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运动医学科复查肩袖损伤,在康复室待了一下午,碰到了三个完全不同的人:穿高中校服的男孩拄着拐杖,膝盖上的支具快比腿还粗,正咬着牙在康复师的帮助下练弯腿;扎马尾的阿姨站在平衡垫上晃得东倒西歪,脚腕上还留着一道长长的手术疤痕;角落里坐了个穿省队训练服的小姑娘,一边掉眼泪一边捏握力器,手腕上的护具浸得半湿。
康复师跟我开玩笑说,这地方的人,最常问的一句话就是“我什么时候能好啊”,最常听到的回答是“别急,慢慢来”,那天走出医院的时候风很大,我摸了摸自己胳膊上还没消的淤青,突然意识到:对每个沾了体育的人来说,“漫漫无期”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夸张的修辞,是刻在护具里、融在汗水里的真实日常。
那个扣碎篮板的17岁少年,在康复室耗了整2年
我发小阿哲,高中的时候是我们市有名的“小飞人”,1米85的身高,能原地起跳抓筐,高二那年打市中学生篮球联赛,半决赛最后3秒他快攻扣篮,直接把篮板扣出了裂纹,全场喊他名字的声音快把场馆顶掀了,可就是那次扣篮,他落地的时候踩在了防守球员的脚上,我在场边听得清清楚楚,“咔嚓”一声脆响,他抱着膝盖倒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后来诊断结果出来: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三度撕裂,要做手术重建韧带,那时候阿哲刚拿到省青年队的试训通知,本来打完这场比赛就要去报到,他拿着诊断书坐在医院走廊里,眼泪砸在那份皱巴巴的试训通知上,半天没出声。
我们都以为“伤筋动骨一百天”,顶多养半年他就能回球场,可谁也没想到,这一耗就是2年,术后第一个月练弯腿,膝盖只能弯到30度,康复师用手按着他的腿往下压,他疼得抓着病床的栏杆,把不锈钢栏杆都捏出了印子,他妈妈站在旁边掉眼泪,他咬着牙说“没事,再压点”,好不容易熬到能下地走路,又查出关节粘连,要做二次松解手术,那次从手术室出来,阿哲跟我说“哥,我不想打球了,太疼了”。
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所有的球衣球鞋都塞到了衣柜最里面,以前一有人喊他打球跑得比谁都快,后来连篮球场边都不愿意去,是他以前的初中教练去找的他,给他带了一摞比赛录像,还有个写满了他技术特点的笔记本,教练说“打不了职业没关系,你要是愿意,以后可以教小孩打球,让他们少受点你受过的伤”。
阿哲才慢慢缓过来,重新回康复室打卡,每天早上8点准时到,先做40分钟理疗,然后练下肢力量、练平衡、练变向的发力模式,整整18个月,他的康复打卡本写满了3本,穿坏了4副护膝,现在他在我们老家的高中当体育老师,带学校的篮球队,上周我回去看他,他带着小孩练上篮,跳得没有以前高了,跑两步就要揉揉膝盖,但是笑得比当年扣碎篮板的时候还开心。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高光都是给胜利者的,是领奖台的金牌,是全场的欢呼,可认识阿哲这么多年我才明白:对90%的体育爱好者来说,这辈子最有勇气的时刻,不是你赢了多少比赛,是你受了重伤,看着那条好像永远走不到头的康复路,还愿意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时候,我们总说“热爱可抵岁月漫长”,可“漫长”哪是两个字那么简单啊,是无数个疼得睡不着的夜晚,是无数次觉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的崩溃,是明明知道可能再也回不到巅峰,还是愿意再试一次的执念。
我跑过12场全马,却花了3年才重新学会走路
张姐是我跑马的时候认识的跑友,今年45岁,以前是上市公司的部门总监,前几年压力大开始跑步,3年跑了12场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47分,离波士顿马拉松的报名资格只差2分钟,她那时候跟我们说,2021年北马一定要冲下来BQ,不然就白跑这么多年了。
2021年北马我跟她一起跑的,最后3公里的时候我眼看着她速度越来越快,刚想喊她慢点别着急,就看见她突然往前一栽,抱着脚腕倒在了地上,我跑过去的时候她脸都皱成了一团,指着脚腕说“听见响了,跟腱断了”,那天她是被志愿者用担架抬到终点的,路过计时牌的时候她还伸着头看了一眼时间,刚好3小时42分,比BQ线快了3分钟,可她连拿奖牌的力气都没有,坐在救护车上掉眼泪,说“早知道慢点开了”。
手术很成功,医生跟她说至少要养1年才能慢跑,可张姐急啊,刚拆石膏就偷偷下地走路,没过半个月就跟腱二次撕裂,又做了一次手术,那次之后她才老实,乖乖听康复师的话,从最基础的脚趾抓地练起,然后是单脚站、提踵、慢走,那时候她每天都在跑友群里打卡,单脚站10秒、提踵20个、慢走500米,一点点进步,她跟我说“以前觉得跑30公里都不叫事,现在才知道,能好好走路都太难了”。
去年秋天我们一起去跑城市定向赛,5公里的路程,她跑了40分钟,过终点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哭,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能再站在赛道上了”,现在她早就不追求PB了,每周六早上都带着小区里的阿姨们跑5公里,还建了个跑友康复群,里面全是受过伤的跑友,大家每天在群里打卡交流,谁急着要加量,张姐就把自己二次受伤的经历讲一遍,她说“以前跑步是为了快,现在才知道,能一直跑下去,比什么都强”。
