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清晨七点半,我在北京朝阳区东坝的一处社区体育公园见到石秀丽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系轮滑鞋的安全扣,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她穿的那件橙红色教练服袖口磨起了一圈毛球,左手腕上的护腕破了个洞,露出里面贴的止疼膏药,指甲缝里还沾着点刚才整理场地蹭到的灰,周围十几个穿护具的小孩围着她叽叽喳喳喊“石教练”,她头也不抬地应着,系完扣揉了揉小丫头的头发:“待会滑的时候抬头挺胸,摔了也不许哭啊,哭了就没有小贴纸了。”
这是石秀丽当社区体育教练的第七年,算下来她前前后后教过的孩子已经超过1200个,还有三百多跟着她学轮滑、学滑冰的成年人,有人说她放着原来月薪两万的互联网运营工作不做,跑到户外风吹日晒是“脑子有病”,也有人说她是社区里的“体育田螺姑娘”,把原本只有高端俱乐部才有的体育项目,搬到了普通老百姓的家门口。
从“体育差生”到“胡同教练”:我踩过的坑,不想让孩子们再踩
石秀丽是85后,老家在河北唐山,说起自己做体育教练的初衷,她第一句话就是“我小时候是实打实的体育差生”,上学的时候她个子矮,长得又瘦,800米永远跑全班倒数第一,立定跳远连一米五都跳不到,初中的体育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她“天生就没长运动细胞”,这句话让她自卑了好多年,直到上大学之前,她从来没主动参加过任何体育活动。
转折发生在她大三那年,室友拉着她去学轮滑,第一次穿上鞋她站都站不稳,半个小时摔了12次,膝盖青了一大片,那时候她突然较上劲了:别人能学会的,我凭什么不行?她每天晚上都去操场练,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再摔,前前后后摔了37次——这个数字是她自己数的——终于能稳稳当当绕着操场滑一圈了。“滑起来的那一刻风刮过耳朵的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能做好一件和体育有关的事。”
毕业之后石秀丽到北京做互联网运营,加班是常态,解压的方式就是下班之后背着轮滑鞋去胡同里滑,一开始只有几个邻居家的小孩站在边上看,后来家长们找过来,问能不能教自家孩子滑,她不好意思收钱,就说“大家有空就一起玩,我免费教”,就这样教了大半年,找她的孩子越来越多,2016年的时候,她干脆辞了职,专职做社区少儿轮滑教练。
我问她有没有过顾虑,她笑了笑给我讲了浩浩的故事,浩浩是她的第一批学员,那时候浩浩才5岁,存在感统失调,走路都容易摔,去了好几个俱乐部都没人愿意收,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找到石秀丽,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浩浩躲在妈妈身后连轮滑鞋都不敢穿,好不容易穿上站了两秒就摔了,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说什么都不肯再起来,石秀丽没扶他,蹲在他旁边说:“你看教练昨天滑的时候也摔了,膝盖都破了,你要是自己扶着栏杆站起来,我就给你个奥特曼的贴纸好不好?”浩浩抽泣了半天,真的扶着栏杆慢慢站了起来,那天他第一次在轮滑上站稳了10秒,下课的时候拿着贴纸,哭得通红的脸上还挂着笑。
半年之后,浩浩参加了朝阳区少儿轮滑比赛丙组的比赛,拿了季军,现在浩浩已经上初二了,体育成绩常年是全班第一,还是班长,上个月特意回训练场给石秀丽送了自己画的画,画里石秀丽穿着橙红色的教练服,站在一群滑轮滑的小孩前面,边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石教练是全世界最好的教练。”
在我看来,石秀丽的选择其实戳中了现在很多家庭体育启蒙的痛点:不少家长要么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要么把体育当成另一种“内卷赛道”,刚接触就奔着考级、拿奖、走专业路线去,完全忽略了体育最本质的育人价值,石秀丽总跟家长说:“我不需要你的孩子当世界冠军,我就想让他知道,摔了没关系,爬起来就行,以后他长大遇到难的事,能想起小时候学轮滑摔了几十次都能站起来,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我特别认同这句话,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竞技这一种属性,它最珍贵的价值,是给人直面失败的勇气。
零下15度的冰场:把“高冷”冰雪玩成普通人的日常
2022年北京冬奥会之后,石秀丽有了新的想法:能不能在社区里搞个冰场,让普通老百姓不用花大价钱去高端冰场,也能体验滑冰的快乐?
