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跟留法回来的朋友小杨吃饭,酒过三巡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蓝色卡片,边角都磨白了,上面印着“图尔斯足球俱乐部2019-2020赛季学生季票”的字样。“这是我在法国三年最值钱的东西”,他笑着说,“当年12欧买的,折合人民币不到100块,看了整整18场主场比赛,还蹭了球迷组织无数次免费的热狗和热红酒”,我盯着那张小小的卡片,忽然就想起了这座位于卢瓦尔河畔的法国小城,和它那支从来不算强队,却活成了无数普通人精神寄托的足球队。
10欧季票背后:小城球队的“反精英”生存逻辑
作为一支成立于1919年的百年俱乐部,图尔斯的队史几乎跟“辉煌”两个字沾不上边:最好的成绩是1984年冲上法甲,只待了两个赛季就降级,之后几十年一直在法乙、法丙之间徘徊,是法国球迷嘴里有名的“升降机”,没有世界级球星,没有天价赞助,甚至连主场都只有1.6万个座位,放在动辄几万容量的五大联赛球场里,实在不起眼。
但就是这么一支“平民球队”,却在2019年靠一套“反精英”的定价策略火出了圈:针对16岁以下未成年人推出免费季票,学生季票最低12欧,普通成人季票也只要39欧,换算下来一场主场比赛的票价才2欧多,比当地一杯现磨咖啡还便宜,小杨说他当时刚到图尔读硕士,房租都要抠着付,根本不敢想娱乐活动,被同班的法国同学拉着去办季票的时候还以为是骗局,“直到我拿着卡走进那个球场,才知道什么叫‘足球是平民的运动’。”
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去看球的场景:那是10月的一个雨天,他本来想窝在家里写论文,被同学硬拉着出门,球场就在市中心,从公寓走路10分钟就到,周围没有天价的奢侈品周边店,也没有需要验资才能进的VIP包厢,看台底下就是卖热狗的小摊,3欧一个,还有老奶奶自己在家做的苹果派,1欧就能买一块,他旁边坐的是街口开面包店的皮埃尔大叔,每次进球都要蹦着跳着拍他的肩膀,还塞给他刚烤好的可颂;后面是当地中学的一群高中生,裁判判罚不利就扯着嗓子骂,骂完还会不好意思地跟他道歉说吵到你了,那场比赛图尔斯补时阶段绝杀对手,全场1万多人挤在看台上唱歌欢呼,他一个完全不懂法语的外国人,被旁边的大叔抱着跳了半天,浑身都被雨淋透了,却觉得比看世界杯决赛还爽。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国内俱乐部的定价逻辑:中超的普通季票动辄上千元,热门场次的散票能被黄牛炒到几千,看球慢慢变成了一种中高端消费,普通人要花大半个月的工资才能去现场感受一次氛围,但图尔斯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本来就不该是奢侈品,它是普通人生活里的一部分,是周末下班之后花几块钱就能参与的快乐,是街坊邻居凑在一起唠嗑的由头,而不是少数有钱人的专属娱乐,很多人聊起体育产业总说要商业化、要盈利,但是图尔斯这么多年没赚什么大钱,却稳稳活了100多年,靠的就是这些愿意为它花10欧、愿意来现场喊90分钟的普通球迷,这才是体育产业最扎实的根基。
破产、降级、被骂“烂队”:他们为什么还在守着图尔斯?
好日子没过多久,2020年的疫情给了图尔斯致命一击:本来就不算宽裕的现金流直接断裂,加上之前的老板盲目投资欠下1200万欧元债务,法国足协直接勒令图尔斯降级到法国第五级别联赛,甚至差点直接解散,当时很多体育媒体都发了悼词式的报道,说“百年俱乐部寿终正寝”,网上也有不少球迷骂管理层无能,说图尔斯就是扶不起的烂队。
那段时间小杨经常在球场门口碰到皮埃尔,72岁的老头戴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针织帽,坐在台阶上抽烟,手里攥着他攒了60多年的球票册:从1960年的油印纸质票,到后来的热敏票,再到现在的电子卡,整整三大本,每一张旁边都写着当天的比分和看球的细节。“我问他难过吗,他说当然难过,但是不会走,他6岁的时候第一次跟爷爷来看球,爷爷告诉他,这是咱们自己的队,哪怕输得再惨,也是咱们的。”
后来发生的事,让所有唱衰图尔斯的人都闭了嘴:当地球迷自发组织了筹款活动,一周时间就筹到了230万欧元,有学生捐了自己省下来的5欧饭钱,有退休老人把自己的退休金拿出来一部分,还有当地的餐馆老板贴出告示:只要来我店里吃一顿饭,我就给俱乐部捐1欧,皮埃尔主动报名当了俱乐部的志愿者,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去球场拔草、整理看台,青年队的小孩训练没有车接,他就开着自己的老雷诺挨个去家里接,有时候俱乐部没经费买饮用水,他就自己扛着一箱矿泉水去训练场,球迷们还跟市政府申请了补贴,把俱乐部的青训场地翻修了一遍,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就算跌到第五级别,我们也能再打回来。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的体育语境里,陷入了一种“唯赢论”的误区:球队赢了就是全民英雄,输了就是垃圾,球迷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好像支持一支弱队是什么丢人的事,但是对图尔这座小城的人来说,这支球队从来不是什么争冠的工具,是他们的青春,是他们的亲情,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皮埃尔的爷爷带他看球,他后来带自己的儿子看球,现在他带邻居家的小孩看球,这种代际的情感联结,比任何一座冠军奖杯都要重,我们总说要弘扬体育精神,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才叫体育精神,是你支持的队跌到谷底,你还愿意跟着它从头再来,这才是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体育精神。
从图尔斯到我们的县城球场:小城体育的答案从来不在金字塔尖
去年我去浙江衢州的常山县城出差,周末的时候去当地的体育场闲逛,发现整个体育场挤得满满当当:一半是踢业余联赛的年轻人,一半是带着小孩玩的家长,旁边的看台坐了几百个观众,都是当地的居民,对着场上的熟人喊“加油啊老李,进了球我请你喝啤酒”,当地足协的工作人员跟我说,他们这个业余联赛已经办了12年,每个村、每个单位都组队参赛,不要门票,观众想来就来,冠军奖品就是一筐当地的胡柚+每人一套运动服,但是每年报名的队伍都要抢名额,热闹得不行,我当时站在看台上,看着场上光着膀子踢球的大叔,旁边抱着小孩加油的阿姨,忽然就想到了1000多公里外的图尔斯,这不就是中国版的“平民体育样本”吗?
