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青岛国际帆船周闭幕式那天,我本来是去采访东京奥运会帆板冠军卢云秀的,结果在码头的休息区先撞见了李全海,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速干衣,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溯溪鞋还沾着没干透的盐渍,正蹲在地上跟三个十二三岁的小水手聊天,面前摆着半盒吃剩的青岛锅贴,旁边的工作人员凑过来小声提醒他去贵宾席参加晚宴,他摆了摆手笑着说:“你们先去,我跟孩子们唠完,这山珍海味哪有跟小水手聊翻船的故事有意思。”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位世界帆船联合会历史上首位中国籍主席,完全打破了我对国际体育组织官员“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的刻板印象,那天他跟孩子们聊了快40分钟,从自己16岁第一次出海翻船在黄浦江里泡半小时的糗事,说到卢云秀东京奥运会夺冠前在海面上被浪拍晕的经历,末了还给每个孩子送了一根自己编的帆绳手链,说“这是老水手的护身符,风会眷顾敢跟浪较劲的人”。
黄浦江里泡出来的“水孩子”,把帆船刻进了人生底色
李全海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小时候家就住在黄浦江边上,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喝着黄浦江的水、闻着柴油和咸腥味长大的”,16岁那年他在体校练游泳,偶然碰到上海帆船队招学员,教练指着岸边停着的小帆船问他“敢不敢试试”,他想都没想就跳上了船。 那天的风有四五级,他刚把帆拉起来,一个浪打过来船直接翻了,他整个人被扣在船底下,扑腾了半天才从帆下面钻出来,在江水里泡了半个多小时才被教练拉上岸,上岸的时候他浑身滴水,头发上还挂了个塑料袋,教练问他“怕了吧,还练不练”,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冻得牙齿打颤还笑:“练啊,刚才帆兜住风往前冲的那几秒,比拿游泳冠军爽多了。” 就是这几秒的爽感,让他跟帆船绑定了一辈子,我后来在很多场合听他讲过这个故事,每次讲的时候眼睛都亮得像装了光,我一直觉得,所有能把小众运动做起来的人,最初的驱动力从来不是什么“为国争光”的宏大口号,就是这种最朴素的、发自骨子里的热爱,李全海对帆船的感情,不是办公室里的PPT、文件上的数字能堆出来的,是黄浦江的浪拍在脸上的疼,是风灌满帆的时候掌心的震动,是一次又一次翻船再爬上来的爽感攒出来的,这是他做所有事的底色。 后来他当运动员、当教练、当上海帆船队的领队,再到后来进入中国帆船帆板运动协会,半辈子都在跟帆船打交道,2008年北京奥运会帆船赛事落地青岛,那时候他是中帆协副主席,负责赛事筹备,连续3个月住在奥帆中心旁边100块钱一晚的小旅馆里,每天早上5点起来测风速、查水文,晚上12点才回去,鞋底磨破了两双,那年他儿子高考,老婆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去陪两天,他在电话里跟老婆道歉:“这辈子中国在家门口办帆船比赛可能就这一次,儿子有你陪我放心,这边几千个运动员的事,我走不开。”后来儿子考去了上海海事大学学船舶工程,现在也在做国产帆船材料的研发,算是接了他的班。 我当时听他说这段的时候特别感慨,我们总说“体育精神的传承”,其实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父亲把对风、对海的热爱,悄悄传到了儿子手里而已。
踩过的坑比驶过的浪多,他把中国帆船从“三无”带到了世界领奖台
很多人不知道,2000年之前的中国帆船,是实打实的“三无”状态:没资金、没设备、没人懂规则,全国注册的专业帆船运动员加起来不到200人,很多地方队的教练连国际比赛的最新规则都看不懂,运动员出国比赛用的帆还是5年前的旧款,速度比人家慢一截都不知道为什么。 2004年李全海带队去欧洲参加奥运会资格赛,当时我们的帆板运动员周元国本来成绩能进前三,结果最后一轮比赛前,帆的桅杆突然断了,找遍整个赛场都找不到适配的国产桅杆,找国外的厂商买,人家张口就要2000欧元,还说“你们中国帆船本来也拿不到成绩,浪费这个钱干嘛”,那天李全海掏自己的腰包买了桅杆,周元国最后拿了第二名拿到奥运入场券,李全海抱着断了的桅杆在赛场边上坐了半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 回来之后他就干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拉着国内的材料企业研发国产帆船装备,第二件事下沉做青少年帆船普及,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2年他去厦门考察,碰到一个民办打工子弟学校的校长,说学校的孩子很多都是渔民的后代,喜欢水,想开帆船课但是买不起船,一艘乐观级小帆船要几万块,学校根本掏不起,李全海回去之后半个月,就协调中帆协捐了12艘小帆船,还派了两个专业教练免费去学校教了半年,去年我去厦门参加青少年帆船赛,碰到那个学校的孩子,已经有3个拿了全国青少年帆船赛的冠军,其中一个14岁的小姑娘跟我说,她以后想进国家队,像卢云秀一样拿奥运冠军。 你看,很多时候改变一代人的命运,可能就是当初有人伸了一把手而已,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说“中国帆船崛起”,只看到了东京奥运会卢云秀拿金牌、毕焜拿铜牌,只看到了中国有越来越多的国际帆船赛事,看不到的是李全海这帮人,跑遍了全国沿海城市的码头、俱乐部、学校,踩了一个又一个坑,才把中国帆船的底子垫起来,2000年的时候全国一年只有3场帆船比赛,现在光青少年帆船赛一年就有几十场,注册的青少年水手超过1万人,这背后没有什么捷径,就是靠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当选世界帆联主席,他要的从来不是“个人头衔”