说干就干,她跑了半个月街道,终于申请到了社区旁边一块一千多平的闲置空地,又拉了三万块钱的企业赞助,买了可移动冰场的设备,第一年冬天开冰场的时候,北京最低气温到了零下15度,她每天早上五点就到场地扫冰,手上长了一圈冻疮,裂的口子渗着血,她就贴个创可贴接着干,有人劝她何必这么拼,她摇摇头说:“好多人这辈子都没上过冰,我得把这个场子弄好,让大家都试试。”
冰场开了之后,石秀丽遇到了62岁的张桂英阿姨,张阿姨退休之前是小学老师,退休之后帮儿子带了三年孙子,那天送孙子来学轮滑,站在冰场边看了半个多小时,跟石秀丽说:“我十几岁的时候在老家滑过野冰,后来几十年没碰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还能滑吗?”石秀丽立马给她找了全套的护具,扶着她的手在冰上走,走了三圈之后张阿姨慢慢敢自己滑了,摔了一屁股墩也不疼,坐在冰上笑得直不起腰:“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
现在张阿姨是社区“银发滑冰队”的队长,队伍里二十多个人,平均年龄58岁,今年还代表街道参加了北京市的大众冰雪展演,拿了优秀奖,张阿姨总说:“我之前以为退休之后就是带孩子做饭,等着变老,现在滑上冰才知道,我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冰场里还有个叫小宇的9岁男孩,爸妈都是外卖骑手,租住在社区的地下室,之前连续三天站在冰场边看别人滑,石秀丽问他想不想玩,他低着头攥着衣角说“我没钱”,石秀丽当场就说:“你以后每天下课过来帮我整理10分钟护具,我免费教你滑,行不行?”现在小宇已经学了两年滑冰,今年还被选进了朝阳区短道速滑后备人才队,上个月他爸妈特意拎了一兜自己家腌的酸菜给石秀丽,红着眼说:“我们两口子在北京漂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孩子能有机会学滑冰,多亏了你。”
我之前总觉得冰雪运动是“高端运动”,一套装备大几万,私教课几百块钱一节,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消费不起,但石秀丽的冰场打破了我的刻板印象:她的冰场对社区居民只收10块钱的场地费,困难家庭的孩子还能免费学,护具都是她拉赞助买的,免费给大家用,我始终觉得,体育从来不该有身份门槛,快乐也不该有价格标签,我们推广大众体育,最该做的就是把这些人为设置的门槛拆掉,让所有人都有机会触摸到运动的快乐,石秀丽做的,就是这件最实在的事。
走过7年“不务正业”的路:我见过体育最动人的样子,都在烟火气里
石秀丽刚辞职的时候,家里人反对得不行,她妈在电话里骂她:“好好的白领不当,跑到外面风吹日晒,一个月赚那几千块钱,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还有不少家长质疑她:“你又不是专业队下来的,会不会把我家孩子教坏了?”她没解释,把自己考的国家级社会体育指导员证、轮滑初级教练证、冰上项目教练员证全都贴在训练场的墙上,还跟所有家长说:“你可以免费带孩子试3次课,不满意一分钱不用给。”
最难的时候是2020年疫情,线下课全停了,她没有收入,房租都快交不起了,那时候她没想别的,开了个抖音账号,每天早上8点免费开直播,带大家在家做亲子运动,不用器材,就跟着她跳,最多的时候有一千多人同时在线看,有个住在封控区的妈妈给她发私信,说自己家孩子有自闭症,在家闷了半个月天天哭,跟着她跳了一个星期,第一次主动对着镜头笑了,石秀丽说她看到那条私信的时候,坐在家里哭了半个小时,那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做的事不管多难,都值得。
现在石秀丽的训练场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给她画的画,还有大大小小的比赛奖状,她的背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创可贴、润喉糖、给小朋友的奖励贴纸,她跟我说,这是她的“三大法宝”:“小孩摔了给个创可贴,喊一天课嗓子哑了吃个润喉糖,滑得好就给个小贴纸,孩子们就开心得不行。”
我这些年跑过不少体育赛事,见过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见过身价千万的职业运动员,但最让我触动的,还是石秀丽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我们平时聊体育,总聊金牌数,聊顶级赛事的IP价值,聊动辄上亿的商业赞助,但很少有人关注到,支撑整个中国体育根基的,就是这些没有聚光灯、没有高收入的基层从业者,他们可能培养不出世界冠军,但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让胆小的孩子变得勇敢,让退休的老人找回快乐,让外来务工的孩子也有机会接触到冰雪运动,这些事看起来不起眼,却切切实实改变了一千多个家庭的生活。
那天我离开训练场的时候,刚好赶上孩子们的轮滑接力赛,石秀丽站在终点举着小喇叭喊:“加油啊,不用怕摔!”风把她的橙红色教练服吹得鼓鼓的,身后的朝阳洒在跑道上,孩子们的笑声传得很远,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追问“体育到底能给我们带来什么”,石秀丽已经用她的7年给出了最好的答案:它不是金光闪闪的奖牌,不是旁人羡慕的目光,是你摔倒了敢再站起来的勇气,是你无论多大年纪都能找回的少年气,是普通人平凡生活里的一束光,石秀丽做的事从来算不上惊天动地,但她用自己的坚持,给1000多个家庭种下了关于热爱、关于勇气的种子,这大概就是基层体育人最了不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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