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浙江丽水缙云县采访当地的半程马拉松赛事,在终点拱门旁边蹲守前三名冲线的时候,先注意到了人群里的纳多,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方330兔子服,胸前的气球被山风吹得晃来晃去,皮肤晒得黝黑,眼角爬着细细的皱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刚完赛的学生模样的小孩揉腿,手上磨出来的薄茧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他开了18年打印店,常年握裁纸刀、翻打印纸磨出来的。
我之前就听当地跑友提过纳多的名字,说他是缙云跑圈的“活化石”,跑了15年马拉松,从来没拿过任何赛事的前三名,却是整个县城知名度最高的“体育名人”,那天和他在终点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两个多小时聊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聊了太多年“体育产业化”“职业赛事”“奥运金牌”,却常常忘了,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色,从来都藏在纳多这样的普通人身上。
从210斤的“三高”胖子到跑遍全省的“草根兔子”
纳多的跑步故事,说起来一点都不“高大上”,甚至起点还带着点狼狈。 2008年他27岁,打印店刚开3年,正是最拼的时候,白天给中小学生印复习资料、给政府单位做标书,晚上熬夜接外地的设计单,饿了就啃泡面,困了就在店里的折叠床上眯俩小时,体重一路飙到210斤,上楼喘三下,坐久了站起来头晕,那年单位组织体检,报告出来三个箭头: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医生拿着报告皱着眉跟他说:“小伙子,你再这么熬下去,不到40岁就得中风。” 他那天晚上关了店门,沿着县城的好溪走了半圈,走到县体育场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在夜跑,有人穿着几十块的帆布鞋,有人穿拖鞋,跑得歪歪扭扭,但是每个人脸上都淌着汗,笑得特别开心,他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咬咬牙跟着走了两圈,400米的跑道,两圈走下来他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第二天起来腿酸得下不了床。 “那时候真的太菜了,第一次试着跑1公里,花了12分钟,跑完蹲在路边吐了半个小时,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还给我递了瓶水,说小伙子年纪轻轻的怎么虚成这样。”纳多说到这儿自己也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他就这么咬着牙坚持,走半圈跑半圈,慢慢能跑3公里、5公里、10公里,第一年下来,体重掉了40斤,再去体检,三高全没了,2010年他第一次报名杭州马拉松的迷你马,4公里的路程跑了32分钟,冲线的时候拿到那块镀铜的小奖牌,他站在黄龙体育中心的广场上哭了十分钟,那块奖牌现在还挂在他打印店的收银台后面,挂了13年,奖牌带的边缘都磨起了毛,他说那是他人生的“第一枚军功章”。 从那之后跑步就成了纳多生活里的固定项,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沿着好溪跑10公里,回来再开门营业,周末有空就去周边城市参加马拉松,15年下来,他跑了72场全马,100多场半马,跑鞋穿坏了27双,最好的全马成绩是3小时22分,最好的半马成绩是1小时34分,虽然从来没进过任何公开赛事的前三名,但是整个丽水市的跑友,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 后来他干脆当起了官方兔子,专门带330、400的新手完赛,“我自己刚跑的时候吃了太多苦,知道新手跑到30公里撞墙的时候有多绝望,我在旁边陪着说说话,递个能量胶,说不定就能帮他完赛。”这次缙云半马,他带的330小组里,有12个第一次跑半马的新手,全部安全完赛,其中一个高二的学生跑到18公里的时候抽筋,纳多蹲下来给他揉了十分钟腿,陪他走了1公里,最后带着他3小时28分冲的线,那个学生下来要给他买奶茶,他摆摆手说“下次你再跑能进步5分钟,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他跑的不是成绩,是县城里被人忽略的体育热情
纳多最让人佩服的地方,从来不是他自己跑得多快,而是他把缙云这座小县城的跑步氛围,从“零”做成了“全国标杆”。 2012年他刚开始跑马的时候,整个缙云能跑完半马的人加起来不到10个,他牵头建了个跑团群,最开始群里只有3个人:他,一个中学体育老师,一个菜市场卖猪肉的王哥,现在这个跑团已经有270多个人,成员里有快递员、医生、教师、全职妈妈、公务员,还有72岁的退休教师张大爷,年龄最小的是12岁的哮喘患儿浩浩,年龄最大的已经78岁了。 我在他的打印店里见过跑团的合影墙,整整一面墙,贴满了这些年的照片:有春天沿着好溪跑,两边都是油菜花的,有冬天山上落了雪,一群人踩着雪跑的,有亲子跑活动里,爸爸扛着小孩冲线的,每个人的脸上都笑得特别灿烂,纳多指着照片给我介绍,语气里满是骄傲: “你看这个姑娘叫小周,3年前刚生完二胎,产后抑郁,天天在家哭,她老公实在没办法,把她拉到跑团来,我那时候带她从500米开始跑,跑不动就走,现在她半马能跑1小时48分,去年丽水女子半马拿了第8名,现在自己开了个抖音账号,带县城的宝妈做产后恢复运动,粉丝有2万多,比我还红。 “你看这个光着膀子的胖子,就是王哥,以前天天打麻将,腰间盘突出,疼起来路都走不了,我拉着他跑了半年,现在麻将也不打了,每天早上卖完猪肉就去跑5公里,上个月还带着他儿子去跑了杭州的亲子马拉松,儿子拿了第3名,比他自己拿奖还开心。 “还有这个小胖子浩浩,先天性哮喘,医生说要多做有氧运动但是不能剧烈运动,他妈妈找到我,我专门给他做了个训练计划,每周一三五晚上陪着他慢跑,每次控制在3公里以内,跑了一年半,现在浩浩的哮喘已经半年没犯了,上个月县里的少儿跑1公里,他还拿了第3名,上台领奖的时候说最感谢的人是纳多叔叔,给我激动得不行。” 我之前总听人说,体育是大城市的奢侈品,要有钱有闲,要有专业的场馆和装备,要有时间请私教,但是纳多和他的跑团给我上了一课:体育的本质从来和钱无关,它是人类最本能的需求,是你掌控自己身体的快乐,是你和同频的人一起往前走的归属感,纳多的跑团里,有人穿几千块的专业碳板鞋,也有人穿99块钱的国产跑鞋,有人戴几千块的运动手表,也有人用手机计时,大家从来不会互相攀比,每次约跑,跑得慢的有人等,跑不动的有人陪,这种氛围,比很多一线城市的高端跑俱乐部还要温暖。 前阵子网上有个话题讨论“普通人跑马拉松是不是瞎折腾”,还有不少“专业人士”没有专业教练指导跑步会伤膝盖,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不要玩跑步,我把这个问题抛给纳多,他笑得特别坦荡:“我见过太多人天天躺着刷手机,腰也痛颈椎也痛,年纪轻轻血脂就高,也没见他们担心伤身体,怎么跑两步步就成了伤身体的事了?你刚开始跑慢点,跑不动就走,能有什么伤?我跑了15年,膝盖一点事都没有,那些说跑步伤膝盖的,大概率是根本没跑过几天步的。”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现在太喜欢给体育设门槛了,好像没有几千块的跑鞋就不能跑步,没有私教就不能进健身房,没有专业装备就不能玩户外,其实不是的,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精英的游戏,它是每个人生来就有的权利,你跑起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15年没拿过冠军,他却是县城里最火的“体育名人”
纳多开的打印店就在缙云中学旁边,18年了,几乎是整个县城最有名的打印店,不是因为他的价格最低,也不是因为他的技术最好,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老板是个跑马拉松的好人。 跑团的人去他店里打印东西,全部打五折,学生去印复习资料,他从来都按成本价收,家里困难的学生,他直接免费,去年疫情的时候,县城里有几个小区封控,快递进不去,纳多带着跑团的20多个人,自发当起了“跑腿员”,每天跑着给隔离的居民送菜送药,比快递员还快,县里后来给他们发了锦旗,就挂在他的打印店墙上。 去年缙云县要做全民健身的宣传片,第一个找的形象大使就是纳多,他一分钱都没要,还跟着摄制组跑了整整一周,去各个学校给学生讲跑步的好处,去各个社区教中老人怎么科学运动,现在缙云县的夜跑队伍越来越壮大,每天晚上沿着好溪跑,能碰到几十上百个跑友,大家看见纳多都会停下来打个招呼,比见了县长还亲热。 我问纳多,跑了15年,从来没拿过冠军,会不会遗憾?他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看聊天记录,是刚才那个高二的学生发给他的,说“纳多叔叔,我终于完赛了,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带别人跑马拉松”,纳多笑着说:“你看,这比拿冠军有意义多了,我跑了15年,影响了几百人开始跑步,有人身体变好了,有人从抑郁里走出来了,有人把运动的习惯传给了小孩,还有比这更有成就感的事吗?冠军每年都有,但是能让更多人爱上跑步的纳多,只有我一个啊。” 那天我走的时候,纳多塞给我一本他们跑团自制的2024年年历,上面每个月的照片都是跑友自己拍的,有春天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有夏天好溪边上的落日,有冬天雪地里的脚印,每一页都印着一行字:“跑步的意义,不在终点,在路上。”他说他们明年打算办一个缙云本地人的民间马拉松,不用报名费,只要是住在缙云的人都能参加,第一名的奖品是他店里免费打印一年的卡,第二名是王哥赞助的一头土猪的半扇猪肉,第三名是跑友家里种的50斤土蜂蜜,说完他自己先笑了:“奖品不值钱,但是大家图个开心。”
坐在回杭州的车上,我翻着那本年历,突然想起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奥运冠军,见过年薪千万的职业球员,见过耗资上亿的顶级赛事,但是纳多给我的触动,比任何一场顶级赛事都要深,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这件事从来不是靠多办几场职业赛事,多拿几块奥运金牌就能做到的,它靠的就是纳多这样的普通人,靠的是一个又一个草根跑团,靠的是小区楼下免费开放的篮球场,靠的是傍晚公园里跳广场舞的阿姨,靠的是放学了在路边踢足球的小孩。 这些人没有专业的装备,没有耀眼的成绩,甚至很多人连“体育爱好者”的标签都算不上,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色,就像纳多,他跑了15年,没有拿过一次冠军,但是在我心里,他就是真正的“无冕冠军”,他的奖杯,挂在打印店的墙上,藏在几百个跑友的笑容里,刻在这座小县城越来越浓的运动氛围里。 我想,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吧:它从来不是为了让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而是为了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更健康、更快乐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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