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城西三印厂宿舍找我舅,刚进小区门就被一阵欢呼声拽走了脚步——顺着声音往南走50米，那座刷着天蓝色围墙、墙面上画满了篮球、乒乓球、广场舞小人的院子就是利闲庄，门口的牌子上还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小孩的涂鸦：“打球要找张教练，输了不许哭鼻子”。
我舅退休前是重点中学的体育老师,现在是利闲庄的志愿乒乓球教练，在这里待了快三年，用他的话说：“我这辈子教过的体育生考上名牌大学的不少，都没在利闲庄教的这些老头老太、半大孩子有成就感。”那天我在利闲庄待了整整一下午，看16岁的留守少年带着一群小学生打3v3篮球赛，看平均年龄62岁的气排球队练接发，看刚送完餐的外卖小哥脱了头盔就往乒乓球桌跑，忽然明白为什么周围的人都说，利闲庄不是个普通的休闲院子，它是这片老社区里，最鲜活的“草根体育梦工厂”。
从“废弃垃圾堆”到“全民打卡点”：利闲庄的逆袭
要是搁四年前,没人敢想这块地能变成现在的样子。
三印厂是90年代的老厂,2010年破产之后，厂区南边的这座旧仓库就荒了，刚开始堆厂里的旧设备，后来周围的居民往里面扔废品，还有人在空地上种青菜、养鸡，一到夏天气味冲得人绕路走，社区每年收到关于这块地的投诉都有30多起，2019年街道本来打算把这块地卖给开发商盖便民超市，结果征求意见的时候被居民堵了门：“我们缺的不是买酱油的地方，是能活动腿脚的地方！”
牵头提意见的是现在利闲庄的管委会主任王桂兰阿姨,她当时刚做完膝盖手术，医生让她每天至少走3000步，可是小区里只有两条窄窄的路，旁边就是车道，她走路得躲着电动车，走两步就得停，膝盖恢复得特别慢。“我当时就跟街道的人说，你看咱们小区12栋楼，住了快4000人，一半都是退休老人，还有几百个上学的孩子，连个能跑能跳的地方都没有，建超市能赚多少钱，能买得来老百姓的健康吗？”
前后争了快半年,街道终于松了口，申请了全民健身的专项补贴，再加上居民凑了一点钱，花了80多万把旧仓库拆了，平整了土地，铺了塑胶步道，建了两个半篮球场、四张乒乓球桌、一个气排球场，还有个带镜子的小活动室给大家跳广场舞、练瑜伽，院子起名字的时候，大家投票选了“利闲庄”，意思很直白：“有利于大伙休闲的地方”。
我第一次去利闲庄的时候是2020年冬天,刚建好没几个月，我舅拉着我去看他的新“训练场”，进去的时候我都惊了：下午两点多，步道上全是走路的老头老太，乒乓球桌边上排着队，几个小孩穿着棉袄在篮球场上跑得出汗，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排人晒太阳嗑瓜子，连原来那块种青菜的角落都被改成了小花坛，种着月季和太阳花，住在3号楼的张秀琴阿姨跟我说，她原来高血压160，走两步就喘，现在每天早上绕着步道走三圈，走了半年，现在血压稳在130，连降压药都减了量：“我现在每天不来利闲庄走两圈，浑身都不舒服，比吃保健品管用多了。”
作为一个跑了五年体育口的记者,我见过太多城市里花几亿建的大型体育场馆，建得富丽堂皇，可是位置远在郊区，普通人想去打个球得开车半小时，收费还贵，篮球场一小时要80块，普通人根本消费不起，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空着，反而利闲庄这种投了几十万建在社区里的小场地，从早到晚人满为患，一年能服务十几万人次，我总说，全民健身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口号，最该做的就是把场地建在老百姓的家门口，让大家下楼走5分钟就能摸得到篮球架、乒乓球桌，利闲庄这种“微更新”，比建十个空在那里的大型场馆都有意义。
没有职业门槛：这里的体育是给普通人玩的
利闲庄最让我感动的一点,是它从来没有把“体育”当成什么高端的、遥不可及的东西。