其实图尔斯能在破产之后快速重生,靠的就是这种扎根社区的逻辑:他们的青训体系完全跟当地的中小学绑定,只要你是图尔的学生,喜欢踢球就可以免费报名参加俱乐部的青训营,教练都是俱乐部的退役球员,不收一分钱培训费;他们的U12队打比赛,全场的观众都是孩子的家长和街坊邻居,气氛比成年队的比赛还热闹;2023年图尔斯重新打回法丙的时候,一线队里有一半球员都是自己青训出来的本地小孩,有的之前就是街边卖水果的个体户,有的是还在上学的大学生,踢出来之后还住在家里,训练完了还要回去帮妈妈看店。
我们现在搞体育,总说要搞“精英体育”,要冲顶级联赛,要拿奥运金牌,动不动就投入几个亿搞豪门俱乐部,但是却忽略了最基层的普通人的需求:很多县城连一个免费的开放球场都没有,很多小孩想踢球只能去马路边踢,很多业余联赛办了几年就因为没钱没场地停了,但其实体育的根基从来不在金字塔尖的那几个冠军,而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是下班之后能约上朋友去踢一场球,是周末能带着家人去看一场家门口的比赛,是有一支你从小看到大的主队,哪怕它只是业余队,图尔斯的模式告诉我们,小城体育不需要什么遥不可及的豪门梦,只要能扎根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就能活得很好。
别让“赢”成为体育的唯一标准答案
去年小杨回法国办毕业手续,特意去看了一场图尔斯的法丙比赛,那场他们1比2输了,但是散场的时候,所有球迷都站起来给球员鼓掌,还有球迷带着自己做的小饼干递给球员,球员也都停下来跟大家签名合影,没有人骂,没有人喊主教练下课,小杨说他当时站在看台上,跟当年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旁边的皮埃尔大叔还是给他塞了一块热乎的可颂,老头头发更白了,但是嗓子还是那么亮,“他跟我说,下个赛季我们就能打回法乙了,打不回去也没关系,我们还能等。”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太功利的体育观:球迷看球只看输赢,赢了就把球员吹上天,输了就去球员的社交账号下面骂家人,甚至去网暴球员的孩子;家长送小孩去学体育,第一句话就是“能不能拿冠军,能不能当职业球员”,如果不能就觉得是浪费时间,立刻让孩子放弃,我们好像已经忘了,体育最初诞生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快乐。
图尔斯给我们上的最好的一课,就是它告诉我们: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止有冠军,它可以是你周末的快乐源泉,可以是你跟街坊邻居的情感纽带,可以是你低谷时候的精神寄托,甚至可以只是你打发时间的一个爱好,我们太习惯给什么事都找一个功利的答案,但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恰恰是它的“没用”:它不能帮你升职加薪,不能帮你买房买车,但是它能给你90分钟纯粹的快乐,能让你在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能让你在70多岁的时候还有个盼头,每个周末都能去球场坐一坐,跟老伙计们聊聊天。
现在再看小杨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季票,我忽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对图尔斯念念不忘,它不是什么豪门,没有拿过法甲冠军,没有出过世界级的球星,甚至还破产降过级,但是它活成了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属于每一个普通的球迷,属于面包店的大叔,属于留学的穷学生,属于72岁的皮埃尔,属于每一个想在周末找点乐子的普通人,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出路在哪里,其实答案早就有了:多建几个免费的球场,多办几个普通人能参与的联赛,多几支像图尔斯这样扎根在社区、属于普通人的球队,比多拿几个冠军,有用得多。
毕竟,体育从来不是为了赢才存在的,它是为了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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