我见过太多跑友,为了PB不顾身体的信号,带伤上场,最后把小伤熬成大伤,不得不告别跑道,很多人说“坚持”是体育最珍贵的品质,可我现在觉得,康复路上的坚持,才是最磨人的,你跑马拉松的时候,好歹有个终点牌在前面等着你,你知道跑过42.195公里就完赛了,可康复没有进度条,你不知道今天练的100组提踵什么时候能见效,不知道下周能不能多跑1公里,不知道你能不能回到以前的状态,甚至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回到赛场,这种“漫漫无期”的等待,才是最考验人的,你要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接受自己变慢了,接受自己可能再也达不到以前的高度,然后依然愿意往前走。
职业运动员的漫漫无期,是我们看不见的台下十年
我们总觉得职业运动员都是天赋异禀,拿冠军是理所当然,可你不知道,他们这辈子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康复室里度过的。
2020年CBA总决赛,易建联跟腱断裂,当时很多人都觉得他要退役了,毕竟那时候他已经33岁了,跟腱断裂对篮球运动员来说,几乎等于职业生涯判了死刑,可他花了整整18个月才回到赛场,那段时间他的康复日程排得比比赛还满:早上8点到康复室,先做1小时理疗放松肌肉,然后是2小时的下肢力量训练,1小时的平衡和功能性训练,最后还要做1小时的柔韧性训练,每天练到最后,连拿水杯的力气都没有,他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每天都在怀疑自己,能不能再跑,能不能再跳,能不能再跟队友一起打比赛,练到疼的时候就想,算了吧,退役算了,但是转头又想,再坚持坚持,我还想打”。
去年易建联退役的时候,我在现场,他说“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不是拿了多少冠军,是康复的那18个月,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战胜自己,比战胜对手难多了”。
还有冬奥冠军苏翊鸣,大家都看到他18岁拿金牌的风光,很少有人知道,他14岁的时候在滑雪场训练,摔成了脑震荡,当时连站都站不稳,一抬头就晕,医生说至少要养3个月才能再滑雪,那3个月他每天在家练平衡,闭着眼单脚站,一开始站5秒就倒,后来能站10分钟,能站半小时,好了之后第一个雪季,他就完成了自己第一个内转1800度的动作。
我之前去省跳水队采访,见过一个12岁的小姑娘,练跳台的时候手腕骨折,医生说至少要养半年才能入水,她每天在康复室捏握力器,捏到手指发抖,掉着眼泪跟教练说“我要是赶不上全运会选拔赛怎么办,我都练了4年了”,教练摸着她的头说“慢慢来,只要你不放弃,机会还有的是”。
我们总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可这十年功里,有多少时间是耗在康复室里的,有多少个漫漫无期的日日夜夜,他们忍着疼流着汗,就为了能再站在赛场上去拼一次,职业体育的残酷就在于,你受一次伤,可能错过的就是4年一次的奥运会,就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黄金年龄,可他们还是愿意等,愿意熬,愿意在那条看不到头的康复路上走下去,因为他们知道,所有的坚持,都有意义。
漫漫无期的不是路,是我们对体育的执念
去年我滑雪的时候摔了肩袖损伤,医生说至少半年不能举重物,不能滑雪,我那时候也急,每天在家掰胳膊,疼得直掉眼泪,总想着赶紧好,赶紧回到雪场,后来康复师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你不要总想着回到以前的状态,你要享受现在每一点进步的快乐,今天胳膊能举到100度是进步,明天能提半桶水也是进步,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冲PB才有意义,你愿意为了自己热爱的事慢慢变好,本身就很有意义。”
我后来才慢慢明白,对每个热爱体育的人来说,这条路本来就是漫漫无期的,你不可能永远在巅峰,你会受伤,会变老,会跳得越来越低,跑得越来越慢,可那又怎么样呢?阿哲现在打不了职业,但是他教出来的小孩拿了市联赛冠军,他说比自己当年拿冠军还开心;张姐现在跑不进3小时47分了,但是她带着几十个阿姨养成了跑步的习惯,大家的高血压高血脂都好了;易建联现在打不了CBA了,但是他办的篮球训练营,有几千个热爱篮球的小孩在跟着他练球。
那天我从康复室走的时候,那个17岁的小男孩刚练完弯腿,他满头大汗地跟我说“哥,我明年还想打联赛,你说我能行吗?”我跟他说“肯定能,慢慢来,我们都在这条路上陪着你”。
是啊,漫漫无期又怎么样呢?只要你还热爱,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走,每一步都算数,那些护具上的汗渍,那些膝盖上的伤疤,那些康复室里的眼泪和笑声,那些你以为熬不过去的日日夜夜,最后都会变成你人生里最耀眼的勋章,毕竟,我们热爱体育,从来不是为了那个终点,是为了走在这条路上的,那个永远热血、永远不服输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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