2020年李全海当选世界帆船联合会主席,是这个项目成立100多年来第一个来自非欧美国家的主席,当时很多外媒报道说“中国要拿帆船项目的话语权了”,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话语权,是真的想把帆船这项运动的门槛拉低,让更多国家、更多普通孩子能玩得起。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22年,他收到一封来自非洲国家莫桑比克帆船协会的邮件,说他们全国只有8艘能比赛的小帆船,想参加青少年帆船世锦赛,但是连买船的钱和路费都掏不起,李全海当天就协调国内的帆船厂商捐了20艘全新的乐观级帆船,还拉了国内的赞助商给他们承担了全部参赛费用,后来莫桑比克的小运动员在世锦赛上拿了青少年组第四名,给李全海发了一张照片,全队的孩子举着莫桑比克国旗和中国国旗,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他还顶着很多欧美委员的反对,把越来越多的国际帆船赛事放到发展中国家举办,2023年巴黎奥运会帆船预选赛第一次放在了中国海口,今年还会有两场顶级赛事落地东南亚和非洲,他在世界帆联的理事会上说:“帆船不是欧美发达国家的专属运动,只要有水面、有风的地方,就应该有人能玩帆船。” 去年采访他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机屏保是他8岁孙女的照片,他说孙女现在也在上海练帆船,上次参加青少年帆船赛拿了小组第三,给他发视频的时候举着奖牌哭,说“爷爷我也能开船了”,他说那一刻的开心,比自己当选世界帆联主席的时候还要强烈,我当时就觉得,那些说他“争夺话语权”的言论真的太狭隘了,他站在那个位置上,想的从来不是“中国要怎么样”,是“帆船这项运动要怎么样”,是怎么让更多像他孙女一样的孩子,不管来自哪个国家、什么家庭,都能摸到帆绳,感受风兜在帆里的爽感,这才是国际体育组织负责人该有的格局。
撕掉“贵族运动”标签,他想让普通人都能玩得起帆船
现在李全海花时间最多的事,就是给帆船“撕标签”,很多人一提到帆船,第一反应就是“贵族运动”,是年薪百万的人才能玩的东西,他每次听到这话都要反驳:“什么贵族运动?一艘小帆船的价格跟一台好点的电动车差不多,体验一次出海只要几十上百块,怎么就成了普通人碰不到的东西了?” 他这两年推“大众帆船体验日”,在青岛、厦门、上海、深圳这些沿海城市,周末花99块钱就能体验一小时帆船出海,还专门推了内河帆船项目,杭州西湖、武汉东湖、南京玄武湖这些内陆城市的水面上,现在也能看到帆船的影子,今年五一我在青岛奥帆中心碰到一个从山西来的大学生,花了99块钱体验了一次帆船,上岸的时候脸都吹红了,特别兴奋地跟朋友说“我之前以为帆船只有有钱人才能玩,没想到我一个学生党也能坐,太爽了”,当时李全海正好在旁边调研,凑过去问他“体验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方便”,那个学生说“上船的时候船太晃了,差点掉下去”,李全海当场就跟旁边的俱乐部负责人说“明天就给所有体验船加个扶手,第一次玩的人本来就紧张,别让人家摔着”。 我特别认同他说过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领奖台,是多数人的快乐。”之前帆船被贴上“贵族运动”的标签,本质上是普及度不够,李全海现在做的事,就是把这个标签撕下来,让帆船从“遥不可及的高端运动”变成普通人周末就能玩的休闲项目,现在国内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玩帆船,有上班族周末约着朋友出海解压,有家长送孩子去学帆船练胆子,甚至还有70多岁的退休老人组成了“老年帆船队”,每周都要出海玩一次。 上次跟李全海聊天,他说自己退休之后的愿望特别简单:“就回上海,每天带着孙女去黄浦江开帆船,碰到感兴趣的孩子就教他们打帆绳结,教他们看风向,不用当什么主席,就当一个普通的老水手,挺好。” 那天我们在码头聊到太阳落山,远处的帆船都收了帆,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他看着远处的海面说:“风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是你只要把帆扬起来,它就能推着你往前走。”我突然觉得,李全海这一辈子,其实都在做“扬风”的事:年轻的时候扬起自己的帆,追黄浦江的风;后来扬起中国帆船的帆,追奥运赛场的风;现在扬起全球帆船普及的帆,追让更多人能感受到帆船快乐的风。 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就是靠着对帆船最朴素的热爱,把看不见的风,变成了一个个孩子手里的帆绳,变成了中国运动员领奖台上的奖牌,变成了全世界更多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快乐,这大概就是一个体育人最酷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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