边摘的,难道这些花就不香吗?难道这些姑娘的付出就不值得被看见吗?
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拿金牌的工具,把冠军当成唯一的评判标准,可我始终觉得,我们发展体育,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几个拿金牌的冠军,而是为了让更多普通人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那个不认命的自己,我们当然要赞美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要为升国旗奏国歌的瞬间热泪盈眶,可我们更要看见那些在背后默默付出的普通人,看见那些练了十几年没拿到奖牌的运动员,看见那些每天早上绕着城市跑步的业余爱好者,看见那些在山区学校的土操场上跑步的孩子,他们的坚持同样值得被肯定,他们也都有属于自己的冠军花。
上周我收到林小棠的微信,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她举着那盆太阳花站在举重馆里,晒得黢黑的脸上全是笑,那盆太阳花开了五朵明黄色的小花,比上次我见的时候精神多了,她说这次全国U系列赛她拿了冠军,“姐姐你看,我的冠军花又开了,教练说我明年就有机会去国家队集训了!”
我看着照片里的小姑娘,看着她身后举重馆墙上挂着的横幅“拼一个春夏秋冬,换一生无怨无悔”,忽然觉得特别感动,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盆冠军花,它不需要别人给你颁奖,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只要你一直在往前走,一直在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拼命,它就会在你走过的每一步里,开得漫山遍野。
毕竟,冠军花从来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它就是你咬着牙熬的那些夜,你流在训练场上的那些汗,你摔了又爬起来的那些疤,是你骨子里那股永远不认命的劲儿,只要你不放弃,它就永远不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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