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五棵松看CBA季后赛北京首钢对阵辽宁的比赛，晚春的北京风还带着点凉意，检票口的小姑娘给我递了印着首钢logo的应援贴，进场的时候还能闻到通道口飘来的烤肠香气，周围的人举着翟晓川、曾凡博的海报，风把海报吹得哗哗响，我找到位置坐下没多久，旁边挤过来一个挎着布包的老奶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马布里时代的首钢球衣，袖口还缝着个藏蓝色的补丁，头上戴了个印着“首钢必胜”的红色发箍，坐下来先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菊花，又递了颗润喉糖给我：“姑娘待会喊的时候省着点嗓子，上次我喊到哑，疼了三天。”
那天我跟这位72岁的张奶奶聊了一整场，散场的时候路灯都亮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反应过来：我们看比赛的时候，总把镜头对准场中央奔跑的球员，总把掌声送给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却常常忘了，座无虚席的观众席里，藏着的才是体育最鲜活、最动人的那部分故事。
你永远不知道观众席里藏着多少与体育有关的人生
张奶奶说她来看球的习惯已经有13年了，最早是陪儿子来的，她儿子上学的时候是学校篮球队的后卫，省吃俭用攒零花钱买票，每次都拉着她一起，2012年首钢第一次拿总冠军的时候，母子俩坐在最上层的看台，跟着全场的人一起喊“马布里牛逼”，喊到最后两个人都哭了，儿子把那张夺冠夜的球票塑封起来，夹在自己的篮球杂志里，后来儿子毕业去深圳做互联网，每年只能回来一两次，临走前把自己攒了十年的一整本球票都留给了她，说“妈你要是无聊就去看球，就当我陪着你了”。
“我现在每场都来，”张奶奶指着自己的球衣笑，“这衣服还是当年我儿子给我买的，洗了几十次了都舍不得丢，等他今年过年回来，我要带他坐这个位置，看看现在的小年轻打球，比我们当年那批还敢冲。”
那天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跟着全场的人一起站起来喊防守，进球的时候拍着手蹦得比旁边的小伙子还高，突然觉得，观众席从来不是赛事的“背景板”，它更像一本摊开的人生故事集，每一个坐在这里的人，都带着自己和体育有关的回忆、遗憾、期待，这些细碎的普通人的故事,才是体育能穿越百年最动人的底色。
我朋友圈里有个当护士的姑娘小周，2022年女足亚洲杯决赛那天，她正在上海的方舱医院值班，趁着换班的间隙躲在清洁区，举着个屏幕碎了一半的旧手机看直播，最后唐佳丽传中、肖裕仪绝杀的时候，她激动得跳起来，防护服的袖子蹭到了旁边的消毒水桶，她也顾不上擦，对着屏幕喊“赢了！我们赢了！”，后来她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她高中穿女足队服的旧照片，和当天防护服袖子上写的那行歪歪扭扭的“女足牛逼”，她给我评论说，自己高中的时候是校队的边锋，本来有机会去踢省队，结果高三打比赛十字韧带断了，再也没法踢高强度的比赛，后来就考了护士学校当了护士。“我没踢完的球，她们替我踢赢了，我坐在观众席里看着，就跟我自己赢了一样。”
去年我去天津看残运会的田径比赛，看台上有一片区域坐的都是盲校的学生，每个学生旁边都跟着一个志愿者，趴在他们耳边实时念赛况，男子100米T11级决赛最后十米，跑在第一位的是个叫张磊的小伙子，是那所盲校的毕业生，那片看台上的学生突然全部站了起来，挥着手里的充气棒扯着嗓子喊“张磊加油！张磊冲啊！”，旁边其他的观众也被带动起来，整个场馆里全是张磊的名字，后来张磊冲线拿到冠军，对着盲校学生坐的那片看台深深地鞠了一躬，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我不用眼睛看也知道他们在哪，我听得到他们的声音，他们比我还开心。”
我一直很反对有些人说“观众不懂球凑什么热闹”，在我看来，懂不懂战术、认不认得全所有球员根本不重要，只要你坐在观众席里，为场上的人拼尽全力的样子心动过、紧张过、开心过，你就比那些坐在演播室里挑毛病的人，更懂体育的意义，因为观众席里装的从来不是“看热闹的外人”，而是一个个把自己的青春、热爱、未完成的梦想，都寄放在这里的人，他们和场地上的运动员一样,都是体育故事里的主角。
观众席的呐喊，是能跑到赛场上的力量
我大学的时候参加过校运会的5000米比赛，那是我第一次跑长距离，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嗓子里全是血腥味，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当时已经被两个人超过了，我都想干脆停下来走两步算了，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见看台上有人喊我的名字，抬头就看见我们班的人全部站在栏杆边上，举着写着我名字的硬纸板，跳着喊加油，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我室友的声音，她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的,那天喊得都破音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当时突然就感觉腿上又有劲儿了，咬着牙往前冲，最后一百米连超了两个人，拿了第三名，那块奖牌我现在还放在我家的抽屉里，我总跟朋友说，这块奖牌有一半都是看台上的人给我的，要是没有他们喊那两嗓子,我肯定跑不下来。
