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浙西淳安王阜乡采风,车在盘山公路绕了快一个小时才到乡中心小学,刚进校门就听到“砰砰”的击球声混着小孩的笑闹声传过来,操场角落的半块羽毛球场上,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皮肤晒得黝黑的女人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校服的小男孩缠手胶,她左腿裤脚挽起来一点,能看到膝盖上一道浅浅的旧疤,缠完手胶她揉了揉小男孩的头,笑着说“等下扣球狠点,给师姐们看看你最近的进步”,声音亮得像山涧的风。 这个女人就是蔡晶,我早在来之前就听过她的名字:前浙江省羽毛球队女双陪练,退役后放弃了杭州年薪20万的俱乐部教练offer,回到老家的山里,花了5年时间,给127个留守在家的小孩,搭起了一个能摸到羽毛球梦的台子。
退役那天,她撕了杭州俱乐部的入职通知书
蔡晶的羽毛球之路走得不算顺,12岁进省队当苗子,17岁转成女双陪练,每天要陪主力队员练8个小时的多球,别人练完休息她还要加练体能,就盼着有一天能站到全国锦标赛的赛场上,结果2018年一次队内训练,她救球的时候十字韧带撕裂,手术做完医生明确告诉她,以后不能再做高强度的对抗训练了,职业路算是走到头了。 “当时哭了快一周,觉得自己半辈子的努力都白费了。”蔡晶跟我聊起那段日子的时候,正坐在球馆旁边的小办公室里,手里还在给小孩缠新的手胶,“省队的教练特别照顾我,给我联系了杭州一个挺有名的少儿羽毛球俱乐部,起薪20万,干得好还能涨,我当时都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去报到了,结果回老家看奶奶的时候,遇到了小宇。” 小宇全名叫林小宇,当年10岁,爸妈都在杭州的快递公司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跟着70多岁的奶奶过,那天蔡晶提着东西往奶奶家走,突然脚边飞过来一个矿泉水瓶,后面跟着个拿木板当球拍的小男孩,跑得满头大汗,看到打到人了站在原地吓得不敢说话,蔡晶蹲下来问他:“你这是打羽毛球呢?”小男孩点点头,说电视里看别人打羽毛球特别帅,但是乡里没有球拍,也没人教,就自己拿木板打瓶子玩。 “我当时看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突然就觉得心里揪了一下。”蔡晶说,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因为喜欢羽毛球,缠着爸妈攒了三个月的钱才买了第一把二手球拍,“我当年能进省队,是运气好遇到了愿意带我走的教练,可是这些山里的小孩呢?他们可能也有天赋,也喜欢打球,但是连摸真球拍的机会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把已经放进包里的入职通知书撕了,给省队教练打电话说自己不回杭州了,要留在老家教小孩打球,教练在电话里骂她傻,说放着好好的钱不赚,去山里遭罪,她笑着跟教练说:“我自己的梦没圆成,说不定能帮更多小孩圆了他们的梦。” 我当时听到这里特别感慨,之前在体育行业待了快十年,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挤破头想留在大城市、进体制内或者去高薪俱乐部,好像只有这样才算“混得好”,但我始终觉得,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用年薪和知名度来衡量的,当它从顶级赛场的聚光灯里走出来,落到山野里一个拿着木板打球的小孩身上的时候,那种温度,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30把二手球拍,开出了山里的第一堂羽毛球课
想要在山里开羽毛球课,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首先是没人支持,学校觉得搞体育耽误小孩学习,不愿意出场地;家长觉得打羽毛球是“不务正业”,能当饭吃吗?都不让自己家小孩去;更别说钱了,买球拍、买球、拉球网都需要钱,蔡晶当时手里只有退役的时候队里给的几万块补偿金。 她没退缩,天天跑去找校长磨,说我不用学校出钱,就给我半块闲置的水泥操场就行,我利用放学之后的时间上课,绝对不耽误小孩学习,而且我保证,经常运动的小孩成绩只会更好不会差,磨了快一个月,校长终于松口了,把操场角落那块之前堆杂物的水泥地收拾出来给她。 