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深渊里，每一滴淌过的汗都是爬出来的绳

你有没有过那种，拼尽全力却突然一脚踩空的时刻？我第一次对“绝望深渊”这四个字有实感,是去年夏天在我们市业余篮球联赛的决赛场边。

我见过最真实的绝望深渊，是球场上连站都站不住的那30秒

那天场边坐了两百多号人，大部分都是两队的亲友团，阿凯所在的“修车厂兄弟连”是当届最大的黑马，一路从小组赛杀到决赛，阿凯是队里的主力大前锋，32岁的人，跑起来跟20出头的小伙子一样猛，我跟他认识是因为之前去他店里修车，他手上常年沾着洗不掉的机油印，指关节上全是老茧，聊起来才知道他从高中就爱打球，之前为了赚钱开店，快十年没正经碰过球，去年队里的发小喊他组队，他当场就答应了。接下来整整半年，每天修车行关门之后，他都要去附近的球场练两个小时，有时候忙到晚上十点，也要投完一百个三分再回家，决赛那天他女儿刚满6岁，扎着羊角辫坐在第一排，举着个手写的“爸爸加油”的硬纸板，晃得特别显眼。比赛打到最后30秒，他们队落后1分，对方投篮不中，阿凯跳起来抢篮板，我就听见“咔”的一声脆响，他整个人直接砸在了地上，抱着膝盖疼得浑身发抖，队医跑过去摸了一下他的膝盖，脸色直接变了，说“十字韧带可能断了，别动，叫救护车”，我当时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清清楚楚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不是疼得嘶哈的那种哭，是咬着牙掉眼泪，声音都发颤：“我练了半年啊……就差这30秒……” 他不敢往观众席看，我顺着他的眼神瞥过去，他女儿还举着牌子，奶声奶气地喊爸爸，他赶紧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抖得跟筛子一样，那天他们队最后输了，阿凯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球衣都被汗泡透了，他抓着我的手说“姐，你说我是不是再也打不了球了？”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说不会的，好好养伤就行，但其实我心里也打鼓：十字韧带断裂对业余球员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很多人伤好之后就再也不敢碰球了，更何况他已经32岁，不是恢复能力强的小伙子了。那时候我觉得，这可能就是普通人在热爱面前最真实的绝望深渊：你没有千万级的康复团队，没有赞助商等你回来，你拼了大半年的目标，碎在离终点只有一步的地方，甚至连再碰一次你热爱的东西的资格,都好像被直接收走了。

职业赛场的绝望深渊，是连呼吸都在嘲笑你的努力

普通人的绝望是关起门来的崩溃，职业运动员的绝望深渊，是放在聚光灯下，连呼吸都有人骂你不争气。我前阵子看谌利军的纪录片，里约奥运会那次退赛，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心疼，那时候他是男子举重62公斤级的最大热门，赛前所有人都觉得这块金牌是他的囊中之物，他自己也准备了整整四年，就等着上台拿牌给家里长脸——他从小家里穷，妈妈打三份工供他练举重，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拿奥运冠军，让妈妈不用再干重活。结果上场试举第一把，他刚蹲下去，腿就抽筋了，整个人直接僵在台上，站都站不起来，教练冲上台扶他，他摆摆手，咬着牙还想试第二把，结果刚把杠铃抬起来，腿又抽了，最后只能对着裁判举了举手，一瘸一拐地走下台，后来他自己回忆说，下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声音，回到奥运村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饭也不吃，教练敲门他也不开，就盯着天花板发呆，他说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我对不起所有人”，对不起练了十几年的自己，对不起打三份工的妈妈，对不起陪了他好多年的教练，甚至对不起给他们送物资的后勤人员，他不敢给妈妈打电话，怕一听见妈妈的声音就哭，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举重生涯已经完了，这就是他一辈子的谷底，再也爬不起来了。还有2021年的中国女足，东京奥运会上0比5输巴西，2比8输荷兰，输得全网都是骂声，有人说她们“丢中国人的脸”，有人说“趁早解散吧”，连队员自己都抬不起头，王霜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时候队里气氛特别压抑，训练的时候大家都不说话，跑圈的时候都低着头，觉得自己配不上身上的国家队队服，甚至不敢看网上的评论，一看就掉眼泪，那时候谁能想到，半年之后的亚洲杯，她们能从0比2落后的坑里爬出来，逆转韩国拿了冠军？中场休息的时候水庆霞没骂她们，就说了一句话：“你们已经输到谷底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上去拼，拼到最后一分钟，就算输了也不丢人。” 你看，哪怕是被千万人期待的职业运动员，也会有摔进深渊的时候，那种努力全部付诸东流、全世界都在对你失望的感觉,比任何身体上的伤都疼。

