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底我赶世界杯的专题稿,连熬了三天三夜,站起来的时候腰咔哒一声响,疼得我直接蹲在了地上,去医院拍片子,医生指着CT上两节突出的腰椎跟我说:“再坐下去就得开刀,别天天写别人运动,自己也动一动。”我当时还嘴硬,说我一个写了五年体育新闻的人,啥顶级赛场没见过,跑步还不简单?真到家附近的师范大学操场开跑才知道,我连800米都跑不完,喘得像刚被人追了三条街的狗,也就是那时候,我认识了守了这个操场24年的张叔。
此前我对“体育从业者”的定义,窄得可笑
前五年做体育编辑,我的工作内容说起来很光鲜:追过奥运赛场的颁奖礼,去过卡塔尔世界杯的现场,蹲过梅西夺冠的发布会,手机里存了好几十位奥运冠军的联系方式,那时候我对“体育圈人”的定义特别狭隘:要么是能站上领奖台的运动员,要么是能带队伍拿成绩的教练,再不济也得是能在顶级联赛吹哨的裁判,至于操场管理员、小区健身教练、小学体育老师?我总觉得他们算“圈外人”,跟我写的“专业体育”不搭边。
直到我在操场被张叔救了一次,那天我硬撑着跑了三公里,眼前一黑直接栽在了跑道边,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保安亭的椅子上,张叔蹲在旁边给我递葡萄糖,手上的老茧蹭得我胳膊都痒,后来熟了我才知道,张叔年轻的时候是省体校练100米的,最好成绩跑过10秒7,省运会拿过铜牌,本来已经进了省队的备选名单,19岁那年训练的时候跟腱断裂,别说跑专业比赛,连快跑都成了问题,99年师范大学建新操场招管理员,他就来了,一待就是24年。
他的保安亭里堆的东西比我家储物间还全:云南白药、创可贴、能量胶、绑头发的皮筋、甚至还有小学生忘带的跳绳,他记得每个常来跑步的人的配速: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小伙子是体科院的,下个月要考一级运动员,最近加量训练腿有点肿;那个穿粉色运动服的姑娘刚生完孩子半年,每次跑3公里就要停下来歇5分钟;连我每周二周四晚上来跑步,他都能提前把晾在保安亭的凉白开给我放好,去年秋天有个学生绕着操场跑半马,跑到18公里突然抽筋滚在了地上,是张叔第一个冲上去,按他之前学的急救手法给人拉筋、补水,等120来的时候学生已经缓过来了,后来那个学生考上了北体的运动训练专业,过年回来特意给张叔带了家里腌的腊肉,挂在保安亭的门上挂了小半个月。
我之前问过张叔:“你年轻时候没站上最高的领奖台,遗憾吗?”他正蹲在地上修跑道上翘起来的塑胶颗粒,头都没抬就跟我说:“有啥遗憾的?我这操场20年跑出去12个一级运动员,3个进过国家队,去年还有个小孩拿了全国大学生田径锦标赛的100米冠军,给我发了领奖的照片,他刚进大学的时候跑11秒开外,还是我给他提的改起跑姿势的建议,他的奖牌,我也算有半块吧?”那天我站在太阳底下突然有点脸红,我写了五年体育,写过无数冠军的高光时刻,却从来没写过张叔这样的人,此前我总觉得站在聚光灯下的才是体育的主角,现在才明白,没有这些在基层托着年轻人往上走的普通人,那些领奖台上的光环,根本就没有生根的土壤。
此前我以为“热爱”要喊得响亮,直到看见那个带孩子踢野球的教练
今年春天我去西安出差,本地的体育记者朋友给我推了个选题:城中村小学的足球队赢了全市的重点小学队,拿了西安青少年足球联赛的U12组冠军,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是不是请了专业的外教?还是学校砸了很多钱搞青训?等我找到那个学校的时候才知道,整个队就一个教练,连正经的训练场都没有,平时训练就在城中村的空地上,球门是教练自己焊的,足球是教练用工资买的,鞋破了的小孩,教练自己掏钱给买球鞋。
那个教练叫李磊,今年38岁,年轻的时候是中甲陕西国力的梯队球员,23岁那年踢比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退役之后回了自己长大的城中村小学当体育老师,我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脚上的足球鞋鞋头都磨破了,手机壳还是三年前的华为旧款,屏幕上裂了好几道缝,他跟我说,他小时候就喜欢踢足球,那时候城中村没有场地,也没人教,他就对着墙踢,踢坏了十几只橡皮球,后来好不容易进了梯队,又受了伤,他总觉得自己的足球路没走完,所以回小学当老师之后,就自己组建了这支足球队。
没钱租场地,他就周末带着小孩去公园的空地上踢,碰到有人跳广场舞占地方,他就给人递烟说好话,求人家给小孩腾半个钟头的地方;小孩家里穷买不起装备,他就把自己以前的队服改小了给小孩穿,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先拿一半买足球、买护具;有个小孩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过,之前天天跟街上的小混混打架,成绩全班倒数,李磊硬拉着他来踢球,踢了半年,小孩不仅不打架了,成绩还进了全班前十五,去年还被恒大足校的梯队选上了,走的时候给李磊磕了个头,说“李教练,我以后要踢职业,给你拿冠军”。
