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莎社在今年6月推出的《意大利体育活力报告》里，给出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结论：曾被唱衰“走下坡路”的意大利体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这份复苏不是来自某个顶级赛事的冠军奖杯，而是来自全国超过800万常态化参与体育运动的普通人，作为关注体育行业多年的写作者，我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起去年在那不勒斯留学的朋友小郑给我发的那段视频，视频里整条街的人都穿着蓝白球衣，举着马拉多纳的海报又唱又跳，路边的披萨店老板举着喇叭喊“今天所有披萨免费，庆祝那不勒斯夺冠”，那是我见过最有烟火气的体育狂欢。
那不勒斯的蓝白海洋里，我见过最接地气的冠军狂欢
小郑去年在那不勒斯读传播学硕士,正好赶上那不勒斯时隔33年重夺意甲冠军，她跟我描述那天的场景时，声音里还带着激动：“我本来只是出门买瓶牛奶，刚走到楼下就被裹进了人群里，一个70多岁的老奶奶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马拉多纳海报，看见我穿的浅色外套，直接把她自己织的蓝白围巾往我脖子上套，说‘姑娘今天得穿我们的颜色，整个城市都是那不勒斯的’。”
她跟着人群走了三个小时,吃了三家店送的免费披萨，收了路人塞的两罐啤酒、三根棒棒糖，最后嗓子喊哑了才回公寓，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个踩着滑板的10岁小男孩，穿着洗得有点起球的奥斯梅恩18号球衣，滑到她面前的时候特意停住，给她递了一张自己画的冠军海报，歪歪扭扭的意大利语写着“那不勒斯是世界第一”。
安莎社当时做了现场统计,那不勒斯夺冠当天，全市一共送出了超过12万份免费食品，公共交通全部免费，30万人走上街头庆祝，没有发生一起严重的暴力冲突，甚至有球迷特意跑到城市郊区的养老院，把夺冠的球衣和奖杯模型送给卧床的老球迷，陪他们一起看回放。
我当时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特别感慨,很多人现在都说足球已经变成了资本的游戏：豪门背后站着中东土豪，球员年薪动辄过亿欧元，看一场顶级联赛的门票要几千块，普通球迷和球队的距离越来越远，但在那不勒斯的这场狂欢里，我看不到资本的影子，只能看到最朴素的热爱，这种热爱不是靠砸钱买巨星就能堆出来的，是几代人几十年攒下来的：是每个周末都要去社区球场踢两脚的小孩，是每场比赛都守在收音机前听解说的爷爷奶奶，是把球队当成自己生活一部分的普通人，这才是足球最本真的样子，也是意甲虽然经历了“电话门”丑闻、经历了经济低迷、经历了顶级球星大量流失，却依然能重新站起来的根本原因。
社区球场的凌晨灯光，藏着意大利体育的真正底牌
安莎社的报告里有一组数据让我印象特别深：2023年意大利全国新增了1276块面向公众免费开放的社区运动场地，其中70%是足球场，剩下的是骑行道、登山步道和滑雪配套场地，全国现在有超过4万名基层体育志愿者，大部分是退役运动员或者普通体育爱好者，没有编制、没有高薪，很多人甚至自己贴钱做基层培训。
看到这组数据的时候我立刻想起2023年秋天去意大利托斯卡纳大区蒙特卡蒂尼小镇出差的经历,当时我参加一个民间体育交流活动，早上6点睡不着出去跑步，路过小镇中心的社区球场，看见球场的灯全亮着，以为有业余比赛，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带着十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在练控球，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佛罗伦萨9号球衣，吹着塑料哨子，喊得比场上跑的小孩还起劲。
后来我和同行的翻译聊天才知道,这个老头叫马西莫，今年62岁，年轻的时候是佛罗伦萨青年队的边锋，22岁那年因为十字韧带撕裂不得不退役，回到小镇之后就一直在这个社区球场做青训教练，一做就是40年，从来没收过家长一分钱，每年买训练器材、给小孩买球衣的钱，都是他自己开杂货店赚的，安莎社去年还专门报道过他的故事，说他教过的小孩里有3个后来踢上了意甲，20多个在各级职业联赛效力，更多的小孩虽然没走上职业道路，但直到现在工作了，每个周末还会回这个球场踢业余比赛。
