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东四环外的社区球场找崔威的时候,老远就听见大嗓门的喊声:“那个穿蓝马甲的小朋友!跑位啊别站着不动!”晒得黢黑、穿洗得发白的国安15号旧球衣、裤腿沾着半片草屑、手里攥着喝了一半的冰矿泉水的男人,就是崔威,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和普通野球大叔没两样的人,过去5年里,靠着自己的积蓄和一股轴劲,把三块堆满建筑垃圾的闲置空地,改成了北京东边最受草根球友和小朋友欢迎的足球场。
被专业队淘汰的那天,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碰足球了
崔威的足球故事,开头其实和很多职业球员差不多:7岁进什刹海体校练球,和黄博文是同批的队员,14岁就进了国安青年队,当时教练都夸他意识好,是踢后卫的好苗子,他自己也铆着劲想进一线队,踢上职业联赛。 变故发生在16岁那年的青年联赛,他和对方前锋撞在一起,倒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嚓”一声,送到医院检查是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就算术后恢复,也没法承受专业队一天两练的高强度,教练找他谈话的时候没绕弯子:“崔威,要不你回去读书吧,这条路你走不通了。” 他那天抱着自己穿了三年的钉鞋,在体校门口坐了整整三个小时,冬天的北京刮着西北风,脸冻得失去知觉了都没动,回家之后他把攒了9年的奖状、奖牌全烧了,半年没碰一下足球,别人一提踢球他就翻脸,“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从7岁开始除了踢球什么都不会,现在告诉我不能踢了,我整个人都废了”。 后来是从小一起练球的发小硬把他拽去了望京的野球场,刚开始他不敢跑,怕再受伤,也怕别人问他为什么没踢职业,踢了两次之后就忍不住了,“球一到脚下那股劲就上来了,什么顾虑都没了”,之后的12年,崔威成了望京野球圈有名的“崔大腿”,不管是学生组的局还是上班族的局,都愿意喊他,夏天最热的时候他一天踢三场,中暑了灌瓶藿香正气水接着上场,踢完一群人蹲在球场边吃烤串喝冰啤酒,他那时候才明白:原来不用踢职业,足球也能给人这么多快乐。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教育长期以来都陷入了一个误区:总把“拿奖牌、进专业队”当成练体育的唯一出路,好像只要走不上金字塔尖,之前十几年的付出就全是浪费,可从来没人告诉过那些从小练体育的孩子,体育本身就是意义,跑过风的快感、进球的爽感、和队友一起拼到最后一秒的归属感,这些东西不需要任何奖杯来证明,本身就足够珍贵,崔威说他后来遇到过好多和他一样被专业队淘汰的孩子,有的转行之后再也没碰过球,一提起来就满是遗憾,“太可惜了,他们不是不爱球,是被‘只有踢职业才算成功’的想法给困住了”。
跑了3个月找地,砸了50万积蓄,就想给爱踢球的人安个家
2018年,崔威他们常去的那块野球场被政府收走建写字楼,一群球友突然就没了地方踢球,那段时间他们到处打游击,去大学校园蹭场地被保安赶过,在路边停车场踢球踢碎了人家的车玻璃赔了2000块,甚至还有一次找不到场地,十几个人在公园的草坪上踢了半小时,被广场舞大妈撵走了。 崔威那天晚上和球友撸串的时候喝了点酒,拍着桌子说“老子自己建个球场”,所有人都以为他说醉话,没想到第二天他就真的开始找场地了,整整三个月,他跑遍了朝阳东边所有的闲置空地,要么是产权不清没法租,要么是租金贵到离谱,最后终于在东四环边上找到了三块堆了好几年建筑垃圾的空地,算下来一年租金20万,他咬咬牙租了10年。 建球场的钱是他攒了10年的20万积蓄,加上三个相熟的球友凑的30万,50万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为了省钱,清建筑垃圾、铺草坪、装围网他都和球友自己动手,冬天施工的时候手冻得全是裂口,晚上就蹲在工地的板房里吃泡面,干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2018年10月球场开业那天,来了100多个球友,第一场球踢完,一群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蹲在球场边喝啤酒,喝着喝着就哭了,说“终于有个固定地方踢球了”。 开球场这5年,崔威见过太多有意思的人和事:有个刚毕业来北京北漂的程序员,刚来的时候没朋友,每周就指着周末来踢两场球,后来在球场上认识了同样爱踢球的女朋友,去年结婚的时候特意给崔威送了喜糖,说这块球场是他在北京的第一个“家”;有个患中度抑郁症的小伙子,在家躺了半年不出门,爸妈硬拉着来踢球,现在每周固定来两次,话也多了,上次还主动报名参加了社区足球赛;还有个每天跑单到晚上9点的外卖员,每次送单路过都扒着围网看十分钟,崔威看见了直接给他塞了一张全年免费卡,说“你什么时候来都能踢,不用掏钱”。 总有人说搞民间体育不赚钱,是傻子才干的事,但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都不是一门只算经济账的生意,一块2000平的足球场,能装下北漂的孤独,能装下失意者的情绪出口,能装下陌生人之间最纯粹的友谊,这些价值,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现在崔威的球场踢一次球人均才20块,比很多奶茶都便宜,他说“来踢球的很多都是学生、刚上班的年轻人,赚的不多,我要是涨个十块二十块,可能有些人就踢不起了,没必要”。
