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我去厦门出差,顺道去厦大演武体育场看CUBA东南赛区的热身赛,那天海边的风特别大,我刚买的珍珠奶茶差点被吹翻,抬头就看见一个2米多的大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厦大训练服,脚腕缠着厚厚的黑色绷带,手里拎着半打冰脉动,正蹲在场边给几个打半场的小学生捡滚到脚边的篮球,他把球递过去的时候,小朋友仰着头喊“豪哥加油”,他挠挠头笑,耳朵尖都红了,那个时候我才认出来,这就是当时厦大男篮的主力中锋陈宇豪。
后来我和他慢慢熟悉,才知道这个站在CUBA赛场上被万千球迷喊名字的球星,前几年还被教练判定“根本不是吃篮球这碗饭的料”,他的故事没有主角光环,没有开挂剧情,就是一个普通小孩拿着热爱当筹码,和命运死磕的过程,我总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没人觉得“笨小孩”能吃篮球这碗饭
陈宇豪是泉州晋江人,家里做石材生意,爸妈从小就给他规划好了人生:读完书回家接手家里的厂子,娶个本地姑娘,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初中的时候他突然窜到1米9,但是协调性差到离谱,跑起来顺拐,投篮的时候胳膊硬得像木头,校队选拔三次他报了三次,每次都被教练刷下来,最后一次教练直接跟他说:“你这个协调性,还是回家帮你爸看厂子吧,打球不适合你。”
他不服,也不敢跟爸妈说自己想打球,就偷偷练,每天早上6点就爬起来绕着晋江大桥跑3公里练耐力,回家之后举两个装满水的桶装水练力量,怕爸妈发现,每次练完都把水放回原位,他妈还纳闷了好长时间,说家里的桶装水怎么用得比以前快一倍,有次他偷偷报了个篮球暑期班,练胯下运球的时候踩滑摔了,左手腕骨裂,他怕爸妈骂,就套了个厚厚的护腕藏着,直到打暑期班友谊赛的时候,他疼得连球都抓不住,直接摔在地上,教练把他送医院,他爸妈才知道他偷偷练了大半年的球。
他爸那天在医院走廊蹲了半个小时,抽了半包烟,最后站起来跟他说:“你要是真能练出个名堂,我就不逼你碰切割机,要是练不出来,你就老老实实回家给我看厂子。”
那之后陈宇豪练得更狠了,高中的时候终于打进了校队,考大学的时候以体育特招生的身份进了厦门大学,可刚进厦大男篮的时候,他还是队里的边缘人,连12人的比赛大名单都进不去,每次比赛都是坐在场边给主力递水、递毛巾、捡球,队友放假回家的时候,他就留在学校的球馆加练,2020年过年因为疫情没法回家,他大年三十还在球馆练罚球,保安大叔巡逻的时候看见他,给他端了一碗刚煮的白菜猪肉饺子,说“小伙子,过年了,吃碗热的再练”,陈宇豪说那碗饺子是他长那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我那时候跟他聊天,总说他太拼了,他总是挠挠头笑:“我本来就比别人笨,再不拼点,怎么对得起我爸给我的那次机会啊。”以前我总觉得体育是天才的游戏,直到认识陈宇豪我才明白,普通人的倔强,有时候比天赋更有力量。
CUBA的篮筐,接住了他所有的倔强
2021年东南赛区半决赛,厦大对阵浙江大学,最后30秒厦大还落后2分,队友外线投篮不中,陈宇豪从两个人的夹缝里挤进去,硬生生把篮板球抢了下来,转身就补篮命中,绝杀比赛,当时全场都炸了,我坐在看台上,能清楚地看见他脸上被对方肘子划了个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到白色的球衣上,裁判要他下场包扎,他摆了摆手说“等赢了再包”,那场比赛他拿了18分12个篮板,是赢球的最大功臣。
后来我找他做专访,他给我看他随身带的一个小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起毛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的都是他每次训练、比赛的问题:“3月12日训练,卡位慢了4次,篮板判断失误3次,罚球丢了5个”“4月5日对阵宁波大学,挡拆之后下顺慢了半拍,漏了3个空切”,还有他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战术图,旁边写着“这里要提前半秒启动”,他说他每天早上都会提前一个小时到球馆,练200个补篮,200个罚球,雷打不动,那天绝杀的那个动作,他已经练了几千遍了,“拿到球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肯定能进,肌肉记忆比脑子反应还快”。
后来全国赛对阵清华大学,厦大最终输了12分,但是陈宇豪拿了22分15个篮板,把清华的内线搅得天翻地覆,下场的时候,全场的厦大球迷都在喊他的名字,他对着观众席鞠了个躬,眼睛红得像兔子,我站在通道口等他,他走过来的时候,肩膀还在抖,第一句话是“我要是刚才那个罚球进了,说不定就能赢了”。
那天我在稿子的最后写了一句话:我们总喜欢说“天赋决定上限”,但很少有人说“努力决定下限”,对于陈宇豪这样的普通人来说,能靠努力摸到自己的上限,就已经赢了大多数人,这句话我后来发给他,他给我回了个表情包,说“我还能再拼拼,上限还能再高点”。
站在CBA的地板上,我还是那个“笨小孩”
