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2022年成都世乒赛的那个颁奖环节：当满头银发、拄着拐杖的张燮林慢慢走上领奖台时，全场从观众到球员、教练，全体起立鼓掌，掌声足足响了三分钟，时任国际乒联主席的索林亲自把“终身成就奖”的奖杯递到他手里，说“您是世界乒乓有史以来最珍贵的财富之一”，那天老爷子穿着熨得笔挺的藏蓝色西装，接过奖杯的时候还笑着摆手，说“我就是个打乒乓球的老头，担不起这么大的夸奖”。
这句话说得轻，可张燮林这三个字，在中国乒乓乃至世界乒乓的历史上，分量重到难以估量，从拿着长胶拍横扫世界乒坛的“魔术师”，到力排众议培养出邓亚萍等20多位世界冠军的“金牌教头”，再到退休后骑着自行车去社区教大爷大妈打球的普通老头，他的一辈子,活成了中国乒乓最接地气也最动人的注脚。
长胶打出来的“魔术师”，是国乒初代“不走寻常路”的黑马
现在很多年轻球迷知道张燮林，大多是因为他“邓亚萍恩师”的身份，可少有人知道，年轻时的张燮林，是世界乒坛闻风丧胆的“怪拍天花板”，就连当时称霸乒坛的日本队,听到他的名字都要头疼三分。
时间倒回1961年，第26届世乒赛在北京举办，这是新中国第一次承办国际顶级体育赛事，全国上下都盯着国乒的表现，当时21岁的张燮林是队里的“异类”：别人都打反胶，他偏打颗粒朝上的长胶，打出去的球旋转飘忽、忽沉忽飘，对手根本摸不准规律，男团半决赛对上日本队，对方的头号主力星野展弥之前连赢我们三名主力，势头正盛，教练组临时派张燮林上场“奇兵突击”。 一上场星野就傻了：他习惯的大力弧圈球拉到张燮林的拍上，要么直接下网，要么飘得离谱，他越打越急，连动作都变形了，最后被张燮林3:0横扫，下场的时候脸都是白的，那场比赛之后，“乒乓魔术师”的外号就传开了，国外选手私下里说，和张燮林打球，就像和空气打,你永远不知道球会从哪个方向飞过来。
1963年世乒赛，张燮林和搭档王志良拿下男双冠军，这是中国乒乓历史上第一个世乒赛男双冠军；1965年世乒赛，他又拿下混双冠军，成了当时国乒成绩最好的运动员之一。 我之前看过不少年轻球迷争论，说“怪拍”算不算正统打法，甚至有人说靠器材取胜不算本事，但你只要去查查张燮林当年的训练记录就知道，他的长胶手感根本不是靠器材堆出来的：为了适应长胶反旋转的特性，他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馆，对着发球机练接发，一练就是3个小时，冬天球馆没暖气，他的手冻得握不住拍，就揣怀里焐两分钟接着练，手上的裂口好了又裂，沾了汗就钻心疼，他从来没喊过苦，哪有什么“投机取巧”的胜利啊，不过是把别人看不上的小事，做到了极致而已。 我始终觉得，张燮林的出现，给国乒注入了最初的“灵活基因”：我们不一定要跟着别人的规则走，只要敢想敢练，别人眼里的“劣势”，反而能变成你独一份的“杀招”，这个道理，后来他当教练的时候,更是贯彻到了极致。
扛下所有压力留下邓亚萍，他是国乒最懂“天赋”的伯乐
张燮林这辈子做过最有名的事，就是顶着全队反对，把邓亚萍留在了国家队。 1986年，13岁的邓亚萍拿了全国单打冠军，按照惯例，拿了全国冠军肯定能进国家队，可邓亚萍的申请交上去，所有教练全投了反对票，理由很简单：个子太矮，只有1米49，手臂短，护台面积小，不符合国家队的选材标准，打不了国际比赛，当时张燮林是女队主教练，他拿着邓亚萍的比赛录像挨个找教练聊：“你们都觉得她个子矮是劣势，可你们换个角度想，她个子矮，所有来球对她来说都是高的，全是进攻机会，这反而是别人没有的优势啊！” 没人信他的话，大家都觉得张指导是疯了，放着那么多身高臂长的好苗子不选，选个小矮子，最后张燮林拍了胸脯：“人我招，我亲自带，出了问题我负全部责任。”就这么着，邓亚萍才磕磕绊绊进了国家队。 进了队之后质疑声也没停，邓亚萍刚开始打国际比赛输了几场，就有人说“我早就说她不行吧”，还有人找张燮林，说要把邓亚萍退回省队，张燮林什么都没说，转头就给邓亚萍制定了专属训练计划：别人每天练2个小时正手，她练4个小时；别人跑3000米，她跑5000米；为了弥补护台面积的不足，张燮林特意给她练全台正手进攻的打法，每天陪她练到球馆关灯，有时候太晚了，就自己掏腰包给邓亚萍买鸡蛋当夜宵，知道她爱吃咸口，煮鸡蛋还要特意给她撒点盐。 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邓亚萍拿了18个世界冠军，连续8年排名世界第一，是乒坛历史上排名第一时间最长的女运动员，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邓亚萍拿下女单冠军，第一个跑过去抱住场边的张燮林，哭着说“张指导，我没给你丢人”，张燮林拍着她的背，眼睛也红了。 除了邓亚萍，张燮林当教练22年，一共带出了葛新爱、焦志敏、乔红、刘伟等20多位世界冠军，拿了近40个世界冠军头衔，其中葛新爱也是长胶打法，当年同样因为打法“怪异”被排挤，是张燮林一手把她带成了世乒赛三冠王。 我一直觉得，张燮林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他的执教能力，而是他的“选材观”，现在很多体育项目的选材，都陷入了“标准模板”的误区：篮球要身高1米9以上，乒乓球要身高1米6以上，身材不够好的直接被筛掉，可什么是天赋啊？天赋从来不是长在统一模子里的，张燮林早就看透了这件事：好的教练，从来不是挑符合标准的苗子，而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闪光点，敢为了这个闪光点，扛下所有的质疑和压力，放在今天，这个道理依然适用：如果我们的选材标准永远僵化,不知道要错过多少个邓亚萍。