我当时特意停下来和马西莫聊了十几分钟,他的手因为常年干杂货铺的活粗糙得很，但是说到足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小孩：“我年轻的时候踢球，也是镇上的老教练免费教我的，他当时跟我说，踢球不是为了当球星，是为了开心，为了有个好身体，我现在教这些小孩也是一样，我不需要他们都进国家队，只要他们能爱上踢球，长大之后不会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能有一群一起踢球的朋友，我就满足了。”
那天站在球场边,看着早上6点的灯光洒在草皮上，小孩们追着球跑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意大利体育能在低谷之后慢慢爬起来，我们现在聊体育产业，张嘴就是多少亿的市场规模，多少顶级赛事的IP，却很少有人关注这些基层的志愿者，这些不起眼的社区球场，我之前看过国内的一份统计，我们国家平均每万人拥有的足球场地只有0.79块，而且大部分都在学校或者单位大院里，不对公众开放，很多喜欢踢球的小孩放学了找不到地方踢，只能在小区人行道上追着球跑，动不动就被物业或者保安赶。
体育的根基从来不在金字塔尖,而在塔底，只有塔底的普通人足够多，足够热爱，塔尖才会不断冒出优秀的人才，马西莫这样的基层教练，那些免费开放的社区球场，才是意大利体育真正的底牌。
全民参与的体育，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体育
安莎社的报告里还有一组很有意思的数据：2023年意大利常态化参与体育运动的人数占总人口的28%，比2019年涨了7个百分点，其中增长最快的不是足球、篮球这些职业化程度高的项目，而是骑行、登山、滑雪这些民间休闲运动，光是业余骑行赛事的参赛人数，就比2019年涨了47%。
我去年在成都参加一个川藏骑行的预热活动,认识了从意大利来的骑行爱好者马可，他今年32岁，是个平面设计师，专门请了半个月的假来参加川藏骑行赛，他跟我说，他从10岁开始就跟着爸爸骑车，现在每个周末都要和老婆孩子骑20公里，他们家住在米兰郊外的小镇，镇上有专门的自行车道，从家门口一直通到附近的山上，从来不用担心和汽车抢道。“在我们那里，周末一家人骑车上山，找个草坪野餐晒太阳，是最普通的休闲方式，不是为了练速度，也不是为了拿什么奖牌，就是觉得好玩，舒服。”
安莎社的报道里也提到,疫情之后意大利政府投了12亿欧元修建自行车道，现在全国的自行车道总长度已经超过2万公里，很多上班族现在都选择骑车通勤，既环保又能锻炼身体，现在意大利的业余骑行俱乐部有上万个，最小的俱乐部只有十几个人，大家就是周末约着一起骑车，根本不讲究什么专业装备。
我当时和马可聊天的时候特别感慨,我们现在很多人的体育观念还是太功利了：小孩练体育，要么是为了拿冠军走职业道路，要么是为了考学加分；普通人运动，要么是为了减肥，要么是为了晒朋友圈打卡，很少有人觉得体育就是一种普通的生活方式，就是一种单纯的乐趣。
之前总有人问“为什么我们14亿人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其实答案特别简单，因为我们真正踢球的人太少了，根据中国足协的统计，我们全国的青少年足球注册人口只有1万多，而意大利有100多万，这个差距根本不是请几个大牌教练、归化几个球员就能补上的，我们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了金字塔尖的成绩上，却忽略了塔底的普通人的运动需求：小区的健身器材坏了没人修，学校的球场放学了就锁门，年轻人下班了想找个地方打球，要么场地贵得离谱，要么根本约不上。
安莎社的这份报告最打动我的地方,就是它没有花太多篇幅写意甲的精彩进球，也没有写奥运冠军的辉煌事迹，大部分内容都留给了马西莫这样的基层教练，留给了每个周末去社区球场踢球的上班族，留给了带着家人骑行的普通家庭，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是你小时候和小伙伴在院子里踢的那只破足球，是你上学的时候和同学打得满身是汗的那场篮球赛，是你周末和家人骑车上山吹过的风，是你支持的球队夺冠时，你和陌生人一起欢呼的那个瞬间。
什么时候我们不再盯着奖牌榜的数字,不再纠结顶级联赛的排名，转头去多修几块免费开放的球场，多给基层教练一点支持，多鼓励普通人走出去动一动，不用追求什么成绩，开心就好，我们的体育才会真的好起来，毕竟，只有属于所有人的体育，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体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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