然后是买装备,她知道山里的家长不可能出钱给小孩买球拍,就翻自己之前的朋友圈,找以前的队友、俱乐部的朋友,问他们有没有闲置不用的二手球拍,有多少要多少,自己出钱买,半个月凑了30把球拍,有的拍线断了她自己补,有的手柄磨坏了她自己缠手胶,球网是她找以前队里的后勤要的旧网,拿竹竿一插就架起来了。 2018年11月17号,蔡晶记得特别清楚,那是她第一堂课开课的日子,一共来了12个小孩,都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其中有个叫徐萌的小女孩,左手先天缺了两根手指,站在队伍最后面不敢往前凑,蔡晶走过去把球拍递到她手里,说“没事,咱们试试,握不住我给你把手柄缠粗点”。 后来徐萌的妈妈找到学校来,拉着徐萌要走,说“我们家孩子手有问题,打不了球,你别耽误她”,蔡晶跟在她们身后走了两公里的山路,到徐萌家里跟她妈妈聊了两个小时,说“我不指望她打专业当运动员,就是想让她跟别的小孩一样,能跑能跳,能知道自己不比别人差”,第三次上门的时候,徐萌妈妈终于松口了,说“那你就让她试试吧,要是耽误学习我立马领回来”。 山里的冬天风大,球刚打出去就被吹偏,蔡晶就自己掏钱买了彩条布,在球场周围搭了一圈挡风的围挡,零下好几度的天气,她踩着梯子绑布,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小孩们偷偷把自己家里带的烤红薯塞到她兜里,还有的给她带了奶奶擦手的蛤蜊油。 有次下了一整夜的雨,早上操场积了半脚深的水,蔡晶本来准备停课,结果到操场的时候,看到12个小孩拿着抹布、脸盆,已经在那里舀水擦地了,擦了快一个小时才把地面擦干,徐萌举着冻得通红的手跟她说:“蔡老师,我们擦干净了,可以上课了。” 我之前做体育政策报道的时候,经常会看到“体育普惠”“体教融合”这些词,总觉得是特别宏大、离普通人很远的概念,直到那天蔡晶给我翻她手机里存的当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孩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手里拿着掉了漆的球拍,笑得一脸灿烂,我突然就明白了,所谓的体育普惠,从来不是喊出来的口号,是蔡晶跑了一个月磨来的半块水泥地,是她凑了半个月的30把二手球拍,是她蹲在地上给徐萌缠了一圈又一圈的手柄,是把每一个小孩的小小心愿,都踏踏实实放在心上的认真。
第一次去杭州比赛,她抱着队员哭了半小时
2021年春天,杭州市青少年羽毛球公开赛开始报名,蔡晶琢磨了好久,终于报了名,她想带小孩们出去看看,看看正规的赛场是什么样的,看看城里的小孩是怎么打球的。 报名的8个小孩,连一身统一的队服都没有,蔡晶找了乡里的服装厂,跟老板谈了好久,老板给了成本价,她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们做了队服,鞋是家长们凑钱买的,有的小孩脚长得快,买的鞋大了两码,塞两双鞋垫才能穿。 去杭州比赛的那天,小孩们都特别兴奋,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进室内羽毛球馆,眼睛都看不过来,林小宇报的是U12组的单打,小组赛的对手是杭州一家知名俱乐部的队员,拿着上千块的专业球拍,鞋都是最新款的,上场的时候林小宇紧张得手都在抖,连丢两局,局间休息的时候他坐在蔡晶旁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说“蔡老师,我肯定打不过他”。 蔡晶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说:“你忘了你之前拿木板打矿泉水瓶的时候了?你那时候准头比谁都好,你就把对面的球当成矿泉水瓶,往没人的地方打就行,输赢不重要,你敢站在这儿就已经赢了。” 就这么一句话,林小宇好像突然被点醒了,上场之后连扳三局,最后赢了那场比赛,全场都在给这个山里来的小孩鼓掌,最后林小宇拿了U12组的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手里攥着奖牌,一个劲地往台下找蔡晶,蔡晶站在观众席里,哭得妆都花了,等林小宇下来,她抱着他哭了快半小时,说“你比老师当年厉害多了”。 那次比赛之后,好多人知道了山里有个蔡教练带着一群小孩打羽毛球,有爱心企业给他们捐了钱,在学校里建了个室内的羽毛球馆,还捐了专业的球拍和球网,再也不用在室外吹着风打球了,第二年,林小宇因为成绩突出,被选进了杭州市少体校的羽毛球队,走的那天他给蔡晶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的是蔡晶带着他们在水泥地上打球的样子,旁边写着“蔡老师,我以后要拿全国冠军,给你争气”。 