别的场馆进门要看健康码、要收费、还有营业时间，利闲庄24小时不锁门，除了篮球场下午2点到晚上10点收5块钱的场地维护费，其余时间所有设施全免费，公益课也全免费，我舅的乒乓球课每周二四六早上8点开，来学的有7岁的小孩，也有60多的退休工人，他从来不收一分钱，连球拍和乒乓球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来的都是邻居，我退休了没事干，教大家打打球，既能活动自己的筋骨，还能让别人开心，要什么钱。”
在这里打球,没人在乎你穿的是几千块的AJ还是几十块的帆布鞋，没人在乎你是打过专业比赛的特长生还是连球拍都不会握的新手，去年夏天我去打球，凑队的三个队友都是附近的外卖小哥，他们跑了一中午的单，把电动车停在利闲庄门口，脱了头盔穿着工作服就上来打，其中一个小哥三分投得特别准，打了半小时赢了我们三盘，休息的时候他跟我说，原来送完餐就回出租屋刷短视频，越刷越累，后来发现了利闲庄，每天下午都来打半小时球：“出一身汗，整个人都爽了，下午跑单都有劲，而且这里打球便宜，5块钱随便打，比我买两瓶冰红茶还划算。”
16岁的李宇是利闲庄的“名人”，他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在三印厂宿舍住，前年的时候还天天泡在网吧，成绩一塌糊涂，奶奶管不住他，天天在家哭，后来有次他在网吧跟人吵架，跑出来躲到利闲庄，看别人打球凑了个队，从此以后就再也不去网吧了，每天放学就来练球，现在是利闲庄青年篮球队的队长，去年还考上了市里的体育特长生，上次我见他，他正带着几个小学员练运球，晒得黢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原来在网吧待着，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越待越烦，现在打一下午球，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还认识了好多朋友，比上网有意思多了，我以后想当体育老师，也来利闲庄教小孩打球。”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说“中国人不爱运动”，说我们的体育氛围不如欧美，我每次都想反驳：不是中国人不爱运动，是我们太缺像利闲庄这样便宜、方便、没有门槛的运动场地，你想打个球，家附近的场馆一小时80块，路上还要半小时，你当然不想去；但如果下楼走5分钟就有场地，5块钱就能打一下午，旁边还有一堆跟你水平差不多的球友，傻子才愿意窝在家里刷手机，体育从来不是运动员的专利，也不是有钱人的爱好，它就该是利闲庄这样，是普通人下班之后、放学之后，随手就能参与的生活方式，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从“玩”到“聚”：体育是最好的邻里黏合剂
在利闲庄待久了你会发现,这里最珍贵的不是那些运动设施，是人和人之间的热乎气。
三印厂宿舍是老社区,之前大家都住单元楼，关起门来过日子，很多人住了十几年，对门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利闲庄建起来之后，大家天天在院子里碰面，一起打两次球、跳两次广场舞，慢慢就熟了，现在利闲庄里有篮球队、气排球队、广场舞队、健走队，还有个亲子运动俱乐部，每周都搞活动，邻里篮球赛、亲子趣味运动会、重阳登高赛，每次搞活动半个小区的人都来参加。
去年春天疫情封控,小区出不去，利闲庄的球友们第一时间自发组成了志愿者队，平时打篮球的小伙子负责搬物资、给独居老人送菜，跳广场舞的阿姨们负责维持核酸检测的秩序，我舅会修东西，就负责给大家修水龙头、修家电，整个小区封了21天，没发生一起矛盾，连街道的人都夸：“你们小区的凝聚力怎么这么强？”住在7号楼的李建国叔叔说，这都是利闲庄的功劳：“大家平时都一起打球，都熟，有事肯定互相帮忙，要是搁以前，大家都不认识，谁管你啊。”
李叔原来老伴走了之后,天天在家闷着，不出门也不说话，儿女都在外地上班，怕他抑郁，专门给他买了条狗让他遛，他连狗都懒得遛，后来被老伙计拉去利闲庄打气排球，打了两个月，整个人都变了，现在是气排球队的后勤，每天提前半小时去场地给大家开门、擦桌子、烧热水，还主动教新来的人打球，上次我见他，他正拿着个保温杯跟新入队的阿姨讲发球技巧，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原来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现在天天来利闲庄，有这么多老伙计陪着打球，每天都开心得很，我现在还想多活十年，跟我们队去省里比赛呢。”
