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亨街的“标配”:菜场旁的灯光场,装着三代人的青春」
我舅舅在通亨街开了20年水果摊,小时候我每年暑假都要在这边住半个月,对这个球场的印象特别深,2008年的时候它还是个半废弃的水泥地,坑坑洼洼的地面能硌破球鞋,篮筐歪了小半圈,篮网早就烂得只剩几根线,但是每天下午5点之后,这里永远是整条街最热闹的地方:刚收摊的卖菜阿叔把三轮车往边线一停,穿着卖菜的胶鞋就敢上场;放学的中学生把书包堆在篮架下,光着脚就往人堆里冲;就连送快递的小哥趁等收件的间隙,都要上去投两个篮过过瘾。
在通亨街打球的人里,最有名的是“猪肉明”,他大名叫陈明,今年36岁,是菜市场入口第一家猪肉摊的老板,16岁那年进过市体校的篮球梯队,本来有机会去省队试训,结果爸爸突然中风瘫痪,他只能退学回家接手家里的猪肉摊,这一守就是20年,他的猪肉案板旁边永远放着一个磨得发白的斯伯丁篮球,是当年体校教练送给他的离别礼物,没客人的时候他就拿着球在摊位旁边拍两下,手上的猪油蹭得球面上油光发亮,大家都笑他“猪肉明的球都不用上润滑油,拍起来比谁都弹”。
2020年夏天的一件事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我刚好在舅舅的水果摊帮忙,三个穿着限量款球鞋、印着体院校徽球服的大学生骑着共享单车路过,看见球场有人打3V3,就停下来喊:“要不要接波?赢了我们给买两箱冰可乐,输了你们给买就行。”当时场上的几个中学生都有点打怵,毕竟对方个个身高1米85以上,看起来就是专业练过的,这时候阿明刚把最后一块猪肉卖给客人,蓝色的工作围裙还没摘,脚上还踩着卖猪肉穿的黑色胶鞋,擦了擦手上的油就走过去:“我来凑个数,陪小朋友们玩玩。”
最后阿明带着两个送快递的小哥,愣是打了对方11比2,有个球阿明顶着两个人的防守翻身跳投,落地的时候胶鞋在塑胶地上滑了一下差点摔,球还是擦着篮筐稳稳进了,场边看热闹的阿婆们都举着菜篮子喊“阿明好样的!”,输了球的大学生心服口服,买了两箱冰可乐塞给阿明,非要加他微信以后常来打,阿明笑着摆了摆手:“我哪有你们那么多空闲时间,每天也就收摊之后能打半小时,你们要是不嫌弃我们场地破,随时来玩,可乐就不用带了,我们街里的糖水铺绿豆沙3块钱一碗,我请你们。”
那天我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绿豆沙,看着光着膀子的阿叔们和穿校服的中学生抢球,头发花白的阿婆坐在旁边给打球的老伴递毛巾,风里飘着菜市场的青菜香和糖水铺的桂花味,突然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啊:不需要几万一平米的专业场馆,不需要几千块钱的限量球鞋,只要你热爱,穿胶鞋也能当球王。
「从“野球场”到“品牌赛”:通亨街的体育路走了15年」
通亨街的老居民都知道,现在这个平整的塑胶球场,以前是个垃圾堆填区,2008年的时候街道组织居民义务劳动,清走了几吨垃圾,凑钱铺了水泥地,装了两个二手篮筐,才有了第一个公共运动场地,那时候没人管理,下雨之后地面积水能淹过脚踝,打一次球摔一身泥是常事;篮筐歪了大家凑钱买零件自己修,灯坏了有人从家里拉电线接个灯泡凑合用,就这样凑凑合合过了5年。
2013年社区申请到了全民健身的专项经费,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球场翻修:铺了防滑塑胶,换了新的篮筐和篮网,装了4盏大功率的照明灯,还在旁边加了两张乒乓球台和一套健身器材,翻修完成那天,通亨街的居民像过年一样热闹,阿明还特意杀了一头猪,给当天来帮忙的街坊都送了一斤猪肉,他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大愿望,就想有个能踏踏实实打球的地方,现在终于实现了”。
2018年,通亨街第一届“通亨杯”篮球赛正式开赛,报名的队伍一共有12支:有阿明牵头的“生鲜队”,队员全是菜市场的摊主;有快递小哥组成的“风火轮队”;有社区工作人员组成的“社工队”;还有中学的学生组成的“少年队”,决赛那天是周六,球场边围了几百个人,连附近新建小区的居民都特意过来凑热闹,最后10秒的时候“生鲜队”还落后1分,阿明接队友的底线传球,压着时间投了一个三分,球进的同时哨声响起,全场瞬间就炸了,有人把手里的矿泉水往天上扔,阿明被队友举起来抛了好几次,他身上的球服后背还印着自家猪肉摊的订货电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从那之后,“通亨杯”就成了通亨街每年固定的保留节目,赛事规模也越来越大:从最开始只有篮球赛,到后来加了乒乓球赛、羽毛球赛、广场舞比赛,甚至还有适合老人和小孩的趣味运动会,比如套圈、沙包投准、两人三足,不管你会不会专业运动,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项目。
烧腊档的李叔就是在2019年的“通亨杯”上爱上乒乓球的,那时候他180斤,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说他再不动就要中风,他总说“我每天站档口10个小时,切烧腊都切得胳膊酸,哪有精力运动”,那年社区的乒乓球队缺人,硬拉他去凑数,他第一次上场连球拍都握不住,输了个0比11,下来之后他不服气,说“我连烧鹅都能烤得外酥里嫩,还打不好个乒乓球?”,从那之后他每天收摊之后就去球台打半小时,打了3年,现在体重降到了150斤,降压药都减了量,去年还代表通亨街去参加区里的中老年乒乓球赛,拿了三等奖,他把奖状贴在烧腊档最显眼的位置,客人来了就给人炫耀:“你看哦,我这烤烧腊的手,也能拿体育奖状的!”
