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甘肃定西通渭县采访基层体育工作,车沿着盘山公路绕了快两个小时,窗外的黄土坡从深黄变成浅褐,风刮过的时候连路边的白杨树都晃得直抖,远远就听见山坳里的中学传来喊声:“传球!跑起来!别站着等!” 喊话的人就是刘红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2002款国足队服,晒得黝黑的脸上额角还挂着汗,膝盖上贴的膏药边已经卷了毛,旁边十几个脸上带着高原红的半大孩子追着一颗磨得掉皮的足球跑,脚下的人工草皮是去年爱心企业捐的,边角的地方还露着下面的黄土,球门网破了好几个洞,是刘红斌的爱人用旧毛线一针一针补起来的,那天我在球场边站了半个小时,看着刘红斌喊得嗓子都哑了,时不时掏出兜里的润喉糖塞一颗,有个小孩摔了蹭破了手,他随手就从口袋摸出创可贴,蹲下来给小孩贴的时候动作熟得像给自己家娃弄。 那天采访结束我跟他蹲在球场边吃泡面,他捧着热乎的红烧牛肉面笑:“你看这些娃跑起来的样子,是不是比城里的娃一点不差?我就不信,黄土坡上踢出来的娃,就不能踢到更大的场上去。”
从水泥地到黄土地,我这辈子没离开过足球
刘红斌年轻的时候是定西市体校的足球生,上世纪90年代他是市队的主力前锋,本来有机会进省队集训,结果临选拔前一场热身赛摔断了十字韧带,躺了三个月之后,医生跟他说以后别做剧烈运动了。 “那时候感觉天塌了一样,我从12岁开始踢球,踢了8年,除了踢球我啥也不会。”刘红斌说,出院之后他回了老家通渭县的李家沟中学当体育老师,那时候整个学校连个正经的操场都没有,所谓的活动场地就是把教学楼后面的黄土坡推平了的一块空地,别说球门,连个正经的足球都没有。 他刚到学校的第一个月,就把攒了半年的工资拿出来买了三个足球,找学校的木工房钉了两个木头球门,第一次上体育课把足球拿出来的时候,整个班的娃都围过来看,好多小孩之前只在电视里见过足球,伸手摸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把球碰坏了。 2008年他第一次组队去县里参加中学生足球赛,出发前一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队里12个娃,只有5个人有旧球鞋,剩下的娃平时都穿布鞋,他找亲戚朋友凑了钱给剩下的7个娃每人买了一双20块钱的胶鞋,连统一的队服都买不起,只能让娃们穿上自己最干净的衣服。 第一场球踢的是县一中的校队,对方有统一的队服、专业的球鞋,开场十分钟就进了两个球,中场休息的时候刘红斌看见队里的前锋马娃坐在地上脱鞋,脚上的布鞋踢了半场就磨破了,脚指头磨得流血,他二话没说把自己身上穿的运动袜脱下来,用剪刀剪了两半给马娃包脚,对着全队的娃喊:“咱们今天就算踢不过,也不能丢了骨气,跑不动了就喊,我在边上给你们加油!” 那场球最后他们踢了3:2赢了,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娃都抱着刘红斌哭,裁判走过来拍他的肩膀:“老刘,你带的这帮娃,真能拼。” 那时候他爱人还跟他闹过离婚,说他一个月工资三千多,一半都拿来买球、买装备、给娃们贴补路费,家里儿子上高中的学费差点都凑不出来,有一次他带娃去市里比赛,走之前留了两百块钱给爱人当生活费,回来的时候兜里只剩十块钱,还给队里家里困难的娃买了两个烧饼,直到2015年他带的U12队拿了定西市青少年足球赛的冠军,十几个娃举着奖状跑到他家门口,齐刷刷喊“刘教练我们赢了”,他爱人靠在门框上掉眼泪,转身就进厨房给娃们煮了一大锅鸡蛋,从那之后再也没说过反对的话,还主动帮着给娃们补球服、缝球门网,有时候娃们训练晚了,还会煮一锅面条送到球场边。
踢足球不是不务正业,是山里娃看外面世界的窗口
在通渭这个十年九旱的地方,之前很多家长都觉得踢足球是不务正业,“有那时间不如在家帮着干农活,或者多写两道题,踢球能当饭吃?”是刘红斌最常听见的话。 我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学生家长张建国,他女儿张亚男是刘红斌队里的主力前锋,2022年省运会青少年组女足的最佳射手,现在已经被甘肃省体校特招了,提起刘红斌,张建国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红了眼:“当初我差点把我娃的一辈子毁了。” 张亚男刚上初一的时候就被刘红斌看中了,跑得快、爆发力强,对球的感觉比同龄的男娃都好,刘红斌去找张建国说想让娃进足球队的时候,张建国直接把他推出了门:“女孩子家家的,整天跑的一身汗,晒得黑黢黢的,像什么话?以后还怎么找婆家?” 刘红斌没放弃,连着三个周末都往张建国家里跑,第一次去碰了一鼻子灰,第二次去给张建国带了两瓶酒,给他看其他地方女足球员拿奖的新闻,第三次去刚好赶上张亚男放学回家,手里攥着期中考试的成绩单,排名比上次进步了十五名,刘红斌说:“你看,踢球不耽误学习,娃踢球之后精神头也好了,你让她试试,要是半年之后成绩掉了,我亲自把她给你送回来。” 