我之前写过很多足球明星的“热爱”故事:有人为了踢比赛打封闭上场,有人为了夺冠每天加练三个小时,那时候我觉得“热爱”就得是轰轰烈烈的,得被聚光灯照着,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但那天坐在城中村的空地上,看着李磊带着一群光着脚的小孩追着足球跑,小孩的笑声传得老远,我突然明白:此前我对“热爱”的理解太肤浅了,真正的热爱根本不需要喊得响亮,那些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把体育的种子种进小孩心里的人,他们的热爱,比任何金牌的分量都重。
此前我觉得“体育的意义”是赢,直到跟62岁的王阿姨一起跑了半马
我进跑团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王阿姨,62岁,头发白了一半,扎着个马尾,运动服上绣着个小小的“陈”字,是她老伴的姓,那时候我还偷偷想,阿姨这个年纪来跑马,不会是来凑数的吧?直到去年无锡马拉松,我跟她一起跑半马,跑到17公里的时候我突然岔气,疼得直不起腰,是王阿姨停下来陪着我走了两公里,给我递能量胶,跟我讲她的故事。
王阿姨55岁那年查出来乳腺癌,切了一侧乳房,化疗的时候头发掉得精光,吃什么吐什么,躺在床上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医生跟她说,你得动一动,不然身体垮得更快,她就从每天在家走100米开始,慢慢挪,慢慢走,走了半年,能去小区楼下走一圈了,后来又开始试着跑,从跑100米喘得不行,到能跑1公里,3公里,10公里,57岁那年她第一次跑完半马,60岁那年第一次跑完全马,到现在已经跑了17个全马,最好成绩是4小时27分,比很多年轻小伙子都快。
“我跑步从来不想着赢谁,也不想拿什么名次,”王阿姨一边跑一边跟我说,“我就想赢过以前那个躺在病床上,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的自己,你不知道,化疗的时候我天天哭,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我能跑完全马,我就觉得啥坎我都能过去。”那天我跟王阿姨一起冲线的时候,她老伴举着相机在终点等她,给她递了束鲜花,我站在旁边突然就哭了。
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我写过无数次“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写过无数次“竞技体育的核心就是赢”,此前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要超过别人,就是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你赢,但那天跟着王阿姨冲线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竞技场,是你跟自己对话的地方,你不需要赢任何人,你只要赢过那个想要放弃的、软弱的、逃避的自己,就足够了,体育带给普通人的,从来不是金牌和掌声,是面对生活的勇气,是哪怕摔得再惨,也能重新站起来跑下去的底气。
那些此前被忽略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
去年村BA、村超火的时候,很多人说看不懂,不就是一群农民在打球踢球吗?有什么好看的?我倒觉得特别好,好就好在,它终于把此前被聚光灯忽略的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摆到了大家面前:你会看见卖猪肉的老板投进三分球,会看见开挖掘机的小伙子在球场上跑的飞快,会看见跳广场舞的阿姨当拉拉队,会看见全村人搬着板凳来看球,哪怕没有奖金,哪怕没有直播,大家也踢得、打得特别开心。
我们此前总把中国体育的希望寄托在几个顶级运动员身上,总觉得拿了多少金牌、多少世界冠军,才是体育强的证明,但其实不是的,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塔尖有多少站在领奖台的冠军,而是塔底有多少普通人愿意动起来:有张叔这样愿意守一辈子操场的基层体育人,有李磊这样愿意给小孩当垫脚石的基层教练,有王阿姨这样靠运动找回生活勇气的普通人,有村BA、村超里那些光着脚也愿意踢球打球的普通人,这些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上周我去操场跑步,张叔特别开心地跟我说,他儿子今年考上了体育学院的运动康复专业,毕业之后要回来开个小康复室,专门给操场的学生、周边的跑友做康复指导。“你看,我这体育的路,有人接了。”张叔笑得特别开心,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我站在跑道边,看着操场上跑步的学生、跳广场舞的阿姨、踢足球的小孩,风一吹,跑道上的青草香飘过来,特别舒服,此前我们错过了太多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没关系,以后我们可以慢慢看,慢慢写,因为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人的生活,毕竟,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生活里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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