你以为绝望深渊是终点，其实它只是给你停脚喘气的台阶

我今年再见到阿凯，是在今年业余联赛的决赛场边，他穿着跟去年一样的蓝色球衣，膝盖上戴着厚厚的护具，跑起来还是一样猛。他说受伤之后头两个月，天天在家躺着，连翻身都疼，后来去做康复，刚开始练深蹲，蹲到30度就疼得满头汗，康复师让他再往下一点，他咬着牙使劲，汗滴在地板上都能砸出印子，他修车行的徒弟都劝他，说“凯哥你都三十多了，又不靠打球吃饭，遭这个罪干嘛？”他说那时候他也想过放弃，但是一想到去年他女儿在场边喊他加油的样子，一想到他练了半年最后倒在赛场上的样子，就不甘心。康复的10个月里，他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练力量，中午修车的间隙也要练几组静蹲，晚上收工之后就去球场边上坐着，看别人打球，手痒了就拿着球投几个，慢慢找感觉，今年小组赛的时候他就复出了，刚开始不敢跳，不敢对抗，打了几场之后慢慢找回了状态，一路又杀进了决赛。今年的决赛又是打到最后一分钟，他们队还是落后1分，队友把球传给了弧顶的阿凯，他跳起来投篮的时候，我感觉全场都安静了，篮球刷网的声音特别清楚，绝杀，场边瞬间就炸了，他队友冲上去把他抱起来扔到半空，他女儿举着牌子跑进场，扑到他怀里喊爸爸最棒，他蹲在地上，抱着女儿哭得满脸都是眼泪，比去年受伤的时候哭得还凶。我后来问他，从受伤到投进这个绝杀，最难的是什么？他说不是康复的疼，是你明明知道可能再也回不到之前的状态，还是愿意一天一天熬的那种劲儿，“那时候我觉得我已经掉到最深的坑里了，怎么走都是往上走，多走一步算一步。” 我自己去年练铁人三项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时刻，第一次挑战100公里骑行，骑到60公里的时候在郊区爆了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还剩10%的电，太阳晒得我头晕眼花，包里的水都喝光了，我蹲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差点就打个网约车回家了，后来一个路过的骑友停下来，给了我补胎片和半瓶水，陪我补完胎，说“我第一次骑100公里的时候，爆了三次胎，比你还惨”，我跟着他慢慢悠悠骑完了剩下的40公里，到终点的时候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两个小时，但我看着码表上的100公里的数字，比我拿任何奖都开心。那时候我突然明白，很多你以为走投无路的绝望深渊，其实根本不是终点，它只是老天爷给你停脚喘气的台阶，你歇够了，拍拍身上的灰，接着往上走就行，哪怕走得慢一点,也比待在坑里强。

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赢，是你从深渊里往上爬的每一步都算数

我写体育写了快五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时刻，也见过太多掉在深渊里爬不起来的人，很多人问我，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吗？是投进绝杀球全场为你欢呼吗？我以前觉得是，现在觉得不是，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赢的那一刻，是你在绝望深渊里，哪怕看不到一点光，还是愿意伸手去抓那根可能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绳子的时刻。你不用成为奥运冠军，不用打职业联赛，不用成为别人眼里的“厉害的人”：你哪怕只是个为了体测800米拼尽全力的学生，跑到最后100米的时候腿软得快要摔倒，还是咬着牙冲过了终点线；你哪怕只是个为了减肥每天跑3公里的上班族，跑了半个月一斤没瘦，还是穿上跑鞋出了门；你哪怕只是个打野球的普通人，崴了脚养了三个月，还是敢再跳起来抢篮板——这些时刻，都是你跟自己的绝望深渊对抗的时刻，这些时刻，比任何金牌都有价值。我见过太多人说“我不行”“我做不到”“我已经输了”，但你仔细想想，什么叫输啊？你只要没放弃，就不算输，谌利军里约输了，东京还是拿了冠军；女足东京输得一塌糊涂，亚洲杯还是拿了冠军；阿凯去年受伤输了决赛，今年还是投进了绝杀，掉在坑里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待在坑里不想出来，还跟自己说“我本来就该在这里”。我前阵子刷到一个短视频，一个独臂的小伙子在野球场上打球，运球投三分都特别溜，有人问他，少了一只手打球难吗？他说难啊，刚开始练的时候球都拍不稳，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但是我喜欢啊，喜欢就值得，你看，对真正热爱的人来说，绝望深渊从来不是拦路虎，只是你变得更强的垫脚石而已。我们总说体育精神，什么是体育精神？不是你赢了多少场比赛，拿了多少块奖牌，是你哪怕掉到最深的谷底，还是有往上爬的勇气，是你明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愿意拼到最后一秒的劲儿，现在很多年轻人总说自己躺平了，不想努力了，觉得生活太苦了，努力也没用，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给他们看阿凯投绝杀的视频，看谌利军东京夺冠的时候举着国旗哭的视频，看女足亚洲杯最后逆转的视频，你看，哪怕是天之骄子的职业运动员，也会有掉在坑里爬不出来的时候，哪怕是普通的修车厂老板，也能从十字韧带断裂的坑里爬出来，投进属于自己的绝杀。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真正走不出去的绝望深渊，只有你不想迈出去的脚，你淌过的每一滴汗，受过的每一次伤，咬着牙熬的每一分钟，都是你从深渊里爬出来的绳子，你抓得越紧，爬得越快，你不用怕摔，摔得越狠，你站起来的时候，就越稳。上周我跟阿凯一起打球，他投进一个三分之后，冲着场边的女儿挥了挥手，他女儿举着牌子晃得特别开心，跟去年一模一样，风从球场边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我突然觉得，真好啊，那些没打倒你的，真的会让你变得更强，如果你现在也正处在自己的绝望深渊里，别害怕，抬起脚往前走就行，走一步，再走一步,你总会走到有光的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