我之前跟很多职业运动员聊过,问他们体育的意义是什么,很多人都会说“是更高更快更强,是赢”,但在蔡晶的这支球队里,我看到了体育的另一种意义:它不是非要赢过谁,而是让那些本来觉得“我不行”的小孩,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也可以”,徐萌现在是队里的女单主力,左手握拍的她反手球打得比很多健全的小孩都好,去年她在淳安县的中小学生羽毛球比赛里拿了女单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把左手举得高高的,笑得特别骄傲,那块奖牌的重量,我觉得不比任何世界冠军的奖牌轻,因为它给一个小孩带来的底气,是能支撑她走一辈子的东西。
127个小孩的“羽毛球妈妈”,她的赛场从来不在领奖台
现在蔡晶的球队已经有127个队员了,不光是王阜乡的,周边三个乡的小孩都特意跑过来学球,她还开了免费的周末兴趣班,专门收那些父母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有的小孩家里没人管,她中午还管饭,晚上下课晚了她就一个个送回家。 去年过年的时候,队里有个叫浩浩的小孩,爸妈在深圳打工,因为疫情没回来过年,浩浩跟着爷爷奶奶过,除夕那天蔡晶把浩浩接到自己家里,给她包了饺子,浩浩吃着吃着突然抬头跟她说:“蔡老师,我能不能叫你蔡妈妈?”蔡晶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点头说“当然可以”,从那之后,队里好多小孩都开始叫她“蔡妈妈”。 之前有个学生家长特别反对小孩打球,跑到学校闹,说蔡晶耽误他家孩子学习,还放话说要是孩子成绩掉出班级前20,就跟蔡晶没完,结果那个学期期末考试,小孩因为平时打球锻炼了专注力,成绩从班级23名升到了第8名,家长第二天就提着一筐土鸡蛋跑到学校找蔡晶,红着脸说“蔡老师,以前是我不对,你以后该怎么教就怎么教,我绝对不拦着”。 我上次去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林小宇放假回来,正在球馆里给小队员当陪练,15岁的小伙子个子窜得快,比蔡晶还高了半个头,扣球的时候虎虎生风,蔡晶坐在场边看着他们,跟我说:“我当年最大的梦想就是能站在全国比赛的赛场上,现在我不用去了,我的队员们会替我去的。” 现在网上总有很多人问,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我每次看到这种问题都会想到蔡晶,我们总在追捧奥运冠军、世界冠军,把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一小部分人身上,但其实像蔡晶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他们没有高额的年薪,没有聚光灯,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愿意蹲下来,给山里的小孩缠一次手胶,上一次课,送他们去一次赛场,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让那些本来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球拍的小孩,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体育梦。 我临走的时候,球馆里正放着《倔强》,小孩们的击球声混着音乐声,蔡晶站在场地中间喊“注意脚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和小孩们的身上,亮得晃眼,她跟我说,接下来的目标是今年带队员去打全国青少年羽毛球邀请赛,让更多人知道,山里的小孩,也能把羽毛球打得很好。 那天我开车走在盘山公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蔡晶说的那句话:“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抓得住的光。”而蔡晶就是那个举着火把的人,她把光带到了大山里,也带着那些小孩的羽毛球梦,一点一点,打向了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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