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半,杭州拱墅区朝晖二区的露天操场上,32岁的姚越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荧光绿运动背心的小男孩拍背,小男孩刚跑完1公里吐了,嘴角还沾着点运动饮料的印子,姚越一边给他递纸巾一边笑:“哭啥啊,你今天比上周快了23秒,吐了也是咱跑团的小英雄。”那天杭州气温冲到35度,她的高马尾湿了一半,运动裤膝盖位置磨得起了球,露在外面的小臂上晒出了明显的黑白分界线,和我印象里“前省队中长跑运动员”的形象完全不一样——没有领奖服,没有聚光灯,手里攥着的小喇叭上还贴了好几个奥特曼贴纸。
我和姚越认识是在去年的大众体育推广论坛上,她作为唯一的民间跑团代表发言,说“我以前觉得体育是给少数人拿奖的,现在才知道,体育是给普通人找乐子的”,一句话戳中了在场好多人,这次跟着她跑了一天活动,我才真正懂了这句话的重量。
被“必须拿牌”压垮的前运动员:我曾以为体育只有输赢
姚越12岁进浙江省中长跑队,练了8年,最好成绩是全国青年田径锦标赛1500米第四名,这个“第四名”是她运动员生涯里的刺,直到现在提起来还会皱眉头。 “那时候教练天天跟我们说,体育是残酷的,只有前三名能被人记住,第四名和最后一名没有区别。”17岁那场比赛前一周,她在训练时崴了脚,脚踝肿得像馒头,为了备战她打了封闭上场,咬着牙冲线的时候比第三名慢了0.18秒,下场后她一个人在更衣室坐了两个小时,教练路过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只扔给她一张 next 季度的训练表,说“下次再掉链子你就别练了”。
20岁那年,她因为长期大强度训练导致半月板二度磨损,医生说如果再继续专业训练,三十岁之前可能就要拄拐,她不得不选择退役,退役那天她把所有的运动鞋、奖牌、训练日记全都打包扔到了楼下垃圾桶,之后整整三年没碰过跑步,甚至连路过田径场都会绕着走,她找了个行政的工作,每天朝九晚五,坐着的时间比站着多,一年胖了20斤,以前的队友喊她出去跑步,她一律回绝:“跑够了,这辈子都不想跑了。”
聊到这段的时候我挺感慨的,其实不止是专业运动员,我们很多普通人对体育的认知也陷入过“唯结果论”的误区:上学的时候体育是要考满分的科目,跑不快跳不高就是“差生”;工作之后运动是为了减肥、晒朋友圈配速,要是跑不了半马、练不出马甲线,好像就不配运动一样,这种把“结果”当成唯一标准的认知,本身就是对体育的异化,体育本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竞技场,它首先应该是所有人的游乐场。
一场迷你马让我重新穿鞋:原来跑步不用比输赢
姚越重新捡起跑鞋是在2019年,朋友报了杭州马拉松的迷你马,知道她以前是专业运动员,硬拉着她去陪跑,她推脱不过,找了双压箱底的旧运动鞋去了现场,刚到起点就傻了:有人穿汉服跑,有人推婴儿车跑,有七十多岁的老爷子边跑边唱越剧,还有个患小儿麻痹的小伙子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得特别慢,身边的人都主动给他让道,路过的观众都在给他加油。 “我那天跑了5公里,膝盖有点疼,但是风灌进领口的时候,我突然就哭了。”姚越说,以前她跑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配速、名次、终点线”,那天她第一次注意到路边的梧桐叶特别好看,旁边跑的姑娘手里拿的泡泡机吹出来的泡泡飘到她脸上,凉丝丝的,到终点的时候没人问她跑了第几,志愿者给她递了瓶水,还给她挂了个纪念奖牌,说“你真棒”,她拿着那个没有含金量的纪念奖牌站在终点线,突然觉得自己前8年的跑步,好像都白跑了。
也就是那时候她萌生了办社区跑团的想法,“专业的训练队是挑有天赋的孩子往上送,我想做个给普通人开门的跑团,不管你多大、多胖、跑得多慢,只要想动就能来。” 刚开始办跑团的时候没人信她,她印了传单在社区发,有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就扔了:“跑个步还要人带?是不是骗钱的?”她就在传单上印上“全程免费,水和小奖品我包”,第一天开团只来了3个人:一个退休的阿姨,一个放暑假的小学生,还有一个被老婆逼着来减肥的中年男人,前半年她一分钱收入没有,光买水、买奖牌、买小奖品就贴进去两万多,以前的队友知道了都笑她:“你省队出来的,去教老头老太太跑步,不是大材小用吗?”姚越说:“以前我们练跑步是为了少数人的领奖台,现在我想让跑步属于更多人,这怎么能叫大材小用?”