一辈子没红过脸的“老好人”，把乒乓活成了生活本身
赛场上的张燮林是杀伐果断的教练，赛场下的他，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连句重话都没说过。 当运动员的时候，队里安排他给主力当陪练，他二话不说就答应，每天给主力喂球喂到胳膊肿，毫无怨言；有次世乒赛他本来有机会冲单打冠军，队里找他谈话，说为了团体成绩，让他让球给队友，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连一句质疑都没有，当教练的时候，队员输了球，他从来不会骂，只会坐下来和队员一起复盘，1994年广岛亚运会邓亚萍输给小山智丽，国内骂声一片，张燮林直接在记者会上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是我战术安排得不好，你们要骂就骂我，和邓亚萍没关系。” 退休之后的张燮林，更是把日子过成了普通老头的样子，他家住在北京老体育总局的家属院，平时出门就骑一辆旧自行车，社区组织大爷大妈的乒乓赛，请他去开球，他从来不摆架子，骑着车就去了，打完球还留在场边给大爷大妈指导动作，谁找他签名合影都答应，一点都没有“功勋教练”的架子。 2019年，湖南湘西一所乡村小学的乒乓社团老师，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张燮林写了封信，说孩子们特别喜欢打乒乓球，但是没有好的球拍，想要几个张指导的签名球拍鼓励孩子们，张燮林收到信之后，不但签了10个球拍寄过去，还自己掏腰包买了20个全新的专业球拍，附了一封手写信，上面写着“好好打球，好好做人，未来都是你们的”，学校老师后来回忆，收到球拍那天，孩子们抱着球拍蹦了好久，连上课都舍不得放下。 张燮林的老伴喜欢跳广场舞，他没事就拎着保温杯在广场边上等，散场了俩人一起逛菜市场，路上有人认出来他，问“您是不是那个乒乓教练张燮林啊”，他就笑着摆手：“什么教练啊，我就是个陪老伴买菜的老头。”他家里有个柜子，摆满了他这辈子拿的奖杯奖牌，孙子小的时候拿奖牌当飞盘扔，他也不生气，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东西，孩子们开心最重要”。 我见过太多体育圈的前辈，拿了成绩之后就端着架子，把“功勋”两个字写在脸上，可张燮林这样的老前辈，最动人的地方就在于他的“通透”：他从来没把那些荣誉当回事，拿了冠军是全队的功劳，拿了奖是大家的支持，退休了就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不炒作不博眼球，连采访都很少接，体育的本质是什么啊？从来不是你拿了多少奖杯，有多少名气，而是你通过体育，活成了更坦荡更舒服的人，在这一点上,张燮林比太多人都活得明白。
他的名字，是中国乒乓最珍贵的“传家宝”
去年刷到过一个视频，已经82岁的张燮林去体育总局的球馆看年轻队员训练，队员们看到他都围过来，一口一个“张指导”，孙颖莎还特意把自己的球拍递给他，让他给提提意见，老爷子接过球拍，给小姑娘演示了几个长胶的动作，笑着说“你们现在条件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要好好练，别给国家丢人”。 那天我看着视频突然很感慨：中国乒乓为什么能长盛不衰啊？从来不是因为我们有什么天赋异禀的魔法，而是因为有一代又一代像张燮林这样的人：当运动员的时候敢拼敢闯，走出自己的路；当教练的时候敢担责任，给年轻人机会；退休了之后还记挂着项目的发展，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现在网上总有球迷吵架，赢了比赛就把运动员捧上天，输了比赛就骂到狗血淋头，可你看张燮林那一代乒乓人，从来不会因为一场输赢否定一个人，邓亚萍输过，葛新爱输过，哪有什么常胜将军啊？只要你还愿意站在球台前，愿意接着练，就永远有赢的机会，这种“把乒乓当一辈子的事，而不是一场比赛的事”的心态，才是中国乒乓最该传下去的东西。 张燮林总说自己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足够影响中国乒乓几十年，他的名字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传奇符号，是那个拿着长胶拍把日本队打得摸不着头脑的小伙子，是那个站在场边陪邓亚萍练到关灯的教练，是那个骑着自行车去社区教大爷大妈打球的老头，是中国乒乓最珍贵的“传家宝”。 直到今天，只要提到张燮林的名字，乒乓圈里的人都会由衷地说一句“那是个好人，是个真正懂乒乓的人”，我想,这就是对一个体育人最高的评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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