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我去家附近的社区操场取快递，老远就看见个穿荧光绿运动服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跟在十几个小孩后面跑，边上的家长扯着嗓子喊“澄哥慢点儿，你的跟腱又该疼了！”那个男人就是叶澄，我关注了快两年的“非专业”跑步教练，7年前他从省中长跑队退队的时候，把自己穿了3年的钉鞋扔到了垃圾桶里，说这辈子再也不想碰竞技体育；7年后他的社区跑步训练营收了300多个学员，全是家长口口相传主动送过来的普通孩子——有跑两步就喘的小胖墩，有之前练跳绳练到骨裂再也不敢碰体育的小姑娘，还有不爱跟人说话的自闭症小孩，到了他这儿，全都成了追着风跑的“小疯子”。
退队那天我把钉鞋扔了：我不想再教“只有尖子生才有资格跑”的体育
叶澄的体育路其实算得上“天选开局”：16岁进省队，18岁拿省运会男子5000米冠军，19岁就进了全运会集训大名单，当时教练跟他说，好好练，22岁就能站在全运会的领奖台上。 “那时候我眼里的体育，就只有‘拿成绩’这三个字。”叶澄给我看他脚踝上的旧疤，那是21岁那年为了冲全运会预选赛，跟腱发炎还硬扛着每天20公里拉练，最后肌腱断裂留下的伤，手术做了3个小时，出院的时候医生跟他说，以后别说专业训练，连快跑都尽量少做，他拿着诊断书回队里收拾东西，刚好碰到同队的队友小宇背着包往外走，小宇比他小两岁，天赋一般但特别能拼，每天比所有人早到一个小时练耐力，就因为上次队内测试差0.3秒没达一级运动员标准，被劝退了。 “我现在都记得小宇蹲在队部门口哭的样子，他把自己攒了三年的奖牌全扔了，说‘我练了6年，最后连站在跑道上的资格都没有’。”那天叶澄抱着自己的包走出省队大门，转手就把包里的钉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那时候我就觉得，咱们搞的体育太苛刻了，好像只有能拿奖牌、能达标的人才配跑，剩下的人都是‘陪跑的废物’，但凭什么啊？跑道又不是给尖子生修的。” 退队之后叶澄拒绝了家里让他去当体育老师的安排，也没接朋友让他去做体考培训的邀请，在家闲了大半年，每天傍晚都去社区操场坐着看小孩玩,直到碰到第一个主动找上门的学员。
第一个学员是小区里怕上体育课的小胖，我让他跑赢了爸爸
叶澄的第一个学员是同小区的浩浩，当时10岁，体重120斤，800米测试从来没及格过，每次上体育课跑两步就岔气，跑吐过三次之后，浩浩跟爸妈说死都不肯再上体育课，说“我就是体育废物，跑不过别人”，浩浩爸妈在操场蹲了三天，看叶澄每天慢悠悠地绕着操场走，一看就是懂行的，就上门找他，说哪怕不提高成绩，能让孩子不害怕跑步就行。 “我第一次见浩浩的时候，他躲在他妈妈身后，连头都不敢抬，我说今天不跑步，咱们玩踩影子好不好？”叶澄说那天他跟浩浩在操场玩了一个小时踩影子，跑累了就坐边上买冰棒吃，全程没提“跑步”“测试”这两个字，临走的时候浩浩主动问他“叔叔我明天还能来跟你玩吗？” 那之后叶澄带浩浩练了三个月，从来没让他掐表跑过800米：一开始是玩追泡泡、接力传沙包，跑不动就走，走累了就歇；后来浩浩说想试试能不能跑完整圈操场，叶澄就陪着他慢慢跑，跑了6分钟才跑完一圈，俩人还击掌庆祝；三个月之后浩浩跟爸爸去公园散步，闹着要跟爸爸比1000米，最后居然比爸爸快了20秒冲线，当天晚上浩浩哭着给叶澄发语音，奶声奶气地喊“叶教练！我跑赢爸爸了！我不是体育废物！” 浩浩的事传开之后，小区里陆续有家长把孩子送过来，叶澄索性开了个“小橙子跑步训练营”，收费比市面上的体考培训班便宜一半，规则却定得奇怪：第一不许问成绩、不许搞排名；第二跑累了随时可以停，不许硬扛；第三每次训练最后20分钟都是自由活动，追蝴蝶、玩沙包都可以，有熟人笑他是“野路子教练”，说你这哪是教跑步，就是带孩子玩，叶澄也不生气：“能让孩子愿意跑，比什么都强。” 我后来见过浩浩一次，现在已经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瘦了快20斤，去年校运会拿了1500米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妈妈跟我说，之前孩子连体育课都不敢上，现在每天放学都要绕着小区跑两圈，还说以后要当跑步教练,跟叶叔叔一样。
别人说我教跑步是“不务正业”，我却觉得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