免费开少儿足球班3年,我不想让孩子再走我当年的老路
2020年的时候,有好几个常来踢球的家长找崔威,说想让孩子跟着他学踢球,不想去外面的培训机构,“那些机构一上来就练体能、逼孩子打比赛拿成绩,孩子踢两次就不想去了,就想让你带着他们玩”,崔威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直接开了个免费的少儿足球兴趣班,刚开始只有5个孩子,现在已经有80多个了。 他的兴趣班有几个死规矩:第一,不管孩子踢得好不好,每节课必须上场踢满20分钟,不许坐冷板凳;第二,教练不许骂孩子,哪怕踢飞了空门也只能鼓励;第三,从来不主动要求孩子去参加比赛,更不会拿比赛成绩当训练目标,有个7岁的小男孩叫浩浩,天生扁平足,医生说要多运动,之前去别的足球班,教练嫌他跑不快、动作笨,从来不让他上场,来崔威这的第一节课,崔威就给了他一个小队长袖标,让他当门将,现在浩浩每周最盼的就是周六来踢球,上次学校运动会跑100米还拿了第三名,浩浩妈妈特意给崔威送了一面锦旗,崔威摆摆手说“我哪有什么功劳,就是让孩子敢跑敢玩而已”。 去年他带U8的小朋友去参加社区杯,最后输了三个球,下场之后孩子们都耷拉着脑袋,他没批评任何人,去便利店给每个孩子买了个冰淇淋,说“我刚才看见咱们队的小宝被人撞倒了爬起来接着抢,朵朵最后一分钟还在跑着追球,你们今天的表现比赢球还棒,输了没关系,下次咱们再赢回来就行”。 我特别认同崔威的想法,现在的少儿体育培训,很多都已经偏离了体育的本质:家长盯着升学加分,机构盯着招生率和比赛成绩,唯独没人问孩子一句“你玩得开不开心”,体育首先是教育,是让孩子在跑跳中学会坚持,在输赢里学会坦然,在团队配合里学会共情,这些品格,会跟着孩子一辈子,比任何奖杯都有用,崔威说他不想当什么青训教练,也不想培养什么职业球员,“我就想让这些孩子从小知道踢球是件好玩的事,就算以后不踢专业队,也能把踢球当成个爱好,难过的时候跑两圈、踢两场球,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这就够了”。
哪怕每年赔十几万,我也想把这块球场守下去
其实这两年崔威的球场过得并不容易,疫情三年停摆了快10个月,去年租金又涨了5万,算下来每年要赔十几万,身边好多人劝他把场地转租出去,哪怕隔出来一半做露营地,都比开球场赚得多,还有人劝他把球费涨一点,少儿兴趣班收点费,他都拒绝了。 “我要是想赚钱,当初就不会干这个了”,崔威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等自己老了,还能在这块球场上踢球,看着现在这些练球的小朋友长大,“就算他们里面出不了一个国脚也没关系,只要他们爱踢球,能从足球里得到快乐,我这个球场就没白建”。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靠的从来不是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也不是建了多少个豪华却不对普通人开放的大型体育馆,而是千千万万个像崔威这样的草根体育人,愿意扎根在最基层,用自己的热爱给普通人搭起接触体育的台阶,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人不用花大价钱就能找到地方踢球打球,当越来越多的孩子能从运动里得到纯粹的快乐,我们才算是真正摸到了体育强国的门槛。 那天我离开的时候,夕阳把球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群小朋友追着球跑,笑声飘得老远,崔威靠在围网上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球衣背后洗得发白的15号在夕阳下格外显眼,我突然明白,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只是在赛场上闪闪发光的冠军,更是像崔威这样,在烟火气里守着一块球场,把热爱传递给更多人的普通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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