我一直觉得,大众体育的普及,缺的从来不是高端的健身房、专业的教练,缺的是这种“零门槛”的入口,很多人不是不想运动,是不敢运动:怕自己跑太慢被人笑,怕去健身房被私教追着办卡,怕买了一堆装备最后坚持不下来浪费钱,姚越的跑团刚好打破了这些顾虑:不用买专业装备,穿普通的运动鞋就能来;不用比配速,跑不动走完全程也算完成任务;不用交报名费,每次活动完了还有小奖品,哪怕是一块肥皂、一瓶洗衣液,大家也都抢着要,不是图东西便宜,是那种“我运动了就有奖励”的正向反馈,太难得。
办团4年,我见过太多被体育改变的普通人
现在姚越的“巷口跑团”已经有300多个固定成员了,最小的7岁,最大的72岁,办了4年,姚越手机里存了几百个成员的故事,随便拎出来一个都特别动人。 开头那个吐了的小男孩叫壮壮,刚入团的时候10岁,120斤,体检查出来轻度脂肪肝,妈妈带着他来的时候特别不好意思,说“我们家孩子跑两步就喘,你多担待”,第一次训练壮壮跑了500米就坐在地上哭,说什么都不肯动,姚越也不逼他,蹲下来陪他走,走够1公里就算完成任务,还给他发了个小贴纸,说“攒够10张贴纸就给你换个奥特曼手办”,现在壮壮入团已经8个月了,能轻松跑3公里,上个月参加区里的小学生迷你马,拿了同年龄组的第15名,壮壮妈妈给姚越发微信,说孩子现在吃饭也不挑食了,上课注意力也集中了,以前爬个三楼都喘,现在周末主动拉着爸妈去爬山。
团里还有个42岁的程序员老周,刚入团的时候重度抑郁,每天失眠,医生让他多运动,他在家附近的公园晃了半个月,不敢加入任何跑团,怕别人问他配速,后来看到姚越的跑团团公告第一行写着“不卷配速不晒里程,能出来动你就赢了”,才鼓起勇气报了名,第一次夜跑他跑了100米就蹲在路边喘气,姚越给他递了瓶水,陪他走了两公里,跟他说“你要是不想跑,每天过来跟大家聊聊天也行”,现在老周入团两年,已经跑了3个全马,抑郁症状好了大半,现在还主动当跑团的志愿者,每次活动都提前半小时去布置场地,他跟姚越说:“以前我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每天醒了就是上班加班,现在每天最盼的就是晚上出来跟大家跑两步,风一吹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还有62岁的张桂英阿姨,刚退休的时候在家带孙子,天天跟儿媳妇因为育儿观念吵架,血压最高冲到180,吃了好几种降压药都不管用,后来跟着跑团快走,走了半年开始跟着跑,现在已经能跑半马了,去年还跟团里的几个老姐妹一起去参加了厦门马拉松,拍了好多照片发朋友圈,说“现在我也不管家里的闲事了,每周跑跑步跟姐妹出去玩,血压都正常了,家庭关系都和谐了”。
我见过太多人讨论“大众体育有什么用”,在这些故事里你就能找到答案:它不能让你拿金牌,不能让你发财,但是它能让小胖墩变得更健康,能让抑郁症的人重新找到生活的乐趣,能让退休的阿姨找到自己的社交圈,这些价值,不比一块金牌轻。
比起拿世界冠军,我更想做普通人的体育启蒙者
现在姚越的跑团已经开始收年费了,一年99块钱,刚够覆盖水、奖牌、保险这些物料成本,她还开了个少儿跑步兴趣班,不是那种选拔运动员的集训,就是教小朋友正确的跑步姿势,怎么避免受伤,一节课收30块钱,赚的钱基本上都贴到跑团的活动里了,她现在每天早上6点带少儿班,晚上7点带夜跑团,周末还要组织社区的趣味运动会,比以前在省队训练的时候还忙,但是她特别开心:“以前在省队的时候,我天天怕自己拿不到奖,现在我不怕了,我看着壮壮跑完全程蹦着过来领贴纸,看着老周站在全马终点线笑,看着张阿姨穿着马拉松参赛服拍照片,我就觉得我做的事特别有意义。”
我们国家现在是体育大国,奥运会奖牌数常年排在世界前三,但是我们还不是体育强国,强国的标准从来不是有多少个站在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而是有多少普通人有日常运动的习惯,有多少个像姚越这样的基层体育推广者,愿意扎根在社区,给普通人搭一个没有门槛的运动台子,这些人没有金牌,没有聚光灯,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不被人知道,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
那天我们聊到晚上7点,夜跑团的成员陆陆续续都来了,姚越举着小喇叭站在队伍最前面,队伍里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孩,有穿工装的上班族,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她喊了一声“出发啊,今天跑慢一点,路边的栀子花开了,大家可以边跑边闻闻”,然后队伍就慢慢动起来了,没有争先恐后,大家有说有笑的,风一吹,真的能闻到栀子花的香味,我站在旁边看,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是竞技场里的你死我活,是普通人间的烟火气,是每个人伸伸手就能摸到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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