后来看了很多职业比赛的采访，我才发现这种感受根本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观众席的呐喊从来不是没用的噪音，是真的能变成力量，跑到赛场上的，2022年CBA总决赛最后一场，辽宁队主场对阵浙江，最后两分钟双方只差1分，赵继伟在外线拿球的时候，全场一万多观众一起喊他的名字，“继伟！继伟！”的声音震得场馆顶都要颤，他抬手、起跳、投篮，三分空心入网，几乎锁定了胜局，赛后采访的时候赵继伟说，他当时拿到球的第一反应就是听见全场喊他的名字，“手特别稳，一点都不抖，就知道这球肯定能进”。
去年中超联赛成都蓉城去客场踢山东泰山，整个球场几乎都是穿橙色球衣的山东球迷，只有角落的一片看台挤了几百个穿红色球衣的成都球迷，从比赛第一分钟开始，他们的喊声就没停过，哪怕球队两度落后，他们也一直在唱队歌、喊加油，最后补时阶段，蓉城的外援费利佩头球扳平比分，那片红色看台的人全部抱在一起哭，球员们赛后绕场致谢，专门跑到那片看台前面，对着几百个球迷深深鞠了三分钟的躬，后来蓉城的队长周定洋接受采访说：“踢到最后我们都跑不动了，但是一抬头看见那片红色，听见他们的声音，就觉得我们不能输，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很多人觉得体育是运动员的事，观众只是“看客”，但其实竞技体育的魅力从来都是双向的，运动员在场上拼尽全力的样子能点燃观众的热爱，观众的情绪也一样能转化成运动员的力量，你喊出去的每一声加油，都能顺着跑道、顺着球场的草坪，跑到运动员的脚边，变成他们多跑一步、多投一球的底气，观众席和赛场从来不是割裂的，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少了任何一边,体育都不是完整的。
留在观众席的遗憾，也是体育的另一种圆满
我有个发小以前是省跳水队的运动员，16岁那年跳10米台的时候摔了，脚踝粉碎性骨折，再也没法做高强度的跳水动作，只能退役，后来他考了师范大学，回老家当了个小学体育老师，平时教孩子打打篮球、跑跑步，再也没碰过跳水，去年世锦赛全红婵跳10米台，五个动作拿了三个满分，他当时正给班上的孩子上活动课，用多媒体放的比赛直播，全红婵最后一个动作跳完，他坐在讲台边,对着屏幕掉眼泪。
我后来问他是不是觉得遗憾，他摇摇头笑了：“以前是觉得遗憾，总觉得自己没拿过全国冠军，没跳过满分，这辈子的梦想都泡汤了，但是那天看着全红婵跳满分，我班上的小孩都在喊‘姐姐好厉害’，我突然就觉得不遗憾了，我没完成的梦想，这小姑娘替我实现了，我坐在下面当观众，比我自己跳出来还开心。”
2021年东京奥运会乒乓球男单决赛，马龙赢了樊振东拿到冠军，转播镜头扫到观众席的刘国梁，他举着手机对着两个徒弟拍，眼睛红得像兔子，后来他采访的时候说，他当运动员的时候，也有过因为受伤坐在观众席看队友打决赛的经历，当时坐在台下看着队友拿冠军，觉得天都要塌了，觉得那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但是那天坐在看台上看着马龙和小胖打决赛，我突然就觉得，坐在观众席也挺好的，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孩子站在领奖台上，那种满足感比我自己拿冠军还沉，那是另一种赢。”
那天张奶奶跟我看的那场球，首钢最后三分钟被辽宁反超，输了3分，散场的时候我还在想怎么安慰她，结果她把保温杯塞进布包里，笑着跟我说：“没事姑娘，2012年我跟我儿子坐这看首钢输广东的时候，谁能想到后面能拿三个冠军啊？年轻人嘛，输了就输了，下次再来，我反正每场都来，等着他们再拿冠军的那天。”
我们总觉得“站在场中央”才是体育的赢家，总觉得只有拿到奖牌、站在领奖台上才算实现了梦想，殊不知坐在观众席的人，也有属于自己的胜利，你把没完成的梦想、没说出口的期待放在这里，看着它在另一个人身上发光发热，这不是遗憾，是热爱的另一种延续,是体育给普通人的另一种圆满。
现在很多人说体育变了，门票越来越贵，看球的人很多都是凑热闹的，还有人说“不懂战术就不配当观众”，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观众席从来没有门槛，它欢迎每一个怀揣热爱的人：不管你是花了几千块买内场票的资深球迷，还是蹲在直播间刷弹幕的云观众，不管你能背出来每个球员的技术特点，还是只是觉得进球了开心，只要你为场上的人拼尽全力的样子动容过,你就已经是体育的一部分。
去年村BA决赛的时候，全国有几千万人在线看，很多人连参赛的球员叫什么都不知道，但还是会跟着现场的观众一起喊加油，有个在广东打工的贵州小伙子在评论区说，他今年过年回去就要报名参加村BA，就算选不上，坐观众席给村里的队伍加油也行，你看，热爱从来不需要站在场中央，坐在观众席里,也一样闪闪发光。
我们总说金牌是体育的最高荣誉，可那些散落在观众席的、属于普通人的心动、呐喊、眼泪、期待，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半块金牌，它不需要领奖台，不需要奏国歌，只要你坐在这里，为热爱鼓掌过,你就已经拿到了属于你的那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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