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19年夏天刷到哥德杯直播时的冲击：镜头扫过瑞典哥德堡的天然草坪，一群晒得脸颊通红、耳朵上还戴着纳西族银饰的小孩挤在球员通道里，有人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身上的队服洗得发皱，队徽都是手工缝上去的——那是云南丽江白沙完小的足球队，也是当年哥德杯U13组里，唯一一支来自中国乡村的草根球队。 那场比赛他们对阵的是瑞典当地一家老牌青训俱乐部的U13梯队，对方小孩穿着统一的专业装备，赛前还在助理教练的带领下做着标准化的热身动作，而白沙队的小孩们上场前还在互相拍掉裤子上沾的、从国内带过来的黄土，可就是这样一支看起来“不专业”的队伍，最后2:1赢下了比赛，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小孩抱着他们的纳西族教练和文光哭，场边的瑞典观众站起来给他们鼓掌，有人举着用拼音写的“丽江加油”的牌子，我隔着屏幕都跟着鼻子发酸。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哥德杯从来不是什么精英球员的专属秀场，它藏着青少年足球最本真的模样。
从哥德堡小巷到全球赛场，哥德杯为什么是少年足球的“乌托邦”？
很多人对哥德杯的认知可能只停留在“全球最大青少年足球赛”的标签上，但很少有人知道，它的诞生其实完全是个“非功利”的意外，1975年，瑞典哥德堡的一群足球爱好者发现，当地的小孩想踢正规比赛太难了：要么是只有专业青训队才有参赛资格，要么是比赛太看重成绩，输了球的小孩连安慰都拿不到就被赶下场，几个人一合计，干脆自己办个比赛，规则只有两条：第一，只要年龄符合，不管你是专业队还是业余爱好者，只要爱踢球都能来；第二，快乐永远比输赢重要。 第一年的哥德杯只有几百个本地孩子参加，连正规的赛场都不够，有的比赛直接在社区旁边的空草地上踢，可就是这样一场“简陋”的比赛，让所有来参加的小孩都玩疯了：输了球的队伍不用挨骂，教练会给每个孩子发个小勋章说“你今天跑得特别快”，赢了的队伍也会主动拉着对手的手一起去旁边的冰淇淋车买甜筒。 我之前特意翻看过哥德杯创办以来的规则手册，发现50年过去了，它的核心规则几乎没怎么变：每场比赛结束后，双方教练必须给对面队伍的每个孩子至少一个正面评价，组委会会给每支参赛队都发专属纪念奖，哪怕你小组赛全输，只要你在场上展现出了拼搏精神、或者主动帮对手捡过球、或者比赛结束后主动清理了场边的垃圾，都有可能拿到额外的“惊喜奖项”，甚至为了照顾年龄小的孩子，哥德杯的U11组别根本不设官方积分榜，所有孩子踢完比赛都能拿到一样的完赛奖牌。 我一直觉得，哥德杯之所以能火遍全球，每年吸引100多个国家的近2万名孩子参赛，本质上就是因为它反“功利”，我见过太多国内的青少年足球赛，场边的教练比球员还急，输了球就劈头盖脸骂，甚至动手，家长在场边喊得比裁判声还大，好好的一场小孩的比赛，变成了大人之间的面子较量，之前我在一个青少年赛事现场见过一个10岁的小男孩，因为踢飞了一个点球，下场就被他爸爸扇了一巴掌，小孩哭着说“我再也不踢球了”。 你看，我们总在抱怨中国足球人口少，可如果孩子们踢足球的第一感受是“输了就会被骂”，谁还会真心热爱这项运动？哥德杯最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就是它从根源上告诉所有孩子：你可以踢得不好，你可以输球，但只要你站在场上，你热爱踢球，你就值得被尊重。
那些跨过山海的足球故事，是哥德杯最动人的注脚
