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级，从来不是职业体育里不光彩的注脚

2022年11月的福州已经浸了湿冷的寒气，我裹着两件厚外套坐在海峡奥体中心的外场看台上，等着中乙联赛最后一轮泉州亚新和绍兴上虞翼龙的比赛开球，旁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球迷，举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拼完90分钟，泉州队留下来”，风一吹纸就晃，他攥得指节都发白，那天泉州亚新只有赢球才能留在职业联赛序列，输了就要降级去业余的中冠，队里一半是20岁刚出头的小孩，还有几个欠了半年薪水的老队员，赛前热身的时候我看见有个小将的球鞋都开了胶,队医蹲在边上给他粘了半天。

那场球踢得有多难看呢？双方半场就有5个人抽筋，补时第3分钟泉州亚新的边锋拖着伤腿趟过两个人传中，中后卫冲上来顶进了绝杀球，整个看台瞬间炸了，我手里攥着的热红薯都掉在了地上，旁边的老球迷直接蹲在地上哭，说“太好了，明年还能看职业球”，那天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们总围着冠军奖杯转的目光，早就忽略了职业赛场里另一种更戳人的感动：那些拼尽全力要留在赛场里的保级故事,从来都比夺冠更接近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

你瞧不上的保级战，藏着最原始的体育生命力

我身边有不少看球的朋友，总觉得保级是件挺丢人的事：“每年的目标就是不降级，这点追求还踢什么职业足球？”甚至有人觉得保级队踢得脏、场面难看，配不上职业体育的光环，可我总觉得，比起冠军战里掺杂的商业价值、历史荣誉这些附加的东西，保级战里的渴望才是最纯粹的体育本能——就是要活下去，要留在自己待了很久的赛场里，要对得起跟着自己的球迷，这种接近生存欲的渴望,爆发力永远比拿冠军的野心更强。

去年英超最后一轮的保级大战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埃弗顿半场还0-1落后伯恩茅斯，要是这个比分保持到终场，这支有着145年历史、从来没从顶级联赛降过级的球队就要去英冠了，下半场第57分钟，埃弗顿的老队长科尔曼拼到眉骨开裂，血流了半张脸都不肯下场，简单包扎之后带着绷带又冲上去抢球，第60分钟杜库雷打进世界波扳平，第76分钟勒温顶进反超球的时候，古迪逊公园球场的顶棚都快被球迷的欢呼声掀翻了，比赛结束之后很多球迷冲进场里抱着球员哭，有个光头球迷抱着科尔曼的绷带哭到直抽抽，说“我们守住了埃弗顿的根”。

那天我突然想起我那个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的朋友阿凯，去年年底他们部门要裁30%的人，他连续一个月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发着39度的烧还抱着电脑在公司改方案，最后他的考核评分排到了部门第二，成功留在了岗位上，他后来跟我说，那天接到人事通知说他不用走的时候，他趴在公司厕所里哭了五分钟，“那种感觉和埃弗顿保级是一样的，我没想要当什么部门经理，我就想保住这份能供得起我房贷的工作，我拼尽全力守住我自己的生活，一点都不丢人。”

对啊，你以为保级是没追求？其实保级是最朴素的追求：就像你要保住你的工作，球员要保住自己的职业身份，球队要保住自己在联赛里的位置，这种为了“留下来”拼尽全力的状态，本来就是体育最该传递给普通人的力量，2022年中超保级的广州城队，全队欠薪最多的欠了8个月，有个刚踢上主力的21岁小将，每个月要还6000块的房贷，最后连房贷都还不上，还是广州的球迷自发凑了钱帮他缓了两个月，可就是这样一支球队，最后一轮拼到3个人抽筋，1-0赢了深圳队成功保级，赛后门将程月磊抱着门柱哭，说“我们没对不起广州的球迷”，你说这样的保级,难道不比那些花了几十亿买冠军的球队更有意义吗？

保级的底线，比夺冠的野心更该被守住

我从来不是说为了保级就可以不择手段，相反，保级的底线其实比夺冠的野心更该被守住，你可以拼到断腿，可以连续一个月高强度训练，可以把所有的力气都扔在赛场上，但你不能为了留在联赛里去踢假球、去买分、去求对手放水，靠歪门邪道换来的保级资格,比堂堂正正降级要丢人一万倍。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22年西甲的巴列卡诺，那年他们最后三轮还差2分才能保级，倒数第二轮要踢已经提前夺冠的皇马，当时有媒体爆料说有其他保级队愿意给巴列卡诺付200万欧元，让他们故意输球给皇马，这样皇马就能提前举办夺冠庆典，会给那个保级队后续放水，结果巴列卡诺的主帅伊劳拉直接在发布会上骂：“我们就算降级也不会踢这种肮脏的球，保级要靠自己的脚踢出来，不是靠别人施舍。”那场比赛巴列卡诺全场跑了118公里，比皇马多跑了整整10公里，最后1-0赢了皇马，最后一轮又赢了奥萨苏纳，堂堂正正留在了西甲，赛后伊劳拉说：“我们保级之后可以抬着头走路，不用怕任何人戳我们的脊梁骨。”