张亚男进队之后练得比谁都苦,每天早上六点就到球场练颠球,晚上别人都走了她还在练射门,2022年去省运会比赛的时候,她一场球进了三个,赛后就被省体校的教练看中了,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生活补贴,现在张亚男每周都会给刘红斌发消息,说自己最近练了新的过人动作,以后想进国少队,想站在国际赛场上升国旗。 还有个娃叫马小军,爸妈常年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之前性格特别孤僻,上课永远坐最后一排,从来不跟同学说话,成绩也差,老师都头疼,刘红斌偶然一次看见他在操场边上看别人踢球,看了整整一节课,就过去拉他一起玩,一开始马小军放不开,踢了半个月之后慢慢就熟了,现在是队里的主力中场,去年还被选去了恒大足校的冬令营,去广州待了半个月,回来之后跟刘红斌说:“教练,广州的足球场真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我以后也要去那里踢球,赚了钱回来给咱们学校修一个比那个还好的球场。”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基层体育有误解,总觉得“穷地方搞体育是浪费钱”“体育是有钱人的消遣”,但在刘红斌这里我才明白,恰恰是这些资源匮乏的地方,体育才是最公平的上升通道,你不用拼家境、不用拼人脉,只要你肯跑、肯练、肯吃苦,你踢得好就会被看见,就有机会走出大山,去看外面的世界,刘红斌教的从来不是怎么踢球,他是给这些山里娃的人生,多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可能性。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我的队员能站在职业赛场上
这几年刘红斌的名字慢慢被更多人知道了,学校的条件也好了很多,有了爱心企业捐的人工草皮球场,有了统一的队服和训练装备,还有企业愿意赞助他们出去比赛,去年他带的U14队拿了甘肃省青少年足球锦标赛的亚军,队里三个队员被省队看中去试训,收到通知那天,刘红斌买了两串鞭炮在学校门口放,比自己当年拿市冠军还高兴。 他现在的手机里存了几百个G的训练视频,都是他每天训练结束之后熬夜剪的,每个队员的技术特点、优缺点,他都写在一个磨得掉皮的小本子上,翻得边都卷了,他的膝盖旧伤一直没好,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有时候带训练站久了,疼得直冒冷汗,就找个台阶坐两分钟,贴个膏药又站起来继续喊,去年冬天雪下得大,球场结了冰,他怕娃们训练摔着,自己拿个铲子去铲冰,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膝盖积液住了三天院,就偷偷跑回了学校,说“我不在这帮娃就偷懒,三天不练就退步”。 前几天我跟他通电话,他说现在有个好消息,队里的马小军已经通过了恒大足校的选拔,九月份就要去广州上学了,学费全免,“这娃是个好苗子,说不定以后真能踢上职业联赛,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电视上看见我带的娃站在职业赛场上,要是能进国家队那就更好了,到时候我就坐在电视机底下,跟所有人说,你看,这是我从黄土坡上带出来的娃。” 挂电话之前我听见他在那边喊“传球啊!看着点人!”,背景里是孩子们的笑声和喊声,风呼呼的,好像还能闻到黄土的味道。 我们总说中国足球要搞青训,总说中国体育的根基在基层,但很多人都忘了,青训从来不是只有一线城市的足校、只有花得起几十万学费的孩子才能参与的东西,正是有刘红斌这样的基层教练,在没人看见的黄土坡上、在水泥地上、在破旧的木头球门边上,日复一日把足球的种子种到孩子们心里,中国足球才有未来,中国体育才有希望。 刘红斌的梦想说起来很小,不过是让山里的娃能有球踢,能穿上合脚的球鞋,能去更大的地方比赛;可他的梦想又很大,他托着的是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山里娃的人生,是中国足球最底层的地基,那天离开学校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球场边,太阳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们追着球跑,扬起的黄土在夕阳底下像撒了一把碎金,我突然觉得,职业赛场的草皮固然柔软,但这黄土坡上的足球场,才是真正能长出奇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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