前阵子我舅打球崴了脚,在家休息了一周，每天都有人上门看他，有送云南白药的，有送自己家炖的骨头汤的，还有几个小孩把自己攒的棒棒糖都拿来给我舅，把我舅感动得不行，脚刚能落地就一瘸一拐地去利闲庄了，他跟我说，他教了一辈子体育，原来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拿奖牌，现在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价值是连接人：在球场上，你不管是局长还是外卖小哥，不管是70岁还是17岁，只要一起打了球，就是朋友，没有高低贵贱，也没有代沟，现在大家都说邻里关系冷漠，其实缺的就是个像利闲庄这样的地方，让大家能从家里走出来，一起玩、一起闹，自然就熟了。
利闲庄的“小烦恼”：草根体育该怎么走得更远？
不过利闲庄现在也有自己的烦恼。
上次跟王桂兰阿姨聊天,她跟我倒了一肚子苦水：现在利闲庄的运营资金主要靠街道的补贴，每年只有5万块，要付场地维护费、设施维修费，还有水电费用，紧巴巴的，一到周末场地不够用，两个篮球场天天满员，很多人要排队等一个小时才能打上球，大家提了好多次想再扩建一个球场，可是没有多余的地，还有志愿教练都是义务来的，没有补贴，很多人很难长期坚持，之前有个做瑜伽教练的姑娘，每周都来上公益课，后来自己开了工作室忙，就再也没来过。
更让大家担心的是,最近有开发商看中了利闲庄这块地，想拿下来盖商业楼，开超市和理发店，给出的价格不低，街道也有点动心，消息传出来之后，利闲庄的居民都急了，几百个人签了请愿书，说啥都要保住利闲庄：“我们不缺超市，就缺这个打球的地方，要是把利闲庄拆了，我们以后去哪活动？”
王阿姨说,现在街道也在犹豫，她正在跟上面申请，想把利闲庄纳入区里的全民健身示范点，这样就能拿到更多的补贴，也能保住场地。“我们也在想办法自己筹钱，门口的小卖部现在是我们自己经营，卖水卖文具赚的钱都拿来当运营资金，还准备跟周边的商家谈赞助，给他们打广告，让他们出点钱换场地的维护费，怎么着也得把利闲庄保住，这可是我们大家的心血。”
其实跑体育口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像利闲庄这样的草根体育空间，有的是旧厂房改的，有的是废弃空地改的，都特别受老百姓欢迎，但是大部分都很难长期运营下去，要么是场地被收走，要么是资金不够撑不下去，我们现在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奥运会拿了那么多金牌，建了那么多大型场馆，但是却往往忽略了这些藏在社区里的“毛细血管”，体育强国的基础从来不是少数运动员拿了多少金牌，而是14亿普通人的身体健康，是大家都有地方运动、愿意运动。
我那天离开利闲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夕阳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暖黄色，李宇带着几个小孩在练运球，气排球队的阿姨们还在练接发，我舅坐在长椅上给大家递水，门口的小卖部老板在喊大家来领免费的矿泉水，风一吹，墙上的卡通小人好像都在跟着动。
利闲庄不是什么有名的体育场馆,也没有出过世界冠军，它甚至连完整的看台都没有，但是它装着成千上百个普通人的快乐：是外卖小哥半小时的放松时间，是退休阿姨的健康，是留守少年的梦想，是整个老社区的热乎气，我真心希望这样的利闲庄能一直开下去，也希望每个城市的社区里，都能有这样一个利闲庄，毕竟，普通人的运动快乐，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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