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浙西开化县长虹乡采访乡村体育发展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葛峰,他正蹲在乡中心小学的篮球场上给一个小队员系鞋带,洗得发白的省队训练外套套在瘦高的身上,脚踝处的运动护具磨得起了球,脖子上挂的旧哨子掉了大半漆,露出里面黄铜的底色,如果不是同行的教育局工作人员介绍,我很难把这个晒得黢黑、手上布满老茧和疤痕的男人,和前浙江省男篮青年队的后卫联系起来,12年扎根山区做基层篮球教练,葛峰的故事,是我做体育内容写作7年以来,见过最“不耀眼”却最有分量的体育叙事。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把行李直接扛去了山脚下
葛峰的篮球路走得顺了前22年:14岁进省队青训,18岁升一队陪练,当时的教练说他速度快、球商高,再练两年打CBA替补完全没问题,可2011年的一次训练赛上,他的十字韧带断裂,两次手术后医生明确告诉他,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了。
退役的安置选项摆了一堆:留省队做行政,年薪15万还管五险一金;杭州几家知名篮球培训机构伸来橄榄枝,开价30万年薪加提成,只要他挂个“前省队教练”的招牌上课就行;家里父母托关系找了市区体育局的岗位,朝九晚五稳定得很,可葛峰回了一趟老家长虹乡,转头就把所有offer都拒了。 “我小时候就在乡中心小学读书,那时候连个正经篮球都摸不到,用旧报纸裹个胶带当球踢,20年过去了回去看,居然还和我小时候一样,孩子们下课就蹲在墙角玩手机,泥巴地上放个破篮筐,连个会教篮球的老师都没有。”葛峰说那天他站在学校操场边,看着一个穿破洞球鞋的小男孩蹲在地上拍一个掉了皮的橡胶球,拍一下弹起来半米高,孩子还笑得特别开心,他当场就给之前的省队教练打了电话,说自己想回山里教孩子打球。
我采访的时候特意找到了葛峰说的那个小男孩,他叫林明,现在已经是浙江农林大学篮球校队的后卫了,林明说他这辈子都记得葛峰第一次找他说话的样子:“那天我正拍球呢,一个高个子叔叔蹲下来问我喜不喜欢打篮球,我说喜欢,他第二天就给我送了双37码的球鞋,是我长那么大第一次穿新的运动鞋。” 葛峰刚到学校的时候没有编制,每个月就拿2000块钱的代课老师工资,吃住都在学校杂物间改的小宿舍里,冬天没有暖气,他就裹着以前省队发的大衣睡,有时候连买篮球的钱都不够,就找以前的队友募捐,一后备箱一后备箱往山里拉旧训练服、旧篮球、旧球鞋。
3块木板钉的篮筐,接住了孩子们的野路子青春
现在的长虹乡中心小学有两片标准塑胶篮球场,还有灯光和观众席,可葛峰刚去的那几年,整个乡连个正经篮筐都没有。 “那时候学校的篮筐是用三根钢筋弯的,歪歪扭扭挂在树干上,我找了村里的木匠,自己掏了80块钱买了3块厚木板,钉了个标准尺寸的篮筐,又拉着几个高年级的孩子,在操场边的空地上铺碎石子、压黄土,整出来半块篮球场,一下雨就积水,我们每次训练前都要先蹲在地上扫半小时水,冬天扫完水手冻得连球都拿不住。”葛峰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就是第一次钉篮筐的时候被锤子砸的,当时流了好多血,他随便裹了个创可贴,当天还是带着孩子们练了两个小时的运球。
2015年葛峰第一次带着5个孩子去县里打中小学生篮球联赛,一进场就成了全场的焦点:别的队都是统一的速干队服、带气垫的专业球鞋,他带的孩子穿的是凑来的旧训练服,颜色都不一样,球鞋有的大有的小,都是葛峰找队友募捐来的,第一场打县实验小学的校队,输了32分,下场的时候几个孩子抱着葛峰哭,说“教练我们给你丢人了”,葛峰说他那天也跟着哭了,不是因为输球,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孩子,“他们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练,冬天哈气都能冻成冰,还是绕着山跑3公里,练运球练到手掌起泡,输球不是他们不行,是我没给他们够好的条件。”
那次比赛回来之后,葛峰更拼了:每天早上5点半就守在学校门口等孩子来训练,放学之后练到天完全黑透才放孩子回家,周末还免费开训练班,不管是不是学校的孩子,只要想打球都能来,有个叫陈娟的女孩子,爸妈重男轻女,觉得女孩子打球是不务正业,好几次跑到学校要把陈娟拉回家,葛峰骑着电动车跑了三趟陈娟家,跟她爸妈拍胸脯保证:“要是她打不出成绩,考不上高中,我给她出学费。”后来陈娟靠篮球特长考上了衢州市的重点高中,去年又考上了浙江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放假的时候她都会回长虹乡,帮葛峰带低年级的小队员,“我以后毕业也要回来当教练,和葛老师一样,带更多山里的女孩子打球。”