在哥德杯的历史上,从来不缺跨越国籍、跨越阶层、跨越苦难的足球故事，这些故事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更动人。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3年哥德杯上的贵州黔东南苗岭少年队，这支队伍的球员全是来自贵州大山里的苗族小孩，年龄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10岁，他们平时训练的场地是村里的晒谷场，球门是用竹竿和废渔网绑的，平时踢的球是老师用半个月工资买的，踢破了就补补接着用，去年为了凑去瑞典的路费，整个村子的人都动了起来：有人卖了自己家养的两头黄牛，有人把自己绣的苗族银饰拿出去卖，还有在外打工的村民特意转钱回来，凑了三个多月才凑够了机票钱和报名费。 他们去哥德杯的时候，行李箱里装的一半是球衣球鞋，一半是给对手准备的苗族小银饰和蜡染手帕，小组赛第一场对阵丹麦的队伍，他们踢得特别拼，最后3:0赢了，比赛结束后他们把自己带的小银饰一个个塞给对面的丹麦小孩，丹麦的小孩也把自己的队长袖标、随身带的球星卡回赠给他们，后来这支队伍一路踢到了U12组的季军，颁奖的时候，队长龙国栋用不太熟练的英语说：“我们从大山里来，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球场，这么多爱踢球的朋友，足球让我们走出了大山，也让大家看到了我们。” 后来我刷到后续，今年年初，当年和他们交手的丹麦队的几个小孩，特意跟着父母来贵州找他们玩，一群不同国籍的小孩，在村里的晒谷场上踢了一下午球，晚上一起吃苗家酸汤鱼，用翻译软件聊天，约定明年还要在哥德杯见面，你看，足球从来都不只是一项运动，它是不需要翻译的语言，是跨越山海的友谊纽带，这一点在哥德杯体现得淋漓尽致。 还有2017年哥德杯上的叙利亚难民少年队，那支队伍的16个孩子，全部来自叙利亚的难民营，有的孩子的家人在战争中去世，有的孩子腿上还有炸弹碎片留下的伤疤，他们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有的小孩穿的球鞋都破了洞，是哥德杯的组委会主动给他们免了报名费，还承担了他们所有的食宿费用，那支队伍小组赛三战全输，每场都被对手进了五六个球，可每场比赛结束后，他们都会主动蹲下来捡看台上观众扔的垃圾，会主动和对手、裁判鞠躬握手，最后组委会特意给他们颁了当年的“公平竞赛奖”，颁奖的时候，全场近两万名观众全部起立鼓掌，他们的队长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哭着说：“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赢球，是想告诉所有人，叙利亚的孩子也爱踢球，我们也想要和平，想要正常的生活。” 那天的视频我看一次哭一次，我一直觉得，这才是哥德杯最大的意义：它从来不会因为你来自贫穷的地区、来自战乱的国家、没有专业的装备就歧视你，只要你热爱足球，你就能在这里获得平等的机会，获得所有人的尊重。
落地中国的哥德杯，给我们的青少年足球提了什么醒？
2016年,哥德杯正式落地中国青岛，每年夏天都会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上百支青少年队伍参赛，去年我有幸去青岛哥德杯做志愿者，负责对接甘肃定西的一支初中女足队，这段经历让我对哥德杯的价值有了更切身的体会。 那支女足队的18个姑娘，全是定西当地农村的孩子，大部分都是留守儿童，平时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她们的教练是当地学校的一个体育老师，去年刚毕业，自己掏工资给她们买足球，平时训练的场地是学校的煤渣跑道，跑一圈下来裤腿上全是黑灰，我第一次见她们的时候，姑娘们都特别腼腆，说话声音小小的，队里的主力门将张慧，14岁，手上全是伤，因为家里穷买不起专业的守门手套，她平时训练就用爷爷的劳保手套，缠上透明胶带凑合用，手套磨破了就补补接着用。 她们小组赛最后一场对阵山东的一支专业青训女足队，只要赢了就能出线，最后一分钟对方罚点球，张慧扑球的时候手撞在了门柱上，当场就流血了，可她抱着球没撒手，最后她们1:0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我给她递碘伏，她举着缠满绷带的手笑着跟我说：“没事一点都不疼，等比赛结束了我想去青岛的海边看看，我之前只在课本里见过大海。” 