2022年CBA选秀大会,陈宇豪在第二轮第12顺位被江苏肯帝亚选中,当时他坐在台下,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软了,上台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倒,后来他跟我说,当时他第一反应是给他爸打电话,他爸当时在石材厂的车间里,机器声音特别大,听了三遍才听清他被CBA选中了,然后电话那边突然就没声音了,过了好半天,他爸带着哭腔说“儿子,爸没看错你”。
刚进CBA的第一个赛季,陈宇豪过得特别难,职业联赛的强度比CUBA高了好几个档次,他的身体素质在CUBA算顶尖的,到了CBA就不够看了,前半个赛季他几乎都在坐冷板凳,一共就打了12场比赛,场均上场时间不到5分钟,场均只有2.1分1.3个篮板,有次对阵辽宁队,他上场3分钟就赔了2个犯规,被教练骂下来,他坐在替补席上,攥着球衣攥得指节都白了,那天赛后,他在球馆加练到凌晨1点,保洁阿姨都收拾完卫生要锁门了,他还在练勾手,说“阿姨你再等我5分钟,我再练10个就走”。
2023-2024赛季,陈宇豪慢慢获得了稳定的上场时间,对阵家乡球队福建浔兴的那场比赛,他拿了14分8个篮板,赛后他特意走到福建球迷的看台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后来他跟我说:“我是福建长大的小孩,我想让老家的人知道,那个当年连校队都进不去的笨小孩,现在真的站在CBA的球场上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看篮球,总喜欢盯着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超级明星,看他们拿MVP,拿总冠军,但是中国篮球的底座,其实是成千上万像陈宇豪这样的普通球员,他们没有爆炸的天赋,没有动辄百万的粉丝,但是他们愿意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情拼尽全力,他们才是中国篮球最坚实的底气,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易建联,有更多的陈宇豪愿意站在球场上,就已经够了。
篮球不是只有“赢”这一个答案
休赛期的时候,陈宇豪总会回晋江,去自己小时候打球的那个破旧的灯光球场,给老家的小孩当免费的篮球教练,他说“我小时候没人教,走了好多弯路,现在能教一点是一点,说不定这些小孩里,以后也有人能打CBA呢”,去年的时候,他听说泉州下面有个乡村小学,没有篮球场,小孩们都在泥地上打球,球一落地就滚一身泥,他二话没说就掏了几万块钱,给那所小学捐了两个新的篮球架,还铺了一小块塑胶场地。
篮球场建成那天,他特意过去给小孩们上了第一节课,有个矮个子的小男孩举着手问他:“豪哥,我个子这么矮,以后能打球吗?”陈宇豪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我初中的时候比你还矮半头,教练都不让我进校队,但是只要你喜欢,只要你肯练,就能打,篮球从来不会嫌你个子矮,也不会嫌你笨。”
我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小孩们围着陈宇豪叽叽喳喳地问问题,突然就明白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了,我们总觉得体育就是要赢,要拿冠军,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但其实体育最珍贵的地方,是它给了每一个普通人一个向上的盼头,让你知道只要你肯努力,就能离你想要的东西近一点,哪怕你只是个普通人,哪怕你没有天赋,你也能在球场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光,陈宇豪可能永远成不了易建联、郭艾伦那样的超级明星,但是他已经活成了自己的英雄,也活成了这些小孩眼里的光,这就足够了。
上个月我去苏州的肯帝亚训练基地采访,又碰到了陈宇豪,他刚练完力量,满头大汗,手里还是拎着半打冰脉动,看见场边有个小球迷的篮球滚到他脚边,他还是跟当年在厦大的时候一样,蹲下来把球捡起来递过去,小球迷举着本子要签名,他挠挠头笑,耳朵尖又红了,他跟我说,他现在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就是想多打几年球,能多在CBA的赛场上待一天就赚一天,等以后打不动了,就回福建开个篮球培训班,专门收那些别人眼里“不适合打球”的小孩,教他们打球。
我看着他脸上还没消的训练撞出来的淤青,突然就想起2021年在厦大球场碰到他的那个下午,风很大,天很蓝,他把球递给小朋友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陈宇豪,都是没有开挂人生的普通人,但是只要我们认准了自己喜欢的事情,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总有一天,我们也能追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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