这些年跟着葛峰打球的孩子,没有一个因为打球耽误学习的:他定了规矩,要是考试不及格,就暂停训练一周,什么时候成绩提上来了什么时候回来,以前有个叫张凯的男孩,爸妈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以前天天逃课去网吧打游戏,还跟社会上的人打架,学校老师都管不住,后来跟着葛峰打了3年篮球,整个人都变了,初中毕业之后没考上高中,就去县城开了个快递站,现在每年乡里办少年篮球公益赛,他都是第一个出钱捐物资的,张凯说:“要是没遇到葛教练,我估计早就混得进派出所了,是篮球教我明白,要赢就得自己拼,不能走歪路。”
我从来不是什么造星者,我只是给孩子多开一扇窗
12年里,葛峰带过的孩子有300多个,其中127个参加过省市县各级的青少年篮球赛事,21个孩子靠篮球特长考上了重点高中或者大学,还有一个女孩子去年进了浙江女篮的青年队,很多媒体报道他的时候,都叫他“山区篮球造星者”,每次听到这个称呼葛峰都摆手:“我哪是什么造星者啊,百分之九十的孩子以后都不会吃篮球这碗饭,我教他们打球,从来不是为了让他们都去打职业,就是想给这些山里的孩子多开一扇窗,让他们知道除了在家种地、出去打工,还有别的活法,就算以后不打球,篮球教给他们的不服输、会合作、能扛事,这辈子都能用得上。”
我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葛峰的老队友来看他,对方现在是杭州一家篮球培训机构的创始人,年薪早就过百万了,他跟我说以前每次同学聚会葛峰都不去,“刚开始我们都觉得他傻,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去山里遭罪,后来我跟着他在山里待了三天,看着那些孩子抱着篮球眼睛发亮的样子,我才知道他不是傻,是我们太俗了。”现在葛峰的老队友们组建了一个公益联盟,每年都会给山里的孩子捐装备、派教练过来做集训,去年还筹资给长虹乡建了3个村级篮球场,现在整个乡8个行政村,村村都有自己的少年篮球队。
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学校停课,葛峰没法带孩子集中训练,就自己在家拍短视频,每天发15分钟的居家训练教程,让孩子在家跟着练,他怕孩子偷懒,就骑着电动车挨个上门检查,山里面路窄,又赶上冬天下雨路滑,他摔了两次,胳膊摔得血肉模糊,还是坚持跑了半个月,把所有队员的家都走了一遍。“那时候我问他图啥,他说习惯了,一天看不到孩子们练球,心里就空落落的。”葛峰的爱人跟我说,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后悔过留在山里,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是自己的女儿,“女儿在市区读高中,他一个月才能去看一次,上次女儿家长会他都记错时间了,去了之后家长会都散了,他还笑着跟女儿说下次一定到,转头回来跟我哭,说自己不是个好爸爸。”
基层体育的根,得扎在泥土里才活这么多年,我见过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哭的冠军,见过CBA夺冠后被队友抛起来的球星,见过一场比赛奖金上千万的搏击选手,但葛峰是第一个让我看完他的训练之后,坐在场边掉眼泪的体育人,我们现在聊体育,动辄就聊商业化、职业化、奥运金牌,动辄就投几千万建专业场馆、请外籍教练,可很少有人把目光放到葛峰这样的基层教练身上,很少有人关注那些大山里、乡村里,连个正经篮球都摸不到的孩子。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塔尖上那几个人的高光,而是塔基里千万普通人的热爱,葛峰这样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地基: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薪,没有聚光灯,甚至连个正经的荣誉证书都没几个,可就是他们蹲在泥地里给孩子系鞋带,用木板钉篮筐,骑着电动车翻山越岭去给孩子送球鞋,才让更多普通人有机会接触到体育,感受到体育的力量。
葛峰今年42岁了,年轻时候的膝伤越来越严重,现在带孩子跑两步就疼得直咧嘴,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几个年轻的体育专业毕业生愿意来山里教书,“我还能再干10年,等我干不动了,得有人接我的班啊,这些孩子总得有人教。”采访结束那天我走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球场上,葛峰吹着哨子带孩子跑圈,孩子们的喊声飘在山坳里,亮得像星星。
其实我们不需要所有人都去拿奥运冠军,我们需要更多的葛峰,需要更多愿意蹲下来,把一颗篮球递到山里孩子手里的普通人,毕竟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的鲜花,而是一个孩子拿着新球鞋,眼睛发亮问你“我以后也能打比赛吗”的瞬间,是哨子声穿过山坳,落在每个热爱运动的人身上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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