后来她们四分之一决赛输了，没进四强，姑娘们都哭了，我本来还想着怎么安慰她们，结果组委会的工作人员过来，给她们队颁了个“最佳拼搏奖”，奖品是一整套专业的足球装备，还有18张青岛海洋公园的门票，拿到专业守门手套的那一刻，张慧抱着手套哭了，说“我终于有属于自己的手套了”。 那天我和哥德杯中国区的一个工作人员聊天，他告诉我，每年哥德杯中国赛都会特意留出20%的参赛名额，给来自欠发达地区的草根球队，不仅免报名费，还会给他们补贴路费和食宿，“我们办比赛不是为了选出多少能踢职业的苗子，是想让更多没有条件的孩子，也能踢上正规的比赛，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青少年足球搞了这么多年，总在走两个极端：要么是只盯着少数能踢职业的好苗子，把99%的普通孩子排除在正规赛事之外；要么就是把足球当成升学的工具，很多家长让孩子踢球，就是为了拿个二级运动员证书，高考能加分，我们总是太急着要结果，太在意“踢足球能不能当饭吃”，却忘了足球最本质的功能，是让孩子获得快乐，学会坚持，学会面对输赢，学会和别人合作。 哥德杯的落地，其实就是给我们的青少年足球提了个醒：足球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它属于每个爱踢球的普通孩子，你不用一定要踢成职业球员，不用一定要拿冠军，只要你能在踢球的过程里获得快乐，变成更开朗更勇敢的人，这就足够了。
哥德杯给每个孩子的礼物：比冠军更重要的是“我踢过，我爱过”
我之前在哥德杯的现场见过一个叫浩浩的北京小男孩,10岁，踢得特别差，在队里是替补，每次上场最多踢10分钟，他爸妈本来不想让他来参加哥德杯，觉得浪费钱，又拿不到奖，可是浩浩哭着闹着要来，说“哪怕让我上去踢5分钟也行”。 后来哥德杯办了个“快乐足球日”，所有参赛的孩子都可以自由组队玩，还有瑞典的退役职业球员来带大家做游戏，浩浩那天玩疯了，和一个瑞典的前国脚踢了快半小时，那个球员还给他在球衣上签了名，夸他“跑得特别快”，浩浩的妈妈跟我说，回去之后浩浩变化特别大，之前他特别自卑，上课不敢举手发言，现在开朗了好多，每天放学都要去小区的球场上踢半小时球，学习成绩也进步了，浩浩说“我连和外国人踢球都不怕，还怕上课举手回答问题吗？” 你看，这就是足球给孩子的礼物，也是哥德杯给孩子的礼物：它不会给每个孩子都发冠军奖杯，但是它会给每个孩子注入勇气、自信和热爱，这些东西比任何奖杯都珍贵，会让孩子受用一辈子。 前几天我刷到了2019年那支丽江白沙完小足球队的后续，当年的教练和文光还在带着小孩踢球，现在白沙完小已经建了新的人工草坪球场，当年那批去哥德杯的小孩，有的考上了体育大学的足球专业，有的回到了丽江当地的学校当足球老师，还有的进了职业俱乐部的梯队，当年的队长和福林现在在云南的一所中学当体育老师，他在采访里说：“当年去哥德杯的时候，我以为足球的意义就是赢球，后来才知道，足球的意义是让我走出了大山，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也让更大的世界看到了我，现在我带着村里的小孩踢球，就是想告诉他们，只要你热爱踢球，你也有机会去更大的地方看看。”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在喊“足球要从娃娃抓起”，可很多人都理解错了这句话的意思：从娃娃抓起，不是要让每个娃娃都去踢职业足球，而是要让每个娃娃都有机会接触足球，感受足球的快乐，在踢球的过程里变成更好的人，哥德杯之所以能火50年，就是因为它抓住了这个最本质的核心：它从来不是球星的加工厂，它是每个普通孩子的成长乐园。 在哥德杯的赛场上，没有精英和草根的区别，没有输赢的焦虑，只有一群热爱足球的孩子，在阳光下肆意奔跑，为了一个进球欢呼，为了一次失误互相鼓励，这就是足球最本真的模样，也是我们热爱足球的最初的原因。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