叶澄的训练营办了6年，争议从来没断过，有家长报了名之后找他吵架，说“我花了钱送孩子过来，你怎么不教他技巧？800米到现在还没拿满分，我还不如送他去体考培训班”，也有同行说他“砸行业的饭碗”，说教体育不教出成绩，就是骗钱。 每次碰到这种质疑，叶澄都会给对方看他手机里存的视频：有个叫林晓的初中女孩，之前为了冲中考体育跳绳满分，每天练两个小时，练到疲劳性骨裂，好了之后再也不敢碰任何运动，爸妈送过来的时候，女孩连站在跑道上都发抖，叶澄带她练了半年越野跑，从来没提过考试的事，后来女孩自己报名了市青少年迷你马拉松，拿了同年龄组第8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爸妈哭着跟叶澄说，之前他们以为体育就是用来考试的，现在才知道，体育能让孩子眼睛发亮，还有个自闭症的小孩，不爱跟人说话，爸妈带他去过好多兴趣班都坐不住，唯独来叶澄的训练营特别开心，每次来都要拉着叶澄的手跑，现在已经能主动跟别的小朋友组队玩接力赛了。 “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要么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争第一，要么觉得体育就是应付考试的工具，唯独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意义是什么。”叶澄说他之前在省队的时候，教练每天跟他说的都是“你要超过别人”“你拿不到名次就白练了”，但他现在跟孩子说的最多的话是“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跑一步，就赢了”，去年他组织了一场5公里亲子跑，一共100多组家庭参加，终点没有排名，他给每个跑完的人都发了奖牌，包括一个坐轮椅的小朋友，爸妈推着他走完全程，叶澄特意给他做了定制的奖牌，上面写着“最棒的小跑者”，那天小朋友攥着奖牌摸了快半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但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作为一个小时候800米从来没及格过的“体育渣”，我特别能理解叶澄的坚持，我小时候上体育课最怕800米测试，每次跑倒数第一，老师总说我“不努力”，我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天生就不是运动的料，直到工作之后压力大，偶尔晚上去江边夜跑，没人给我掐表，没人跟我比速度，跑累了就停下来吹吹风看看江景，我才发现原来跑步这么舒服，根本不是我小时候以为的那样，是必须要完成的、痛苦的任务，我们的体育教育之前走了太久的弯路，总把“竞技”当成体育的全部，却忽略了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我们不需要都拿金牌，我们需要的是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获得直面困难的勇气,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
300个孩子的跑步日记里，藏着我退队7年最骄傲的成绩
现在叶澄的训练营已经有300多个学员，年龄从6岁到16岁都有，他的手机里存了上万张照片和视频，全是孩子们跑步的瞬间：有跑累了坐在地上啃西瓜的，有拿了奖牌对着镜头做鬼脸的，有几个小朋友手拉着手一起冲线的，每张照片里的孩子，眼睛都亮得不得了。 他的训练营墙上贴满了孩子们送给他的画，有个小孩画的叶澄，头上长了个翅膀，旁边写着“会飞的教练”；还有个小孩给他写了封信，说“叶教练，我之前以为我只会跑倒数第一，现在我知道了，我只要跑赢昨天的自己就好”，去年有个从他训练营出去的小孩，考上了体育学院的运动康复专业，特意回来跟叶澄说，以后要当运动康复师，帮更多像他一样受伤的运动员，也帮更多普通孩子能放心运动。 我之前问过叶澄，你现在还会遗憾当年没站上全运会的领奖台吗？他笑了笑，指着展示柜里的那双钉鞋给我看——就是当年他扔到垃圾桶里的那双，后来被他妈妈捡回来洗干净了，现在放在展示柜里，旁边堆着几百个孩子送给他的小礼物，还有孩子们的跑步证书。 “以前我以为，钉鞋踩过的跑道，只有通向领奖台那一条，拿了冠军才算成功，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你看这300个孩子，他们以后可能不会当运动员，可能也拿不到什么奖牌，但是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害怕跑步，不会觉得自己是‘体育废物’，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们会想起自己曾经咬着牙跑完了3公里，会有勇气接着往前走，这300个孩子的人生，因为跑步有了一点点不一样，这就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好的成绩。” 那天我离开操场的时候，刚好赶上训练结束，十几个小孩围着叶澄，争着把自己兜里的糖塞给他，说“教练我今天多跑了一圈，奖励你吃糖”，叶澄蹲在地上，脚踝的旧伤让他蹲得有点吃力，但脸上的笑特别亮，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小孩的笑声，我突然想起奥林匹克格言里加的那句“更团结”，原来所谓的“更快更高更强”，从来都不是让你跟别人比，是让你跟昨天的自己比，而体育最珍贵的奖牌，从来都不是挂在领奖台上的，是挂在每个普通人的心里的。 叶澄没拿到全运会的奖牌，但是他给自己挣了一个最长的跑道，上面有300个孩子笑着跑过的脚印,比任何领奖台都耀眼。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