可总有球队拎不清这个道理，去年足协公布的假球案里，有三支球队就是靠买分保级，其中一支球队甚至花了1500万买了三场胜利，最后成功留在了中甲，结果东窗事发之后直接被勒令降级，还要罚200万，所有参与假球的球员教练都被终身禁赛，我当时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想起我之前在广告公司上班的时候遇到的一个同事，当年公司要优化人员，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岗位，故意把同组同事的方案泄露给了竞品，导致同事的项目黄了被裁员，他留了下来，结果过了半年公司查出来这件事，直接把他开除，还把他的行为通报给了整个行业,最后他在整个广告圈都找不到工作。

你看，不管是赛场还是职场，为了“留下来”去突破底线，最后都会付出更惨重的代价，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里最丢人的从来不是降级，而是你明明可以站着死，却偏要跪着活，如果拼尽全力了还是保级失败，大不了从头再来，明年再打回来，可一旦你靠假球保级，你就永远抬不起头，你的球队名字前面，永远会被钉上“不光彩”的标签。

多数人的人生，本就是一场漫长的“保级赛”

我曾经和河南队的一个老球迷聊天，他是郑州的出租车司机，开了20多年出租车，河南队的主场场场都到，他说他看了20多年河南队，从来没奢望过河南队能拿冠军，“每年的目标就是保级，只要能留在中超，我就知足了。”很多人听了可能会觉得这个球迷没追求，可你仔细想想，河南队在顶级联赛待了29年，从来没烧过钱买大牌，也从来没搞过什么噱头，就靠自己的青训培养球员，就靠敢打敢拼的风格，稳稳当当留在中超这么多年,这不就是我们大多数普通人的生活状态吗？

我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观念就是要争第一，要做人上人，要站在金字塔尖，可现实是，99%的人这辈子都成不了行业第一，也赚不到几个亿，我们的人生目标其实很简单：保住自己的工作不被裁员，就是保“职场的级”；保住自己的身体健康不生病，就是保“身体的级”；保住自己的家庭和睦幸福，就是保“生活的级”，我们这辈子可能都拿不到什么“冠军”，可我们只要能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把自己该守住的东西守住,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那个出租车司机跟我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追求，就想平平安安开出租车，供女儿读完大学，退休了带着老伴去全国各地旅游，“就像咱河南队，不想着拿冠军，每年踏踏实实踢球，能留在中超，不让球迷失望，就挺好。”我当时听了特别触动，是啊，我们总在歌颂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可那些在自己的岗位上踏踏实实过日子、拼尽全力守住自己生活的普通人，难道不值得被歌颂吗？保级从来不是没追求，是最踏实的生活态度，是接受自己的平凡之后,依然认真生活的勇气。

保级是底线，不是你躺平的借口

我也不是说把保级当目标就可以躺平，保级是你活下去的底线，绝对不是你停滞不前的借口，我见过太多球队，每年的目标就只有保级，凑够保级的分数之后就开始躺平，不搞青训，不培养年轻球员，也不优化阵容，就靠几个老将混日子，等到哪天没钱了,第一个就会被淘汰。

之前的青岛黄海2020年升上中超之后，连续两年的目标都是保级，每年都是最后三轮凑够分数就开始输球，从来不肯花钱搞青训，也不肯引进好的年轻球员，就靠几个35岁以上的老将撑着，结果2022年母公司爆雷，没人给球队投钱，马上就降级解散了，反观去年保级的埃弗顿，保级之后马上换了主教练，挖了好几个年轻的潜力球员，还投了几千万英镑升级青训营，今年英超踢了10轮，埃弗顿排在第8,已经不用再为保级发愁了。

就像我那个朋友阿凯，去年保住岗位之后，没有像其他同事那样觉得“只要不被开除就行”，反而报了产品经理的课程，每天下班之后学两个小时，今年他已经转成了产品经理，工资涨了40%，再也不用为了会不会被裁员担惊受怕了，他跟我说：“保级只是底线，你总不能每年都靠加班拼到最后去保岗吧？总要让自己有不可替代性，不然早晚还是会被淘汰。”

是啊，不管是球队还是个人，保级只是你活下去的基础，不是你最终的目标，你可以先求生存，但不能只满足于生存，你要在活下去的基础上，慢慢往上走，慢慢让自己变得更强，不然等下一轮风暴来的时候,你还是第一个被冲走的那个。

那天看完泉州亚新的保级战之后，我和几个球迷一起在奥体旁边的火锅店吃饭，那个举A4纸的老球迷也在，他说他看了20多年福建的足球，从厦门蓝狮到福建骏豪，再到现在的泉州亚新，好几次球队降级解散，他都难过的睡不着觉，“我们不奢望福建能有什么中超冠军队，就想有一支能一直留在职业联赛的球队，每年能有球看，就知足了。”

我当时看着火锅冒起来的热气，突然觉得，保级这两个字，从来都不是职业体育里不光彩的注脚，它是最朴素的生存渴望，是堂堂正正的拼搏，是每个认真生活的人都能共情的体验，我们可以为冠军欢呼，可我们更应该为那些拼尽全力保级的球队鼓掌，因为他们的故事，其实就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故事：拼尽全力守住自己的立足之地，认真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这本身就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