「别把全民健身做成“面子工程”:通亨街的经验真的值得抄」
作为一个跑了5年群众体育线的行业写作者,我这些年见过太多所谓的“全民健身示范项目”:有的地方把全民健身中心建在荒无人烟的新区,普通人去一趟要坐40分钟公交,篮球馆半场一小时收费200块,普通工薪阶层根本舍不得经常去;有的地方搞的“全民健身活动”全是表演性质的,找几个网红拍拍照,发发通稿就完事了,普通人连报名的渠道都找不到;还有的地方为了应付检查,在路边装了一堆健身器材,风吹日晒锈得掉渣,连老人都不敢上去用。
每次有人问我,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我都会给他们讲通亨街的故事,通亨街没有出过奥运冠军,没有造价千万的高端场馆,甚至连“通亨杯”的冠军奖品都只是一箱鸡蛋加两提纸巾,但它就是我见过最成功的全民健身样本,原因很简单,它做到了三个“接地气”: 第一是足够近,通亨街的球场就在菜市场旁边,居民下楼买个菜的功夫就能上去投两个篮,接孩子放学的家长等孩子的间隙就能打10分钟乒乓球,不用特意规划时间,不用特意开车出门,运动就和买菜、吃饭一样,成了生活里随手就能做的事。 第二是足够便宜,通亨街的所有运动设施全免费,不管你是本地居民还是路过的外卖小哥,随时来都能用,参加“通亨杯”也不用交报名费,社区还会给每支参赛队伍发定制的球服,比赛期间免费提供矿泉水,赢了有奖品,输了也有参与奖,不会让普通人花一分钱。 第三是足够包容,在通亨街的球场上,没有人会因为你穿胶鞋看不起你,没有人会因为你球技差嘲笑你,刚学打球的小朋友有人主动教,年纪大的阿叔上场大家都会主动让着点,哪怕你不会打球,过来当拉拉队喊两句加油,都有人给你递一瓶冰矿泉水。
我之前在一线城市工作的时候,住的小区旁边也有个体育公园,建的特别漂亮,塑胶跑道、灯光球场一应俱全,但是篮球场要30块钱一个人,晚上9点准时关灯,我每次想打球都要提前约朋友,开车10分钟才能到,打不了两个小时就要赶关灯,去了两次之后就再也不想去了,但是在通亨街,你晚上10点半过去,球场还是亮着灯,随便喊一嗓子就能凑齐人打半场,打到11点也没人催你走,那种松弛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不是培养多少顶尖运动员,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奥运会奖牌榜的第一名,而是千千万万个像通亨街这样的普通社区,有千千万万个像阿明、李叔这样的普通人,愿意放下手里的菜刀、快递盒,走到球场上跑两步,出出汗,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底色。
「草根球王的新愿望:让通亨街的体育火到更远的地方」
今年3月份我再回通亨街的时候,阿明的猪肉摊旁边多了一摞印着“通亨少儿篮球”的训练服,他现在除了卖猪肉,还是通亨街少儿篮球公益课的教练,每周六上午免费教街里的小朋友打篮球,现在已经有20多个孩子跟着他学球了。
阿明说,以前他总觉得自己的体育路早就断了,当年从体校退学的时候,他把所有的奖状都烧了,以为这辈子再也和篮球没有关系了,没想到现在还能当教练,教小朋友打球,去年他带着几个孩子去参加市里的少儿篮球赛,拿了U12组的亚军,领奖的时候孩子们举着奖杯蹦着喊“明教练牛逼!”,阿明说他当时眼泪都差点掉下来,“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专业奖项,但是看着这帮孩子拿奖,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现在的“通亨杯”已经不只是通亨街自己的比赛了,周边的社区、附近的企业甚至隔壁县城的篮球爱好者都主动来报名,今年的篮球赛已经有24支队伍报名,广场舞比赛还有邻市的队伍特意过来交流,社区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他们接下来打算把通亨街旁边的闲置空地改造成一个小型的五人制足球场,再建一个老年活动中心,让喜欢踢足球的年轻人和喜欢打太极的老人都有地方去。
那天我在球场边坐了一下午,看着10岁的小朋友跟着阿明学运球,40岁的阿叔在旁边打乒乓球抽得满头汗,70岁的阿婆跟着广场舞的音乐扭秧歌,风里还是熟悉的青菜香和绿豆沙的甜味,突然就觉得特别感动,我们总在说要寻找“体育的初心”,其实初心从来不在什么高大上的场馆里,不在什么昂贵的装备里,就在通亨街这些穿着胶鞋打球的摊主身上,在拿着奖状炫耀的烧腊佬身上,在跟着教练拍球的小朋友身上。
通亨街只是中国千千万万个普通社区的一个缩影,它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但是它用15年的时间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属于每一个热爱生活的普通人,只要你想跑,哪里都可以是跑道;只要你想投,哪里都可以是篮筐,我也希望未来能有更多像通亨街这样的地方,让更多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毕竟,能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的体育,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体育。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